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深夜,東郃子回到自己的大船艙中,坐下煉炁沒多久,門外便有一陣偷偷摸摸的輕微敲門聲,東郃子隨意將手一揚,飛射出一道無聲無息的漂亮電光,猶如極度靈活的騰蛇或觸手,唰的一下正中門閂,就在這一閃的瞬間‘扭開了’艙門。
站在門口的斯坦法吃驚的看到那位艾力露牧師正漂浮在十幾尺外的大木床上空,卻不知是怎麼為自己開的門。似乎牧師不會‘半透明僕役’之類的法術呢,難道是某種隱身的異怪正陪在這屋中?
想到一個看不見的厲害傢伙像鬼魂一樣吊在旁邊,斯坦法頓覺不寒而慄。微微顫抖著定了定心神後,才小心翼翼的踏入寬闊的大艙內,開口便說道:「艾力露牧師,這艘船上有人想對您不利,為首的就是船長和波努克,您要小心啊。」然後便把自己從賭博中聽到的訊息,添油加醋了一番告知‘艾力露牧師’。心中暗道:這種時候如果能獲得艾力露牧師的信任,就有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啊。
誰知‘端坐’在半空中的艾力露牧師眨巴眨巴了幾下眼睛,淡淡的說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沒事兒的話,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在海上連續航行了這麼多天,也是很累人的。」
一聽到著幾乎沒什麼感情色彩的語調,斯坦法頓覺是一瓢冰涼的海水從頭直貫到腳底,立刻全身微顫起來:「如果不能得到他的賞識,那我恐怕就要留在這海盜船上,如果再殺幾個人話,這輩子就脫不了海盜的帽子了!不行,我不要一輩子當個沒出息、沒前途的海盜,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看重我,只有這樣我才有出頭的機會!」
當即將心一橫,又無中生有的編造出一些聳人聽聞的‘傳聞’——一會兒說波努克和船長正在商議如何設計在船上誘殺他,一會兒說他們準備暗中召集更多的馬拉神信徒趕來,準備在最後關頭搶走‘鳳血石’等等。說著說著甚至連自己都覺得‘這很有可能’了。
但對面的艾力露牧師不點頭、不說話,也不表示任何反對。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聽他編到沒法編了,才淡淡的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實你的處境和心情我更明白。你想通過我,離開這裡,並且找到一個好出路,所以就對我來說這些。」
斯坦法瞠目結舌,雖然對方沒有直接說自己在撒謊,但聽他的語氣,已經在暗示他知道自己的真正打算了!
果然,對面的‘艾力露牧師’不緊不慢的接著說道:「他們會不會殺我,我很清楚。而且我更清楚你背叛這個海盜團,投靠涅妮瓦爾教會的事情。」
斯坦法心裡拔涼拔涼的微微後退了兩步,此事如果被說破的話,自己就小命難保了!在這命懸一線的時刻,他本能的又開始打算跳海了:「這回不要緊,旁邊就有個大島嶼,只需鑽入叢林之中,還是有一條生路的!只是~對方善用雷電,我避的開雷電攻擊嗎?還有就算逃到島嶼上,我又怎麼生存?只需要兩三天風吹雨淋又沒吃的,就肯定會凍病的,然後~然後就只有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些猛獸來咬死我。」一想到這裡立刻就驚懼的雙腳微顫,好似死亡的雄鷹已經飛罩在頭頂,即將抓穿自己的生命!
