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答之後,沒有誰再說話。

杯麵一點點地減少。

一直到景光收走兩個杯麵盒,將它們放進垃圾袋裡。

背對著你的青年背部線條寬闊又優美。

「我有話想問你。」

你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指發呆。

幾秒後才意識到景光是在跟你說話,立刻端端正正地規矩坐好。

「請問吧。」

他轉過身,背靠著牆壁,微微抬起頭。

凝固的氛圍宛如即將進行突擊審訊的前兆。

沉默著,許久之後才開口。

「你的顏色呢?」

「顏色?」

諸伏景光看了你很久。

似乎是在猶豫著,不知道應該如何說出口。

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機停在打字的頁面,「偵探漫畫」「不擅長隱藏情緒」「無前科」等細碎的情報隨著螢幕暗下,再也看不見。

片刻後他才慢慢地遮住自己的眼睛。

「……看起來就像漫畫一樣。」

「漫畫一樣?」你搞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上半句和下半句似乎完全沒有聯絡。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明顯地起伏了幾下,眼裡總算流露出你能看懂的第一種情緒。

那情感實在是太過清晰。

即便是沒有經受過情緒分辨訓練的業餘人士,也能夠輕鬆地辨認出來。

也就是說,諸伏景光並沒有打算隱瞞這份——困惑。

「之前在波洛的時候,只有你是彩色的……為什麼……」

諸伏景光觀察著毫無防備的女性。

在波洛裡當幽靈的時候,他看到男高中生討論遊戲,會有點感慨。

所謂「死後看到的世界是黑白」這樣的設定,居然是真實的。

當他不知何時,在波洛裡恢復了意識,發現自己已經死去的那刻起。

他就再也沒辦法依靠自己的雙眼分辨出顏色了。

除了……

那天,簡直像遊樂園彩燈那樣,走進來的女性。

……這是偶然嗎?

在她觸碰到身為幽靈的他的一瞬間。

就像一盒顏料打翻在湖水裡。

所有那些耀眼、刺目又燦爛的顏色從她身上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

鋪滿此岸。

他看了太久白色的太陽,灰色的咖啡廳。

從來沒有一次,能像那天的日光一樣率真,溫暖皮膚。

莫名其妙地……

他又回到了人間。

在摘掉三角巾後,她馬上就逃走了。

但是,為什麼……

被降谷零帶回來的,眼前的她——

「……像漫畫。」景光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距離他們在那個小巷中的會面只有僅僅幾個小時而已。

就完全不一樣。

現在的諸伏景光又能夠看到正常的世界了。

在過於繽紛的視野裡,唯獨眼前的女性,就像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碎片。跟彩色背景的接壤處,線條也過於清晰了,陰影過度就像是硬是被拼貼進去的剪報。

一丁點色彩也沒有剩下,在諸伏景光的眼中所烙印下的身影,只有深深淺淺的黑白。

……?

長得像漫畫?

是在誇你長得像漫畫臉嗎,這麼突然?

自己的大腦應該沒有被花田淹沒吧,聽見這種奇怪的話,是幻想、還是……

沒錯,剛才的話,確實是景光說的。

「……呃,這個時候應該……說謝謝誇獎嗎?」

你遲疑著道謝。

諸伏景光怔了怔,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的話讓人產生了誤解。

不管怎麼看,對方都只是毫無威脅性的一般平民。

甚至可以混入普通的女生中間。

很難說心中是什麼感覺。

「不……沒什麼。」

他輕聲說,沒有解釋。

屋子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這還是這幾天以來,你們第一次交談這麼長時間。

而且,也不僅僅侷限於要不要吃飯的話題。

你想,自己身上,除了那個神奇的技能,應該是沒有什麼能夠讓景光感到困惑的東西。

不知為何,他似乎一直在打量你。

而每次當你抬頭看他的時候,他卻又只是在翻閱手上的雜誌罷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雜誌……

很大一部分像是主婦才會看的型別。

大概是因為你們是「夫婦」的關係,就算他為了讓你消磨時間,而購買的這些雜誌,也嚴謹地遵從著設定。

這樣的假象,要維持多久呢……?

