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見裕也視角】

降谷先生是位平易近人的上司。

這與他交給我多少工作無關,忙碌、理智又工作出色的他,切實地令我尊敬。

無論事務有多繁雜,他都能安排至井井有條。情報交換、工作決斷,在固定時間前往咖啡廳潛伏,又或者換上與工作時段並不相稱的衣服,毫無痕跡地融入光所照不到的角落。

對於下屬的私事,他並沒有插手的興趣。

同樣的,他對於自己的事,也很少提起。

像我們這種人,是不應該部分時間地點場合地談論接觸人員的。但極偶爾的,在短暫地休息時段中,根據指示完成必要目標的空擋裡,聽到有人表達對降谷先生的印象,就像是能夠為了信仰不計回報地付出,我並不感到意外。

他就是這樣的人。

路在前方,無論旁人口誅筆伐還是哭訴正義都不會干擾他前行的步伐,也不可能判斷失誤。縱然為此人生變得毫無樂趣,連照耀月光的空隙也不曾留下,會在此處就職的降谷,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在比我還要年輕的情況下,一個潮流年輕人所應該涉足的一切,他都沒有表達出特別的喜好。這不是一件沒有道理的事,不應該對已經足夠完美的人吹毛求疵。我從來沒有指望過每天生活內容都排滿工作連睡覺都擠不出時間的降谷先生會像路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學生一樣在無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唯獨有一次。

我帶著採購完畢的衣物,依照慣例將它們用紙袋裝好,放在降谷先生的玄關處。

在櫃子上有一包拆掉的牙籤,昨天我沒有看到。

我想,他是在家的。

出於禮貌的招呼必不可少,儘管已經獲得了在這間屋子一定範圍內的准入許可,依舊不能在上司面前失禮。

我推開了內室的門。

他沒有使用椅子,而是靠著牆坐在地上。

「風見,你來了啊。」

他如同往常那樣回應。

語氣清醒。

桌上擺著一個玻璃杯,酒精的味道在屋子裡擴散。大家口中的「降谷」從來都是眼前這樣平易近人、又不好接近的樣子。

沒有人見過降谷先生喝醉、發瘋、為了一件事不顧一切地奔跑,像街頭遊民那樣打架鬥毆,又或者流淚不甘心的樣子。將每一個步調都規劃的整整齊齊的他不會容忍如此失態的錯誤。時常會有人懷疑他究竟有沒有過普通人那種頭腦發熱的少年時代,否則斷然不會變成這樣毫無痕跡的「完成品」。

他的眼下有一點淡淡的疲倦的青色。

「資料帶來了嗎……辛苦了。」

我將檔案交給他。

他認真地閱覽報告,關於最近連續出現在咖啡廳裡、不知來歷的神秘女性。

典型的工作狀態。

接受了下一步指示準備離開時,溫暖的狗在我腳邊撲騰翻轉。那包莫名其妙的牙籤依舊放置在櫃子上,隨意過了頭,看起來就像別的什麼人來拜訪他,中途短暫地離開了一下,順手把牙籤放在這裡一般。

想要提醒休息的話語在喉嚨,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

那時候……只是,極其短暫的剎那。我想。

那扇登記著「降谷」的屋子,安靜得有些寂寞。

【諸伏景光視角】

……真慚愧。

沒有陰暗回憶的人是幸運的,但幸運的含義也許並不僅僅侷限於此。

在警校結識的盡是些天然又可靠的友人,是一生中最令我酣暢的幸運之一。

「與你們一起經歷過的青春時代,令我對人生的看法有所轉變。悲傷與痛苦長存,但前路日光常在,緩步前行、黑夜將盡,燈箱閃爍的頻率也將從求救訊號切換為舊日珍藏的少年意氣。