但,對方卻神色平靜的說道:「你不用怕,這件事情永遠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會不會和波努克他們打起來,我自有分寸。至於你想借助我脫離這裡,甚至找到一條好出路。唉~我勸你還是別想了,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後會去哪裡,會幹什麼。你跟著我就有可能跟著我到處亂跑罷了。還是自己多想想將來的出路吧。」
斯坦法一下子垮了,不知是因為脫離了恐懼,還是因為失去了希望,他突然捂著臉不停的哭泣起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將來要怎樣~」他嗚嗚的無力痛哭著,漸漸軟倒在牆角處:「原本家族裡的人就要趕我出來,寫了封所謂的介紹信給在南大陸做生意的商人,現在介紹信被他們撕了,我已經無處可去了!因為~因為那些商人本來就不喜歡我們這樣的貴族後裔,只是礙於顏面才勉強接收的。現在~現在介紹信一失,他們根本不會認帳了。而家族裡的人~他們也不會理我,我也不想再看到他們那張面孔~」
東郃子淡淡的說道:「既然不能前進又不想後退,那就安心做海盜吧,反正做貴族也是收稅,做海盜還是‘收稅’,只不過貴族收稅有規律、有定額,海盜收稅無規律、無定額。不過只要瞭解行情,在最佳時間最佳地點設關卡‘收稅’,說不定也能混出些明堂呢。」
一席話頓時令貴族出生斯坦法心中極不舒服,頓時哭得更傷心了:「那是海盜!是永遠都沒出息的海盜!每天都幹些被萬人唾罵的惡事,難道要我學那些粗鄙卑劣之強盜賊偷嗎?把自己也成那種骯髒的模樣?不!我是貴族後裔,不是強盜種子。打死我都不幹!」
艾力露牧師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誰說強盜賊偷就一定骯髒卑劣、粗鄙下賤了?你沒聽說過一位叫‘盜拓’的英明高貴賊偷嗎?他見過比他更高貴的賊偷,那些賊偷比英明的國王還要英明,比最英勇的戰士還有英勇,比最團結的朋友還要團結,比最聰明的商人還要敏銳,比最公正的聖武士還要公正。誰說盜賊就粗鄙下賤了?你被一些低劣的事項所矇蔽,才會有這種不真實的想法。」
斯坦法見到如此顛倒黑白的說法,不但把盜賊都吹到天上去了,還振振有辭的說自己的想法不真實?莫不是他腦子犯病了吧?終於斯坦法忍不住說道:「您~您這是從哪裡聽來的?盜賊豈能高貴到如此地步?」
卻見‘艾力露牧師’大訝:「你竟然不知道?!諸神再上啊,你居然真的不知道?!這麼明白的事情都不懂得?!」把對方嚇懵了之後,更加振振有辭的指指點點道:「這不是明擺著嗎?要做盜賊不難,要做一個高階大盜就太難了。真正的高階大盜要能夠認真的收集各種資料,細緻分析出對方家中到底有哪些東西,又藏在何處。能夠次次準確做到這一點的,才有資格成為‘大盜’!即便是英明的國王也不可能次次做到算計無漏,如果次次無漏的話,那這位國王的任何政策都不會失誤。其次每次行動時要能夠身先士卒,冒著被抓被殺的危險,率領眾嘍囉潛入屋中。能夠次次都無畏的做到這一點,才有資格成為‘大盜’!即便是最勇敢的戰士也未必能做到次次衝鋒在前啊,如果能的話,那這位勇士一定能成為萬人敬仰的大英雄!第三,行動結束後還要協助大家一起逃離,乃至最後一個離開現場。能夠次次都做到這一點,才有資格成為‘大盜’!即便是最團結的冒險隊也未必能次次做到這一點啊,如果能做到的話,那這個團隊一定是最最團結的隊伍。第四,行動前能夠準確的判斷出此次行動可否成功,又如何克服重重困難而成功,只有次次都做到這一點,才有資格成為‘大盜’!即便是最精明的大豪商也未必能次次做到啊,如果能的話,那這個大豪商一定年少早發,富可敵國!最後行動結束,還要能準確的根據行動分配所盜之物,如果隊伍中有老弱病殘或者家中有困難的,還要適度的予以傾斜,以穩固隊伍。只有次次都做到這一點,才有資格成為‘大盜’!即便是公正的聖武士也未必能次次做到啊,如果能的話,那他早就成神祗的選民了。」
在斯坦法的一片驚愕中,東郃子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的總結道:「所以一個真正上檔次的‘大盜’甚至能夠超越英明的國王、勇敢的戰士、團結的隊長、精幹的豪商、公正的聖武士!這種人不高貴,還有什麼更高貴?」
斯坦法已經瞪著眼睛,卻說不出話來了:「這~這怎麼可能?」旋即被‘艾力露牧師’頂回來一句:「這~這怎麼就不可能?!盜賊團也罷、冒險團也罷、商會也罷、軍隊也罷、乃至一個王國也罷,都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要應對外在的威脅、要向前博取利益。那麼它就需要一種‘黏合劑’來穩固內部結構,內部穩固了,就能結合起來產生極大的力量!而這種‘黏合劑’就是主導者的英明、勇敢、團結、精幹和公正,具備了這種‘黏合劑’就能把所有的人粘合起來,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高貴者’!所以在組織這個層面上,盜賊團也罷,王國也罷,其本質並無二至,再進一步的說,一個合格的上流‘大盜’,其實也就是一個縮小的英明國王啊。」
身為貴族後裔的斯坦法幾乎都要皺眉頭了:真是能瞎扯!難道氣元素之神的僕人們都是這種怪人嗎?算了,還是別跟他嘮叨了,好心給他點兒訊息,他倒是反過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教訓我來了!鬱悶!
