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龍八部,黑日刀經

黑夜裡的九龍灣,江水漫溢。

回身看著猶如黑夜中明珠般的大都市隨著漸行漸遠而慢慢變小,心裡居然升出一些不捨的情緒,這裡雖然不是故鄉,但在這裡短短時間內經歷的事情、兇險、快意,卻比在故鄉時二十年積累的更多。

(我唐寅,還會回來的。)

「別在這愣著,趕緊去底倉,一會到聖象海域了,萬一被人逮到我們都得跟著你一起死。」偷渡船的水手罵罵咧咧地言道,想要參加擂臺之路需要去到聖象國報名並參與,因為無論在大陸還是在九龍灣,這種近乎於黑拳的殘酷比賽都是被禁止的,只有在武風異常彪悍強硬的聖象,才能當成正規比賽來舉辦。

被水手推搡了一把,唐寅也並沒有動怒,他撓了撓頭下了底倉,這裡的人倒並不是很多,九龍灣本就是繁華之地,甚至要遠遠比聖象、汨羅、南鄭這些國家的經濟條件都更好一些,在附近僅僅只比東瀛稍差些,因此不像大陸偷渡九龍灣,當大災年時一船船的偷渡客。

會從九龍灣往窮困更難討生活的外國逃,基本上都是犯了事跑路的,換而言之,這裡的所有人可以說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唐寅在一個身體粗壯長相很兇的大光頭身旁坐下,那名大光頭看了看他倒也並沒有說什麼,陰冷潮溼的倉底有人可以挨著,其實遠遠是比一個人頂扛著更舒服些的。

「兄弟,犯了什麼事,要往聖象跑路?」搖搖晃晃的過了頗久,那名大光頭耐不住寂寞問了一句。

「去參加擂臺之路的。」並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而且直接這樣說反而可能讓對方更加不信。

果然,唐寅身邊的大光頭聞言後面露狐疑之色。

「兄弟,你是哪門哪派出身的?恕老哥我眼拙,硬是沒看出來。」

「就在家鄉練過一些鄉下把式,覺得自己身子骨尚算硬朗,打算去拼一拼。」唐寅這個時候是在偷渡,當然把好衣服都放起來了,穿著的還是從大陸帶來的那套粗布衣,他這樣說話配合這樣的衣飾,顯得異常樸實。

「兄弟,聽老哥一句勸,你這樣的還是算了吧。老哥我是大行寺的俗家弟子,我都不敢去參加擂臺之路,在上面打死打生碰到高手的機會太大了,一旦碰到異國高手甚至非死既殘。」

「還會有異國高手出現?」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參加啊?」這一刻意外熱心腸的大光頭豹眼圓瞪。

「聖象、汨羅、南鄭、東瀛,這些國家的武者很喜歡參加這一類比賽以積累實戰經驗,尤其是東瀛人碰到我們華國人下手尤其狠毒,他們幾年前不是被我們趕跑了嗎,大潰敗的時候沒少被殺,因此深恨我們。」

「呵呵,明明是侵略者,怎麼好像比我們這些被侵略的更苦大仇深啊?果然,相比被害者,施加傷害的一方其實更難忘記仇恨。」華國與東瀛的宿仇是每一名華國人的談資,無論熟與不熟,在這個話題上總能聊上那麼兩句。

「害怕被我們打回來唄,當然會更有危機感、警覺性。總之,我勸你到聖象後千萬別去參加什麼擂臺之路,沒有丹氣境的修為,上那個擂臺就是自己作死。」蒼龍界域的華國武道被分為:體、氣、罡、禁四個大階段,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是修煉體術,而一旦突破人體潛能極限孕養出氣勁,那就稱得上是一方高手了。

據說華國內部正在釐定武者職業等級,設立武道聯賽機制,一方面讓國內高手去追逐天下第一的榮譽彼此消耗,另一方面也是強化提純,追求讓華國的武道優勢始終保持在世界巔峰。

只是,這些事情真正落下來還不知道要過多少年,現在武者與武者之間的實力對比還處在一片混沌當中,除非是實力差距真的極為巨大,不然誰強誰弱這種事,真的是要打過才知道。

偷渡船晃晃悠悠的在月色下江水上前行著,中間吃了一頓飯,白米飯配一個雞蛋,唐寅意外吃到兩個,身旁大行寺那位光頭長相特別兇悍的俗家弟子,他居然吃素的。

(這個世界,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抱著這樣的念頭,唐寅抱臂於懷陷入沉睡中。在睡得正香時,有人輕輕得推了推他。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一名黃臉枯瘦的漢子正在自己面前捂嘴咳嗽著。

