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玻璃是半透明的。
牆壁上張貼著大張又色彩素雅的成人海報。
方形的桌子上放著幾包巧克力棒。
萩原拿起一包看了看。
「好像不是常見的口味,是最新流行嗎。」
你一頭霧水,也學著他的樣子拿起零食包裝,卻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巧克力棒的圖片跟賣場裡出售的那些差不多,口味似乎也很普通。
……不常見嗎。
景光放下背包,在房間裡細心檢查。
他戴著手套,沒有翻翻找找,而是不斷地改變觀察角度,偶爾用手掌包住什麼東西,在櫃子上方移動。遇到死角的話,就將那個東西收回衣兜中,一隻手擋著,另一隻手用筆管輕輕敲擊一下。
面無表情地沉默幾秒鐘,又敲了敲。
換了個類似方向,再……
看不太懂,也沒有得到解說。
他實在是很認真,你不忍心去打擾他。
剛才還對巧克力棒發表評論的萩原,沒有在說話。
對於景光奇怪的舉動,他沒有多看一眼,反而對著天花板仔細打量。
當你的視線移到他身上時,萩原似乎立刻就覺察到了:「有哪裡不喜歡嗎?這間房子。」
「沒有,我很滿意……呃、不是,是說,沒有意見。」
還能有什麼意見……畢竟是這樣的地點。
跟自己的推一起住,更是賺到。
但一想到是本人,好像心情又有點複雜。畢竟不是可以對其為所欲為和暴言的紙片人,現在這種情形,別說能做出什麼貢獻,只要不拖後腿就很好了。
萩原皺著眉:「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他瞥了一眼已經正在浴室和洗手檯檢查的舊友,隔著玻璃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隱藏設計的燈投下暗粉色的光。
雖然你並不是故意的,可視線一旦碰到景光蹲下時那些舒展的布料和堆疊的褶皺,好像就很難挪開。
是認真的景光……!
不知不覺地開始發呆。
萩原握拳一敲掌心:「我明白了。」
誒……?他,明白了什麼……?
是從景光的行為看出什麼了嗎,說起來……就算是他們之前在墓碑前敘舊,景光也沒有坦白關於潛入搜查的事。
不過,如果是萩原的話,從景光現在的行動中推斷他身份特殊應該也不奇怪。
萩原笑著,雙手比了個小喇叭的形狀,壓低聲音。
「一般,會到情人賓館一起過夜的,都是互相有好感的人吧。」
你點點頭:「好像是有這種說法……」
從浴室出來,景光一邊走一邊脫掉手套。
上挑的貓眼從明亮的浴室燈到曖昧的昏暗室內光下,有光線在虹膜中流過。
「你們在說什麼……」
他說到一半,萩原剛好作出了猜測——
「……難不成是對我們中的一個有好感嗎?我才剛剛活過來沒多久估計是不可能啦……那是諸伏咯?」
萩原一邊說,一邊從景光放下的購物袋裡抽出雪糕。
閒聊進展地很順利,他笑著撕掉雪糕的包裝袋,遞出去。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回避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完全是出於條件反射才接住了雪糕。
拿著雪糕的女性凝固了。
諸伏景光停在原地,
視線在兩人間來回轉了轉。
萩原準備把包裝袋丟進垃圾桶的手頓住了。
「……喂喂,不說話了……難道是真的?」
吊橋效應嘛……
因、因為,發生過那樣的事。
在被陌生人入侵的公寓裡,被景光保護住,充分地信任他。
擅自說是喜歡什麼的。
「……這樣的話,會給諸伏先生添麻煩的。」你努力地辯解。
萩原摸著下巴,得出結論:「也就是說,不考慮添麻煩的話,還是喜歡的吧。」
被萩原和景光同時注目。
你捂著臉,慢慢地蹲了下去。
「萩原先生……!只是、那什麼……外套……」
外面開始下雨。
枯乾的樹幹變得溼潤,拉上窗簾後,只剩下雨點偶爾砸在玻璃的聲音。
浴室朝向床的這一面,被景光掛上了毯子。
高度無法完全遮住全部玻璃,裡面的暖燈依舊透過磨砂玻璃和毯子染在室內。
溫水衝在身體上,非常溫暖。
剩餘的泡沫沖洗乾淨後,只要擦乾,再穿好睡衣就可以結束洗浴。
比起之前跟景光一起住的公寓,這邊要稍微不便一些,不過該提供的也都準備齊全。
你用毛巾擦著頭髮,從浴室中走了出來。
「浴室已經使用好了……」
走了兩步,又不由自主地停步。
站在窗戶前操作手機的景光,還有靠在沙發上,正在活動手指的萩原都一起回身看你。
在三人之間,放著的……
大圓床……好羞恥。
「辛苦啦——那接下來,我還是諸伏、啊,我先吧。」
萩原舒展了一下手臂,拍了拍景光的肩膀,小聲耳語。
「……看在你的面子上。諸伏,一本勝負!」
「……!」
景光面色複雜,似乎是在認真思索剛才的對話。
不知道在你使用浴室時,他和萩原都聊了什麼。
一本勝負。
難道,是在討論劍道……?