他正準備走的,這一鬱悶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照您的說法,那麼善良守法者和邪惡妄行者都能一樣高貴?善惡不分,這~哪有這種道理?!」於是又被‘艾力露牧師’頂了回來:「怎是‘善惡不分’?我這正是在論‘絕對善’的形成途徑之一。只不過盜賊團體內部的‘善’,往往會使外部被盜者受到害處。他們越‘善’,被盜者受到的害處越大,於是站在被盜者的角度來看,他們就是‘惡’。只不過這個‘惡’是‘相對惡’,不是前面那個‘絕對善’的對立面,而是‘相對善’的對立面。在‘絕對善’的層面上一個‘大盜’和一個英明的國王是相似的,但是他們的‘絕對善’作用在其他人身上時,就會造成害處,甚至他們在內部越是‘絕對善’,那麼力量越強,就越對他人造成害處和惡果,於是在他人看來就是‘惡’,也就是‘相對惡’。反過來,也許有人很自私、很暴虐、很混亂,但他作所可能有利於他人,對他人來說就是‘相對善’。」
斯坦法的貴族本能又發作起來,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於是繼續追問不休道:「善就是善,什麼絕對善造了相對惡?!英明的國王又怎麼會像惡賊一樣盜竊人家的東西,您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呀。」
‘艾力露牧師’見狀便停嘴不說了,打著長長的哈欠說道:「怎麼不可能?你沒聽說過嗎?盜竊財物的人要被眾人誅殺和唾棄,盜竊國家的人卻可以成為高高在上的權貴。國中物資豐盛的時候,英明的國王就可以引令眾人一起發達。但若是國中物資匱乏又不能獲取外面的物資,那麼這個國王越‘英明’,就要全力鞏固自己的統治力量,也就是自己的直系部署和軍隊!至於那些可憐的低層人,哼哼哼,能弄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糊弄就糊弄,要是不能糊弄,那就乾脆直接靠暴力鳥。你就沒有聽說過‘金太陽國王’的故事嗎?唉~算了,這事兒說起來就長了。你還是回去休息吧。」
斯坦法轉身嘟嚕道:「不管什麼相對絕對,我才不會做這邪惡的強盜!」
東郃子又兩手一攤,淡淡的說道:「我只說說成就事業的方法,至於善惡嘛,如果硬要用世俗的倫理標準,那自然就是‘惡’,而且是‘罪大惡極’。就像對於那些沙丁魚來說,劫掠它們的海豚就是‘惡’,而且是‘罪大惡極’。好啦,我只是提供一點兒想法,你的道路還是要由你去選擇。」
斯坦法茫然的仰望著艙內混暗的魔法燈,長長的嘆息道:「我的道路?我也不知道我的道路在哪裡啊。這一路上,我一直走在別人為我指定的道路上,何時才能有我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