第十章

酒精催生出的記憶,在無燈的夜晚,雙耳聽見不再是陳詞濫調……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救人不需要理由。」

這是我無法背誦的臺詞。

永遠不會發來片約的劇本。

在這種是非顛倒的世界上甚至無法判斷天真與正義的界限。

也許終有一天虛假的藍天會紛紛墜落。

到時候……

「我一定會把你的罪狀和證據都找齊,讓你沒有機會翻供,送至地獄。」

我相信。

我會相信的。

無論鏡子中映出的這個女人……

如何狼狽、是否腐朽、深陷在怎樣的怨恨中不得脫身……

終被追索。

終遭逮捕。

終將毀滅。

……

終得拯救。

coolguy.

angel.

my…

【萩原研二視角】

我覺得「處變不驚」和「萬無一失」大概跟我沒什麼緣分。

人生又不是什麼能存檔重來的遊戲。

跟這兩個成就錯失,我還是蠻遺憾的。

就這麼隨隨便便地長成冒失的大人了啊……比雲霄飛車從頭到尾還快。

尤其是,還有著這麼一群夥伴。

小陣平總是一副挑釁和火大混合的樣子。

他真的太浪費美男子的稱號了……至於他後來還成天戴墨鏡,大概就是從這裡就可以看出端倪了。

那次大家打賭如果他去當刑警,真不知道嫌疑人是會被他黑社會一樣的可怕語氣給嚇到,還是被長相震驚就乖乖都老實交代。

雖然參與人馬上就被小陣平給揍了一頓作為結局,賭局也宣佈解散。

不過我還記得,就連最好說話的諸伏,居然不作聲地在兩邊都押上了咖哩麵包。

……諸伏看起來笑眯眯沒威脅,還真是個縝密、不可小看的男人。

愉快、

愉快、

甚是愉快。

想到過去的同伴和記憶,嘴角就會不知不覺地出現笑容。

就算是嘟囔著說盡是些孽緣和惡友的小陣平,也會在喝完汽水後,拋著空罐子,忽然地提起。

「不知道零現在在哪裡。」

就算知道也沒有用處。

畢業後就沒有訊息,表現又如此出色的那傢伙的歸宿……其實多少也有點猜測。

雖說不是像古人那樣杯酒別過天涯不見的人生,可到底畢業時湊活的那頓飯幾瓶酒灌下去,大家也都稀裡糊塗地看清未來了。

該出發了。

大家的起點都是一樣的,各不相同的路卻延伸向迷霧重重的遠方。

沒帶雨傘,把外套披在頭上往回衝的時候,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年訓練結束的深夜,衣服裡裝滿了蔬菜水果牛肉的降谷、伊達看起來壯了一圈,避開教官往宿舍跑。

雨水像老天開了花灑。

商場裡挑剩的梅子不是時節。

圍著坐在鍋邊,帶著牛肉香味的熱氣騰騰蒸得每個人臉發紅,梅子在口中咬破滲出得汁水酸澀到令降谷都捂住腮幫子一頭撞在伊達的背上,旁邊的小陣平還無知無覺地提問。

「梅子味道怎麼樣啊零,你到是給點評價。」

「……超絕好吃。」

「哦那我也試試吃一個好了……」

「等等小陣平——!」

「…………金·發·混·球!!!!!!!!!!」

我想我跟這群人締結的不是單純用片段來斷章取義的友情。

墓誌銘上如果寫著跟他們有關的東西,大概會馬上撐不住這份孽緣而碎裂的吧。

……是啊。

從來沒有考慮過關於自己的墓碑的事。

黑白倒置。

色彩暈染在天空。

墓園裡重啟晨曦,和散夥飯上大家醉醺醺靠著海堤看到的璀璨又熱烈的朝陽逐漸重疊起來。

追上遠去的同伴。

滿打滿算,走了14步。

【降谷零視角】

報應這種事說不定是存在的。

以前聽松田感慨過,跟景聊天令人平靜又放鬆。

我想他還真是識貨。

有些人的聊天技巧是需要後天培養的。沒有天分的人,即便花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研究,也勉強是剛剛夠格,只懂得在談話中隨聲附和,無論對方的言談是多麼沒營養、資訊廢流,也只知道發牢騷。

而景顯然是例外——雖然我看他自己是沒意識到這點。

否則他也不會像天才外交型選手萩原那樣,在我們這群人中成為內務官般的存在。

比起引導溝通、獲取分析資訊,更擅長通過傾聽來確定方案,行動積極的安靜男人。

回憶時,一瞬間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這樣的印象。

跟毫無想象力的松田不同,我倒是覺得景像手段高超的銀行貸款推銷員。

沒有誰能夠為生活在暗處的景送行。

跑上樓梯後,印入我眼中的那團血汙。

在記憶中空洞地擴大。

吞噬掉那瞬間回憶所有的色彩,只剩下近乎黑白的暗色。

「要對叛徒予以制裁。」

我竟然,不得不附和這種話。

從認識開始,每一次的夜談,每一次的勾肩搭背偷跑去買麵包,喝酒的愉快……所有的放鬆都會變成讓自己無法冷靜的深恨。

松田,你一定想不到。

一切過去的「平靜又放鬆」,在遙遠的將來,會成為一筆無法還清的,微苦的欠債。

你和萩原也是景的同夥。

連伊達這樣的老好人,竟然也站在你們這邊……

可惡,這是孤立……!