新年快樂。」

這樣的感慨,這樣的落款,一定會令他們發笑。

松田總是說,我在這方面顯示的才能,簡直不像是零的幼馴染。

當然,回憶多少有經過一些小小的美化。

例如,事實上,他更常稱呼零為金髮大先生。打架的時候,就叫金髮混球。是就算距離宿舍五十米,在人群中也能一下子就辨認出松田的說話方式。

通常來說,萩原的賀年卡會比松田更早到一些。

——雖然我並不想戳穿。

這兩個傢伙用的分明是同一種型號的原子筆。想也知道,就是工作結束後,一起趴在桌子上,一邊抽菸一邊將報告書和賀卡一口氣全部寫完,然後路上寄出就了事的作風。

松田從不肯承認,他性格中存在著某些纖細的部分。

那一年,從來不回訊息的我,在回到蓋滿灰塵的住處時……

收信箱裡,靜靜躺著如約而至的賀年卡。

「小諸伏!別一聲不吭啊,偶爾也一起出來喝個酒吧?新年快樂!」

拿起那張明信片,萩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就如同他仍然存活於世。

是誰代替他寄出這張賀年卡的呢。

原本,應該與他那些還沒來得及遞交的工作報告,一起被處理掉的賀卡。

卻與松田的賀卡一樣,靜靜躺在我的手中。

在碎紙機中變成再也無法復原的殘片。

黑色的情緒翻湧在心中。

一次又一次地被理智所冰封。

家人、朋友,親近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適應不告而別。

這些總喜歡不告而別的傢伙……真令人痛恨啊。

如果換成自己、踏上黃泉之路的自己……會怎樣呢?

為什麼我會想起那種事——

夢中,學校的陽光好暖和。

被松田搶走了可樂餅的零憤怒地用筷子戰鬥。

萩原正在跟女生交換聯絡方式。

被戰火波及的伊達為了保護自己的餐盤開始強行鎮壓。

在柔和的朦朧光線中,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消失。

是夢啊。

過去就不會再來的,夢。

我做了一些選擇。

併為此承擔後果。

僅此而已。

「再見了,零。」

……

……

如果。

除去「死亡結局」的如果。

假設,命運能夠允許有這麼重來一次的機會。

奇妙的女性用可憐的速度落荒而逃。

——我為後來當著她的面將竊聽定位裝置裝進手機感到抱歉,她如此地信任我,以至於無法理解我一遍又一遍道歉所真正想傳達的意思。然而此時我只是覺得,她認為光靠這樣逃跑,就能脫離險境,實在是太過天真。

波洛的後門推開。

走出來的零愣住了。

在我的背後,那個化裝成供貨商的女人——沒記錯的話,代號是貝爾摩德。

她應該也是被驚動,正在貨車後窺視。

作為咖啡廳店員的零把我扶了起來,態度很恭敬。

「波本。」

他這麼稱呼我。

【松田陣平視角】

為什麼我結識的盡是一群不要命的傻子。

連死前都只知道傻笑的笨蛋。

從車窗吹進來的風讓手指變涼,這樣平和的車速如果換到萩原手上,會被他嘲笑到死的。

這混蛋。

被碾滅的菸頭火光漸漸熄滅,當刑警的都是這樣一群傢伙嗎。

像轉學生那樣正正經經地做什麼浪費時間的自我介紹……果然警察從上到下沒一個頭腦靈光。

就算拿著那這樣的問題去墓碑前問也得不到回答。

坐在那兒想餓了就直接拿祭拜的饅頭來吃好了。反正萩原還欠著我好幾頓炒麵麵包。

到了這個年齡雖然不會像青春期小鬼頭那樣跳下兩層樓就為了炒近路去小賣部,但惡友的麵包不賺白不賺,再說自己哪次沒有回請,誰都不虧。

上回他拆彈超過五分鐘的欠下那頓酒我還記得。

這筆賬不討回來,我是不會放過這個總是爽約的傢伙的。

我不喜歡留下遺憾。

還有,替他收拾桌子也很令人心煩。

從以前開始就自作主張的擺設習慣,到現在居然連一點變化都沒有。

明明聯絡密切的女人換得就像眨眼一樣,在這種生活細節上就給我遵從統一人設啊這混蛋……

……啊。

剛才好像不小心抱怨出聲了,被人遞了手帕。

「松田,不要太難過了……想流淚也可以,我們理解你。」

開什麼玩笑。

又不是在演晨間劇,我會因為他這種人哭嗎。

路邊的商場電視裡倒是真的在演電視劇。

並不感興趣的明星扮演著既定的角色,遵從劇本熱情地擁抱,膩歪的歐美式的互相招呼。

一個不小心頭腦代入進去,想到我會和另外四個笨蛋一樣熱淚盈眶地互相擁抱,就忍不住一陣惡寒。

用拳頭來交流不是簡單得多嗎。

……或者,其他的什麼交流方法……

總之不是語言。

惡聲亦或是褒美的語言都不頂用,就算自己喊聲響徹二十樓,某個早就下線的傢伙也學不會已讀要回的禮節。

混蛋萩原,你對女孩子,跟對兄弟的態度相比差別這麼大的嗎?!