「濫賭鬼?你怎麼在這?你知不知道包租婆差點被人打死,你女兒小花差點被抓去當雛妓啊?」

「噓、噓,小聲點,別吵醒其它人。咳咳」濫賭鬼此時此刻的身體狀態明顯很不好,他捂著嘴劇烈得咳嗽著,光線雖然太暗,但一股惡腥氣卻傳了過來,很明顯他在吐血。

「跟我來,你跟我來。」濫賭鬼抓著唐寅的手腕,與他一同來到一處角落裡,這裡稍稍有一些光,可以看到他此時此刻幾乎是骷髏一般的模樣,整個人距離死去就剩下一口氣撐著了。

「我問你,我老婆,我女兒都怎麼樣了?」

「你老婆被忠義信的東哥帶人打了一頓,你女兒差點被抓去賣,是老子掏光了所有錢才讓那個東哥延期一個月的,你到底在搞什麼啊?」唐寅在這個時候也是有些吹鬍子瞪眼,然而濫賭鬼已經是一臉輕鬆,不怎麼在意的樣子了。

「我快要死了,這輩子賭了一把最大的,沒想到雖然賭贏可我卻無福享受了,白白便宜給你小子。」一邊說著,濫賭鬼的口鼻當中一邊捂不住的往外淌血,但他根本不管不顧,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懷裡拿出一塊黑色的綢布塞到了唐寅手中,接著,這個人就靠著船艙開始慢慢地軟倒。

「……阿寅……這……這是……天……龍八噗」濫賭鬼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噴出了一口黑色的血,唐寅一臉血汙。

「你等一等,我去叫人叫醫生。」

「別……」一把拽住唐寅的手,濫賭鬼看著面前的男子,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但莫名的,唐寅明白了他想說什麼。

「……你放心好了,以後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阿花和包租婆。」在聽到唐寅的這句話後,濫賭鬼眼中的神采漸漸消散,他本來就只剩下一口氣了,只是被懷裡的這塊綢布撐著心氣才沒死,當遇到並發現唐寅,知道自己妻子、孩子的遭遇後,濫賭鬼最後一口心氣洩掉,他自然很快就死了。

濫賭鬼的屍體是次日被發現的,據說他全身的骨頭都化了,屍體軟綿綿得,這是在大海上,濫賭鬼的結局當然是被拋屍大海,唐寅覺得那個傢伙自己也不在意,他一生好賭,拿自己的命賭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濫賭鬼似乎覺得自己賺到了。

大概在五日後,唐寅成功踏上了聖象國國土,整個旅途算不上舒服,但偷渡嗎,能保證安全抵達就已經是莫大幸運,也的確不敢再奢求其它。

下船後唐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一處比較隱蔽沒人的林子裡拿出手中的黑綢布翻看,濫賭鬼好賭沒錯但他絕不傻,能讓他覺得比自己命都重要的東西,就一定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畢竟,每個人的命在自己看來都是挺珍貴的。

「這不就是塊黑綢嗎?也沒什麼啊。」把黑綢舉在陽光下觀看,一時間一無所獲,在一柄刀從後面捅向唐寅脖頸時,在刀鋒尖銳即將刺中的前一瞬。唐寅的腳猛地身後倒揚塵土,同時他回身一轉間,一柄短刀已然落在他手上隨其身形動作貫在那襲來的粗壯手腕上。

