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的墓碑有些溼意。
天空微微發亮,曖昧又朦朧的光線投在上面,有種長了青苔的錯覺。
諸伏景光伸手抹掉石碑上的露水,目光安靜。
「……都忘記有多久沒見了,不過這臉,一想起來還是那麼清楚。」
「萩原……」
心裡很清楚沒有人會回應。
他再次陷入沉默。
時間往前倒退。
幾個小時以前,你和景光站在街頭。
要說是他的藏匿本領太好的緣故嗎,明明兩人距離並不遠,卻一直有人把你當成獨身來搭訕。
從公寓跑出來後,景光就一直等在這裡思索,似乎是在考慮什麼難以決定的事。
自從降谷零開車把你帶來,這還是你第一次出門,看到這片街區的樣子。
似乎比波洛所在的那邊要繁華。
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人跑去地下職工食堂就餐了。
不算上正式加班的話,不少人已經約起來陸陸續續地往小店走,打算喝酒消磨時間。
你扯了扯他的袖子:「接下來要怎麼辦?」
你什麼也沒帶出來。
景光倒是還記得揹著你的「求生物資」,很重的背包在他身上,看起來簡直比揹著空氣還輕鬆。
他熄掉手機:「……不清楚。」
大概是拿著手機比較醒目,他把它放進了上衣口袋。
是胸口的位置。
你原本還在漫無目的地發呆,想著之後的事情,這時卻被他的動作給刺痛神經。
「啊咧咧——」倉促中不禁借用了一下某偵探的傳統藝能。
有點奇怪的語調立刻讓景光看向你。
具體是什麼表情看不太懂,但似乎他對你的行為有點迷惑。
算了,自己已經是過期好多年的小學生了。
不該自取其辱。
「怎麼了?」景光低聲詢問。
「手機,最好不要放在這裡……」話出口,你立刻覺得太突兀了,改口道,「會有輻射的。」
諸伏景光露出一點吃驚的表情,眼睛好像在笑。
「輻射?」
「對內臟、神經和心情……」感覺這麼說一點也沒有說服力,但是你又不想說出心臟這個詞,於是選擇了更加難以反駁的角度,「還有,嗯……男性功能,對,主婦雜誌上是這麼說的。」
你把鍋毫不猶豫地扣在了雜誌的頭上。
景光又不可能會把買來的每本雜誌都看過。
「是個好提議。」
他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把手機從胸前的口袋拿了出來。
……危機解除。
你鬆了一口氣。
他又在螢幕上敲敲打打了。
「……再沉迷玩手機,我們今晚可能真的要露宿街頭了……諸伏先生。」
對於這句提醒,諸伏景光嗯了一聲。
這個角度,她看不到他的手機上最新輸入的那幾行字。
隨著傳送鍵的確認,螢幕上只留下一個小小郵件的圖示。
他把手機收好。
——這一次換了個衣兜。
「不能露宿街頭……」他皺眉,臉上蒙著陰影,「太危險了。」
叫他諸伏,完全是因為降谷零設套的緣故。
被抓住的當天你就把全部的計劃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乾淨。
現在回想起那段他一臉鎮定騙你報出他同學名字的對話,就忍不住深深地悲嘆。
毫無疑問,降谷和景光已經掌握「這個女人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並且可能還了解他們之間的羈絆」這種線索。
在逃出公寓時,景光所說的,讓你隨意稱呼也是這個意思吧。
他並非「希羅先生」,而是你知道的名字。
但……
可以慶幸的是,你並沒有表現出自己對酒廠的瞭解。
否則,大概就算降谷和景光是紅方,也不會這樣放任你出門,在大庭廣眾下存在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帶你去買手機怎麼樣?」
景光的提議讓你有些窘迫。
「對不起,我、嗯……我沒有錢了。」
真是令人難以啟齒,你的錢全都花在了波洛和求生物資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窮是我的問題,不是諸伏先生的問題。」你捂著臉。
他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為了補償剛才的冒失,請讓我為手機支付吧……希望你能原諒,我一直沒什麼機會能和普通女性溝通,所以才……」
「不行不行!」
明明景光黑戶吧,哪裡來的錢給你買手機?