你胡思亂想著,手忍不住捏皺了雜誌的頁尾。

並不想露出太過急切的表情。

可你也確實快要忍不住了,想要試試看,是否能將另外幾個人,也如同景光那樣,活過來……

如果說降谷零因為沒有親身體會過,所以還在顧慮。

那麼親歷的諸伏景光,又是為什麼一直按兵不動,讓你待在這裡呢……?

似乎跟你預想的他們那種修補了遺憾的激動完全不同。

降谷零沒有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而景光,似乎始終都在思前想後。

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份疑惑困擾你的時間並不長。

因為就在你和景光都洗漱完畢,準備各自休息的當夜。

有人敲響了門。

一下。

兩下。

……

忽然,門鎖開始徐徐轉動。

「是安室偵——?」你打著呵欠問景光。

他捂住你的嘴,在有人撞開門的剎那將你推到沙發和衣架中間構成的死角里。

——偷襲者,三個。

諸伏景光倉促地反手鎖門。

拳風擦過他的耳際。

他往左邊避讓了半步,接著抬起右膝重重撞上對方來不及防備的腹部,左手一個肘擊——

精準地側身踹中了敵人肋骨。

那個人倒地時碰到了櫃子,花瓶搖晃不止。

摔了下來。

碎掉的瓷片嘩啦一下撒了一地。

身邊的前臥底在一秒間攬住你的肩膀將你壓回到牆邊。

總算是沒有踩到碎片。

另外兩個人包圍了上來。

收回拳頭,依舊保持防守姿勢警戒的景光用餘光瞥了你一眼。

現在是蘇格蘭……!

陰鬱、屬於狩獵者的眼神。

「害怕?」

「……嗯。」你聲音都在發抖。

一陣風從你耳邊輕輕掠過,帶著湊得很近的、纏繞著沙啞喉音的耳語。

「那就閉上眼,不要看。」

帶著杯麵味道的外套落在你頭上,蓋住了所有的暴力場面。

在景光的外衣遮蔽所有的視野前,你垂落的視線,看到他落定在兩步遠的前方。

落地旁倒地的偷襲者手指動了動。

——危險!

這句提醒卡在喉嚨。

最後看見的……

諸伏景光的鞋跟往後一踏,踩在那人拿槍的手上,轉了半圈。

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他碾碎了那人的掌骨。

就算閉上眼,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卻能感覺到,景光始終在周圍。

奇妙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安心感。

撞擊聲、敲打聲,有什麼折斷,滾落在腳邊。

你沒有去數時間。

最後。

槍鳴聲。

所有動響都安靜了。

不知道多久之後,才有人靠近。

——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抱歉,嚇到你了。」

他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血痕。

「情況不對,得先離開這裡。」

「哦……哦,好的,我跟你走。」

對了,背包……啊,好重。

景光迅速地將背包單肩甩到背上,比披一件床單還要輕鬆。

將暈倒在地的那些侵入者捆起來報警。

順便戴上兜帽和口罩,再扔給你一副墨鏡。

「出發了。」

「等下,不需要先跟降谷……呃,」你說到中間猝然頓住,景光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你差點講出他幼馴染的真名,「安室偵探說一下嗎?萬一他下次來拜訪……」

你沒有繼續再說下去。

諸伏景光指了指他戴在著的無線耳機。

……也就是說,他一直在與降谷零連線?

你鬆了一口氣。

誒,那豈不是,之前那出拙劣的夫婦戲……

還有你迫不得已的演技。

全都、被降谷零、即時收聽了?!

跑到樓梯口時,他又丟擲了讓你意想不到的話題。

「可以要你的電話號碼嗎。」

「……誒?」

「我們現在算是……盟友吧,不再是陌生人了,不是嗎。」景光如此確認,「之後如果有這種事,萬一失散,你一個人無法應對。至少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可我沒有手機。」

「忘記了……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他有點煩惱地揉亂了自己的頭髮,笑了一下。

這是、打算做什麼?

你看著諸伏景光,他向你伸出手。

「跟我走。」

「哦……對了。」

「名字——」

景光指了指自己。

「按你所知的,隨意稱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