你低著頭,目光避開浴室。
攔視線的毛毯並不大,也就剛剛勉強夠遮住你而已。
相比之下,擁有足夠身高優勢的萩原或者景光,站在裡面,幾乎都到快露出胸口的地步。
淋浴的聲音一響起,你幾乎立刻就沒辦法再減輕臉上的熱度,只能讓視線一直停留在地面。
萬一,抬起頭,一個不小心往浴室裡看到了什麼,依照警校組的警惕性,絕對會立刻抓個現行,到時候就不好解釋了。
為了避免被當成可疑的變態,你只好一直盯著地板。
……氣氛,過於奇怪。
景光靠著窗臺邊的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看著你。
如果只是為了想要觀察,依照他的能力,不被發現的方法有很多。
可他既然這麼直白地在看你……
「嗯……」
果然!開口了!
景光指著那張椅子。
「要不要坐到這一邊來?」
「頭髮還是溼的,要緊嗎。」
你把毛巾蓋在頭上:「啊,這個、已經快要乾了,沒關係。」
雖然在談論關於頭髮是否乾透的問題,不過景光似乎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桌子上的塑膠袋提手在解開時,沙拉沙拉地響動。
景光將裡面的便當拿出來。
一共三份。
「隨意挑選喜歡的口味就好了。」景光在三份便當旁,又放上一個棕色的紙袋,棕色紙袋用橙紅的緞帶紮了個精美的禮花,散發著黃油和糖的香氣,他往前推了一把袋子,「剛剛萩原出去買的。」
誒?
剛才……有人出門?完全沒感覺到……
難道是,從窗戶……但這裡又不是一樓?!
……算了,不要追問不叫好吧。
「那,我要中間這盒好了。」
你拿起中間的那份便當。
景光把紙袋也移到你手邊。
「這個是?」
「是萩原給你的,作為謝禮。」
這是來自萩原的謝禮……
你收下了它。
緞帶禮花輕輕一拉,就會散開,露出裡面的蛋糕。
迷你的尺寸,裝扮也很樸素,非常簡單的橙色糖漿上,奶油簇擁著一粒切塊水果。
既香甜,又清爽的味道。
「謝謝……」你小聲地道謝。
「等萩原出來後,直接跟他說也可以。」景光停頓了一下,露出笑容,「不過,我覺得,也許你直接告訴他有關於蛋糕的感想,他會更高興也說不定……你喜不喜歡這個口味的蛋糕?」
捧著那塊漂亮的蛋糕,你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糾結:「其實,這個口味之前沒吃過,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喜不喜歡。」
「是嗎,」他的神色很柔和,「那先試試吧。」
蛋糕比想象的還要好吃很多。
就是不知道萩原是怎麼大清早地買到蛋糕,問了景光,他說也不是很清楚。
看來在甜品這方面,萩原的觸角更靈敏些——或者說,他更懂得如何在有限的選擇內鬨女孩子開心?
總覺得這麼猜測太失禮了。
景光好像感覺到什麼,遞給你手帕紙時詢問。
「有什麼有趣的事?」
……看著景光如此老實的樣子,就覺得無法和盤托出。
你隨口扯了個理由。
「不,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沒有網路……」
手機是新買的,顯示連線上了網路。
但是無論想開啟什麼網頁,都只是在載入,根本顯示不出來。
明明景光就能順暢地使用手機……難道是自己對這個款式的手機還不太熟悉的緣故?
景光也有點困擾地皺著眉。
「這確實……應該有方法可以改善。你很需要聯絡什麼人嗎?親友,會著急的吧。」
「親友?……我想,大概不會有這種情況啦……只是想上網而已。」
他伸出手:「我對這些雖然不是很懂,不過至少可以檢查一下,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效勞。」
檢查手機沒有用太長時間,景光在得到你的允許後,還用一個小小的黑色聯結器接在手機上,很認真地除錯了一會兒,中間跟你解釋一些不太懂的術語,總之……據說是沒有太大的問題。
因為這種手機強化通訊功能,上網反而變成了附屬。
「對不起,購買的時候,我光是考慮到,就算很差的情況也能讓你在危險中聯絡我,」他又露出了歉意的神色,「我沒有考慮到你的需求……真的很——」
「不用道歉啦,畢竟才發生過被偷襲這種事,諸伏先生這樣考慮也是很正常的。」
看見景光這副樣子,你實在生氣不起來。
「說起來,自從認識後,諸伏先生總是在道歉……」
「本來我就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景光搖了搖頭:「應該是可以連上網路的,只不過這裡的訊號比較差,你再等等看?」
沒有動作,他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瞧著你。
浴室的水聲停下來了。
重新交還到你手中的手機。
是機械零件運作產生的熱量,還是殘存的景光掌心的溫暖呢。
「唔,好吧……」
萩原從浴室中走出來。
披著睡衣外套,頭髮潮溼地披在後頸,手指上沾著水珠,順著關節往腕間慢慢下滑。
他朝你笑著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輪到諸伏了——」
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萩原的目光在景光的衣服上打量了幾秒。
「……唉。」
不知為什麼,他好像很無力地小聲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對女孩子很無情。」
……無情?