「大和尚,一起睡了五天,關係也沒好到這個地步吧?上岸就過來送我一刀!」

「啊。」血霧噴散間,那名在偷渡船上與唐寅同行五天的大光頭低吼著捂著右手腕後退。

「你早就知道我會偷襲你?」

「沒辦法,這五天來你的眼睛幾乎就沒從我身上移開過,我他媽又不是千嬌百媚的娘們,你這樣的表現讓我想不疑心你都不成啊。」密林間,兩名船友彼此持短刀對峙。

……

「小子,把你身上那塊黑布給我,我調頭就走。不然你會死在這裡,人的命可只有一次。」

「這玩意到底是什麼?你們怎麼好像為了它都能不要命似的。」對方的手腕在淌血,因此唐寅也無所謂再拖上一會,尤其,他的確非常的好奇。

「呵呵,天龍八部,八部絕學……你不妨把你刀子上的血往那塊布上抹一抹。」大和尚似乎並不介意自己的傷,他囫圇得抹了一下臉上的飛灰,剛剛雖然沒被揚到眼裡,但的確落到他身上很多。

而唐寅聞言後退了兩步,他將手中短刀上的血往黑綢布上略一塗抹,然後低頭,而在這一刻那名大和尚再次持刀兇猛前衝,高明的武道絕學自有精神意志灌入其中,精神意志不強者甚至會被其內韻衝擊所傷,即便是心性契合精神強韌的,也會被吸附住所有的注意力長久沉浸,這名大和尚真的是大行寺俗家弟子,因此他有這方面的知識。

(死吧!)揚手一刀猛斬向唐寅的腦袋,就在大和尚心中狂喜之際,對面的唐寅閉著眼睛揚起頭,然後他手中短刀如虹擲出,徑直切開揮刀猛衝大和尚的脖頸動脈,血霧這一次是止都止不住的猛噴出來。

他又向前移動了兩步,然後前撲倒地,那龐大的身軀在沙地上又扭動了幾下,然後就徹底不動彈了。

武鬥搏殺,只要彼此實力不是差距特別巨大,勝負生死之結果一看本身水準,二看當時狀態,三看各人心性,四看打法相剋與否,五看彼此的瞭解,乃至等等的內外條件。尤其是兵器械鬥甚至是火器對射,決定雙方生死存亡的各種因素就更多了,唐寅眼前躺的著這名大和尚,武功實際上是比唐寅高的,身軀龐大、拳腳精湛,打擂臺現在的唐寅很難打贏他,頂多慘勝,而兵器械鬥,因為雙方心智狡詐的差距,大和尚死在這裡卻連對手的皮毛都沒傷到,這才是現實裡的搏殺。

並沒有直接過去翻屍體,唐寅轉了兩圈拿兩塊大石頭猛砸過去兩下,大和尚的腦袋幾乎都變形了,他才慢吞吞地走過去,以其鮮血浸透了手中的黑綢布,因為特意選的隱蔽地點,並且大量人血也並不是那麼好得到的,因此唐寅略一思考後,把黑紅色的血綢展開在自己的面前。

剎那間,有一道恍若吞噬一切希望的刀光迎頭劈來:黑天無生經殘篇,黑日刀經。

在那黑紅血綢上,描繪的是一名可怕的重甲男子揮刀殺戮的畫面,在男子的周圍是一排排狂亂的字元,一道道扭曲的刀光,唐寅注視著血綢雙眼瞪大近圓,恐怖沸騰的殺意充斥,令他真正明白了什麼是死亡、什麼是恐怖、什麼是血腥,何為絕望!

「啊……啊……啊……啊!」恍惚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唐寅終於全身顫抖著從那絕望的地獄中脫身出來,在月光下,他四肢冰寒的蜷縮摟抱著自己,那種恍若再也感受不到光、希望、美好的感覺,真的是太過可怕了,以至於他恍若無法痛快呼吸般,張嘴發出怪異的聲音。

(有些人直面過真正的黑暗後,依然有鼓起勇氣重新去追求幸福的心,有些人則墮落其中永世沉淪,再也無法掙脫。)在心靈的世界內,唐寅被無盡的黑暗包裹束縛、糾纏,然而一名紅袍男子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麼……那永世的絕望,無限的黑暗。)

「不,你不知道,你不是……你怎麼可能知道。」

(看來你是輸了。如果你輸給了這股刀意,你的意識就會永遠的沉淪於此,而你身體會化為一具追求鮮血的殺人鬼,那樣的結局未免太可笑了,送你一樣東西。)在說這句話時,紅袍男子翻手之間出現一團躍動的金紅色光焰,朱鵬將之遞送到了唐寅的面前。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