「就算撐不下去也要咬牙堅持,既然大家並肩前行了,那麼無論誰走不動的時候,都要拖著他一起跨步向前。你們明白我說的意思吧?就算這頓飯後……遠隔天涯,也絕對不會忘記的吧?」

伊達說得對。

信念與勇氣這種東西還是得靠自己。

就算一瘸一拐、爬著,我都要替那些發不出聲音,再也沒有回應的人扛起來。

依舊會給零發簡訊,替萩原儲存他那些舍不丟掉的破書,還有、向諸伏寄賀卡,那傢伙不聲不響就沒聯絡了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反正這些傻瓜沒一個讓人省心。

以前節分的時候也是,合夥暗算讓我抽鬼籤,用紙板箱製造壓力炮轟打豆子挑釁。比路邊搓鼻涕的小鬼頭還幼稚。

我記得我說過吧。

如今還是這麼覺得——這群警察都是混蛋。

我會堅守約定,堂堂正正、不偏不倚地站在陽光下。

直至——最後一刻來臨。

明天是輪休……

去那家店吃好了

萩原好像一直很喜歡那邊的蓋飯。

要我說那個分量就算選最大碗也根本不夠吃,還不如拉麵,真不知道有什麼……

「唔……好吃。」

美味到讓人眼睛溼潤的蓋飯,配上什錦蛋。

這老闆真是……

這樣的蓋飯,對戴墨鏡的人來說,真的很麻煩啊……

「小陣平其實還挺溫柔的,以後說不定會是個為妻子準備美味便當的好男人。」

猝不及防,這話就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哈?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浮氣的幻想,結果淨說些沒頭腦的傻話。」

「噗,小陣平到底對我有什麼誤解?我也是……會對真心喜歡的女孩子,很專情的啊。」

「是嗎看不出來。」

【貝爾摩德視角】

抱著女孩兒的波本比我想的要有些人情味。

就算頂著被手槍打穿的風險,我也不會改變這個看法。

「波本……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個撿到糖果的愚蠢小孩。」

他笑得很狡黠。

「我只對如何碾碎糖果有興趣。」

是。

是,這傢伙說得對。

這樣的反應對於沉浸在黑暗中的傢伙理所當然。

看到落滿了櫻花的那塊潔白之地,毫不猶豫地一腳踩上去,惡意地碾壓。

是他一貫的作風。

被他用這種漂亮手段所綁架是公安的妻子。

我似乎記得上次看見他化裝成那隻老鼠的樣子出現過。

「……手段最好柔和點。」

出於他保守秘密的良好信譽,我提醒。

他意外地皺眉。

「別對我的玩具出手,我沒有共享的愛好。」

「我沒興趣。怎麼處置隨你高興。」

真是黑暗到過於單純的男人。

磨成粉末的碎金,在掌心如同流沙落下。

就像有些人的性格。

哪怕折斷、碾碎,也有著令人忘卻呼吸的驚豔色彩。

無法塗黑的……

只會毀滅。

到時候可別躲在牆角哭泣悔恨,波本。

熒幕中光影跳動。

男女主角十指相扣。

「若是為你的話,我願一死!」

看似深情的無趣演技,貌似不渝的忠誠臺詞。

扮演著不同世界、不同前緣往事的女人,又或者是男人。

說著反覆的愛語。

背棄一萬遍從未虔誠卻依然為之祈禱的誓言。

為什麼還會有人把這種事當做榮光。

說笑了。

我的意思是……裝腔作勢。

碎裂的鏡子中映出來的是我的臉。

——僅是某一塊碎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