這評語太突然了。
你有點迷惑地看著他們,可是誰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溼漉漉、還在冒熱氣的萩原三步並兩步地跳到你身邊,手肘搭在椅子上,俯身隨手挑了個便當。
他身上和你一模一樣的香波味道,像是深谷中的河道那樣,在你的大腦辨認出來的一瞬間,有種彷彿距離突然拉近般的心悸……
你定了定神。
景光很沒辦法的扶住額頭。
因為這個姿勢太鹽,他又順手將垂在額前的頭髮一把捋上去,短暫地露出了一秒額頭。
大概是這個髮型太少見,竟然充滿了決斷的毅然。
「那麼,我借用一下浴室……」
他說話依舊很客氣。
將連帽外套的手機拿出來,就直接脫掉了。
萩原很感興趣地哦了一聲——不知道是看戲還是活躍氣氛哪邊成分更多。
「……外套嗎。可以,請稍等一下……好了,給你。」景光拿著外套猶豫了幾秒。
遞給了你。
……誒?等、等下?
為什麼要把外套遞給你?
處理各種危機總是很平靜的景光避開了和你的眼神接觸,立刻走進了浴室。
一邊的萩原自顧自地將便當開啟。
「不是說遭到了襲擊嗎,雖說受到驚嚇的話,通常應該給你毛毯的……」
被懷中景光的外套暴擊,你虛弱地提問:「可是,毛毯和諸伏先生的外套,有什麼關係……」
「總不能在諸伏使用浴室的時候,把毛毯拿走吧。」
「……當然不可以!」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可是什麼都擋不住,那樣對心臟沒有好處。
萩原咬了一口炸物,笑吟吟地:「所以,先讓他把外套拿來替代一下,說不定你就不會這麼緊張了?我記得,你之前在墓園那邊,發抖得很厲害。」
你怔住。
他的表情雖然像開玩笑一樣輕鬆,語氣卻很溫柔。
「不用害怕。我和諸伏都在這裡,已經沒事了。」
總覺得自己被當成害怕幽靈的小孩子了。
大概是為了照顧你的心情,萩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專注又快速地掃蕩著他的便當。
淋浴聲淅淅瀝瀝,跟窗外的雨聲交織。
抱著衣服,臉上的溫度快可以把雞蛋蒸熟,你惴惴不安地抬頭往浴室看——完全是大腦不清醒的後果,就像人在慌亂時總是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最依賴的人尋求幫助那樣——完全沒意識到,那邊、可是、浴·室。
浴室裡有個正在準備洗澡的諸伏景光。
他已經脫掉了裡衣,暖燈透過毛毯描繪出他的身體輪廓。
在遮不住的上方露出了男人的肩胛骨,很少年氣的清晰線條,被精韌的肌肉所覆蓋,隔著這麼遠無法辨認是否有舊傷痕。
被水汽沾溼的頭髮像淋了雨,景光正伸出手,抹掉鏡子上溼滑的霧氣。
在那塊凝著水珠、乾淨的一小塊鏡面中,反射出了他平靜的表情。
隔著鏡子對視了。
「……!」
你猝然扭頭,像被燙到那樣慌忙地收回了視線。
旁邊的萩原非常不給面子地笑出聲。
視覺收到的衝擊讓你都沒有精力參與睡前討論了。
大圓床在房間的中央。
萩原思考:「諸伏睡中間?」
景光眉頭一跳:「你開什麼玩笑……」
「那讓我跟初次見面的女孩子貼在一起睡同張床?拜託,你不會忘記我的職業……」
「我跟你一樣,這種話不需要強調我也知道。」
「你一直沒音訊難道還在當警察嗎。」
「……至少受到的教育是如此。」
「那你還堅持什麼?老老實實睡中間不就好了。」
「萩原,你這傢伙……」
當然,是開玩笑的。
萩原裹著毯子,檢查了一下窗戶的情況後,就把沙發跟桌子拼了一下,躺在了上面。
景光睡在靠近門的衣櫃旁邊,他好像已經記住了所有傢俱擺放的位置。
燈關掉後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明明,外面還是下午。
雨聲清脆又連綿,你在暖氣中越來越困。
畢竟,通宵都在外奔波逃命……
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呼。
……
…………
「……諸伏,她睡著了。」
「嗯。」
「過來一下,我有事問你。」
「……我也是。」
「看得見路吧,我就不幫你開燈了。」
「不要太小瞧人啊,萩原。」
第一天的情侶賓館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獨佔了大床感到非常抱歉,不過後來一早就不見人影的景光讓你無從道歉,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從窗子出去的……明明是公安,行動卻像小偷(?
而聽見你這樣想法的萩原笑到抱著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