不過他這段日子,竟然有錢去買主婦雜誌,真是個迷。
景光沉默了好一會,以至於讓人誤解他沒聽見你的問題。
口罩上面,他露出的眼睛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向綠化帶裡磚縫中長出的雜草。
「……沒關係,我最近打工有賺了一筆。」
深夜來臨時,諸伏景光已經購物完畢。
手上的購物袋讓他顯得更加居家,加上口罩和連帽衫的打扮,看起來很像搬家第一天的獨居大學生。
雖說臉已經遮住了,但是優秀流暢的身材依舊很醒目。
他幫你存好了郵件地址和電話。
——說起來,降谷零準備的那個檔案袋裡,資料倒是真的很全。
以及,那麼厚的一個檔案袋,裡面其實用夾子分開了兩個身份。
薄薄的那一份毫無疑問就是你的。
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偷拍了照片,在資料上貼著的你,是看起來很正常的證件照。
景光的那一份,簡直厚到髮指。
不知道里面都寫了些什麼內容。
「你的名字……我要怎麼備註?」他詢問。
「誒?安室偵探給的資料夾裡……」
景光笑著:「那是他的決定,我想知道,你願意如何讓我稱呼?」
這句話太過分了。
你希望自己臉上的溫度不要太高……或者,墨鏡什麼的,能幫忙遮住此時波動的心情就好了。
「——」你小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哦……」景光在自己的手機上輸入完畢,正要放下,似乎又改變了主意,「不行,如果有人拿到我的手機,說不定會像今天這樣給你帶來危險……」
他遲疑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
思索了一會兒,他苦笑著看向你。
「要不,取一個網名或者……」
你愣了一下:「秘密代號嗎?」
景光的貓眼在月光下像玻璃一樣閃著光,你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眨眼的瞬間瞳孔收縮與放大的過程,最後重新聚焦在一個點。
「對,代號,你有喜歡的嗎?我聽說,現在的女孩子比較喜歡用可愛的外號來稱呼自己……」
你有點頭大,絞盡腦汁地想了一番。
「……rio?dio?木大木大?菜菜子?花生油……呃,那就叫五糧液……也不行。」
抱住腦袋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代號了。
沙雕代號裡的文化氣息太濃厚了一定會被懷疑,而如果取酒的名字,萬一被路過的黑衣組織當成自己人更是惹禍上身,思來想去也沒有好的方案,你抬頭看著景光。
他提著的購物袋裡露出剛剛購買的飲料,是——
「……橙汁咖啡吧。」
你自暴自棄地決定了。
「覺得危險時,可以聯絡我。」
景光將調整好的手機交給你。
「唔,謝謝……」
是翻蓋機,上面吊著商場贈送的玩偶吊鏈,拿在手裡有種文藝復興的錯覺。
……畢竟是這麼短時間內就完成科技跨越的世界。
看到bp機、翻蓋手機和智慧手機都擺在櫃檯裡出售時,簡直像是滑稽的時間錯亂。
按照套路來說,裡面如果被安裝了什麼跟蹤用的東西,是一點兒也不稀奇的。
但是這次事出突然,又是隨機地找了商場購買手機,剛才他也是當著你的面在除錯,所以應該沒有機會動手腳。
——雖說自己沒有什麼被監視的價值。
但手機這種私人用品,如果在溝通的時候被竊取訊息,絕對是很令人羞恥的一件事。
你收下了手機。
景光又從購物袋裡拿出了飲料。
「對了,因為你好像不太喜歡吃杯麵,所以我自作主張地買了這個……」
他把飲料開啟遞給你。
是橙汁咖啡……!居然不是他自己喝,而是給你的嗎!
你拿著飲料凝固了。
沒有立刻道謝的原因,純粹是被這個詭異的口味給驚住,以至於都想不出要有什麼反應比較好。
結果他打量了一下,似乎是誤解了。
「啊,抱歉,我忘記拿吸管了……在這裡等我一下。」
景光又匆匆地拿著小票返回去。
沒過多久,他就拿著吸管回來了。
「請用吧,我沒有碰到飲用口,請放心。」
……是在警察學校篇裡出現過的,溫柔度百分百的,諸伏景光的笑容。
被這樣的笑容所蠱惑,你接過吸管,放進飲料中,抱著必死的決心開始喝了。
在你不斷催眠自己「橙汁咖啡」很好喝這件事時,景光好像終於決定好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接下來,我可以帶你去見見我的朋友嗎。」他語氣溫和又柔軟,帶著不自知的沉穩魅力,「我想,如果是他們的話,雖然無法提供住處,不過會給出什麼建議也說不定。」
誒?!
這句話簡直比「景光給你買了橙汁咖啡」都還要令人振奮,你感覺兩人的信任似乎正在加深……?
「當然沒問題!我們現在就走吧!」你果斷表態。
景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出聲來。
「真是的,一直都是你在遷就我……橙汁小姐。」
他稱呼你的那個代號,說話的樣子像個跟網友見面的高中生。
「沒什麼,因為你是景、呃,因為是諸伏先生啊!」
景光垂下視線,商場彩燈將他睫毛的陰影投在臉上,像羽毛。
女孩子的笑臉是如此獨特,回答地毫無猶豫,那些五顏六色的光線在她身上統統都被黑白色所吞沒了。
心臟似乎有點沉重。
這感覺不知因何而起,他收斂著情緒,給出告誡。
「……不要太信任陌生人。」
糟糕……
被他這樣注視著。
心跳,悄悄地、悄悄地加快。
你低著頭胡亂地亂點。
「但是我跟諸伏先生已經不是陌生人了~」
商場歇業後關掉了所有的燈。
提著採購的新品茶杯,安室透混在人群中,一副很累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