與信念一起烙印在靈魂中的警校時代,回憶起來竟然就像昨天。

我沒有擔心過會喪失和景的默契。

就算只剩下眼神,也足夠傳達、理解一切。

就算是——

一年、兩年,或者,更久之後。

波洛的後門轉到軸承的極限,呯地撞在牆上。

眼前的人……

我扶起他。

暗處貝爾摩德在注視。

「波本。」

他背對著貨車,聽見了我對他的稱呼。

與蘇格蘭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了模仿滿分的笑容。

「蘇格蘭」回應了。

「怎麼樣,當安室透的感覺如何?」

「女高中生讓人有點吃不消……」

「你應該習慣,過兩天我還需要借你來幫忙。」

「是。」

「你應該沒有給哪位可愛的女孩子留下聯絡方式吧?我不需要自作聰明的人。」

「請放心。」

一目瞭然的對話,用謊言來掩蓋秘密,用配合來製造衝突。

完成這種事對我這樣的人不過是家常便飯……當下卻令人有種時間溯回的錯覺。

那個危險的女人離開了。

今天來咖啡廳工作時,小梓在哼一首沒聽過的歌。

「……連你也無法將我救贖……」

「……最終選擇逃離這一切……」

「啊,是最近常來店裡的女孩子教我的唱哦,就是經常坐在那邊位置上的客人。」

「雖然很年輕卻很穩重,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呢。不過她也在誇你很帥喔!可惜那天聊天時候,你請假啦。」

沒有名字。

不知來歷。

目的不明。

藏身之處是登記了偽名的網咖。

只靠在書架邊休息。

不具備反偵能力,體力弱到上不了檯面。

就算動用了所有的情報網,得到的報告也不過是薄薄的一張紙。

就像是某天,突然出現在的這個世界上的女性。

喜歡吃美食。

後來偷偷做好放在冰箱裡的食物,似乎評價也不錯。

很好養。

也……

很好騙。

「芹菜處理班:如果對角色的結局不滿意的話,要不要試試自己寫呢?」

「芹菜處理班:誒?要怎麼開頭……我也不知道誒?」

「芹菜處理班:非要說的話……主人公死了,或者就是莫名其妙穿越之類的,各種各樣的吧……不過我是不太建議寫主人公自殺穿越啦w看起來就感覺很痛」

人會對熱愛的、仇恨的兩方撒謊。

卻很少會對毫不相關,也無法在現實生活中產生交集的人作出嚴密的謊言。

她究竟是從何而生的愛慕,只需要從套取來的情報中,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結論。

整個計劃唯一脫離預料的是……

她欺騙了她自己。

「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手機螢幕中閃著藍色熒光的密集情報。

所有的關鍵詞、線索不斷拼成逐漸完整的畫面。

不會被任何人所相信的方案隨著食指在桌面的輕輕敲擊而作出了最後決定。

結局是可以改寫的。

她所認知的「警校組」應該已經被拯救完畢。

if的世界線分支變動完成……了嗎。

沒有誰能可以給出保證。

被修改的究竟是既定的過去還是每分每秒正在發生的未來。

就算打過一架,就算親眼見證……拳頭所接觸到也無法令人安心的溫度。

更何況,她還是用自己的色彩來交換的零和博弈……儘管本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

這是唯有被本作劇情承認「警校組唯一活著」的自己才能做到的事——確保已發生的「拯救」成為延續的事實。

為了「拯救警校組」而存在的世界。

無論他發生什麼意外……

「降谷零」都一定會存在,會被修復。

擁有無限嘗試的機會,來親手確認。

——利用自己,利用世界的規則。

如果有「過來」的路。

那麼勢必……也有「回去」的路。

「不要命的傢伙」

松田對自己的評價突兀地被回憶起。

這話沒準說的很對……

離開了米花大飯店。

車停在了某處。

降谷零帶著注射藥劑後昏睡的女性,按響了門鈴。

今日有雨。

不小心在陽臺摔倒時,世界都在翻滾。

好痛……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忍住了聲音。

會被責怪嗎,會被懲罰嗎,會令人失望嗎。

「不器用的傢伙。」

內心的刺痛如今想來還是如此清晰。

如果再早一點明白就好了。

——人生缺乏光明,與是否被愛,原本是兩碼事。

躺在滿是水的地磚上,絲線從一望無垠的灰色雲層中漏下,花盆裡乾裂的土,被遠方無名的雨打溼。向天空伸出手,從指縫間透進的光暈,是如此令人平靜。

力氣跟隨溫度一起逐漸流失。

原本閉上的眼睛卻因為異常的動靜,有些茫然地睜開。

越來越模糊的視野中,你看見自己的房間裡。

憑空出現了一個帶著行李箱的男人。

金髮,下垂眼……

他先是有些驚訝,卻立刻恢復了鎮定。

環顧了周圍一圈,最後視線鎖定在狼狽的你身上。

「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