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事變後,清政府下決心籌備海防,開始籌建北洋水師。江南製造局已經徹底淪為充門面的官僚衙門。西方的艦船技術反倒越來越先進。徐建寅此次公差出國,名為考察,其實另有一個秘密任務:給朝廷訂購最優的軍艦。
徐建寅考察多國,最終青睞德國伏爾鏗船廠的薩克森級鐵甲艦。電報拍回國,卻被潑冷水。海關總稅務司赫德認為德國船造價太貴,是拿大清當肥羊宰,拒不撥款;赫德推薦英國製造的炮艇,說是物美價廉,三艘的造價才比得上一艘德國船。
徐建寅眼裡只有資料,執拗地說:「那個赫大人根本不懂軍事。我這次來倫敦,看到了他推薦的船型。航速慢,鐵皮薄,天氣不好時,開炮的後坐力怕是能把船掀翻。我……我懷疑他吃回扣。但是上官都說,不可能的事,在他治下,海關最廉,一文錢都沒貪過。」
在徐建寅的簡單理科思維裡,他覺得赫德是鑽錢眼兒了。要是林玉嬋面子夠大,必須幫他遊說一下,讓赫大人迷途知返,別再外行指揮內行。
林玉嬋扶額,輕輕閉眼。方才被徐建寅敬的幾杯酒開始上頭,在她眼前冒金星。
軍艦啊……
跟蘇敏官耳濡目染多年,她倒是懂點船舶知識,但是完全不懂軍艦。
徐建寅見她猶豫,有點著急,低頭翻包,找出個檔案袋,啪啪幾聲,在她面前拍了幾張紙。
林玉嬋看到檔案袋上的「機密」公章,心想完了,上賊船了。
侍應生很有眼力見地端下殘羹剩飯,抹了桌子,另由小車推來碎核桃仁加酸奶油蛋撻、咖啡和葡萄牙桃紅砵酒。
徐建寅直接給她看了兩種軍艦的圖紙。
「儂瞧呀,這個速度,這個火炮的數量,還有這個鐵殼的厚度……靈活性……」
林玉嬋:「等等。」
她略過徐建寅手指下的一大堆引數,目光定在德國鐵甲艦的外形素描上,忽然打了個激靈。
這船她認識!
這不是定遠艦嗎!!
不僅歷史課本上見過。記得在她高中時期,曾有重大新聞,說水下考古隊已確認甲午海戰中定遠艦沉船位置,出水一批沉艦文物,正在打撈殘骸……
託考古學家的福,以及無處不在的網路自媒體,定遠艦三百六十度還原後的模樣,她一看便認得。
在如今的1881年,定遠艦還只是存在於圖紙上。是徐建寅考察多家歐洲船廠,選拔出的最優戰列艦。
毫無疑問,圖紙上另一艘相似的船,就是日後的「鎮遠」。
北洋水師的主要戰力。直接將清朝海軍提升到世界前列水準。
她從來不知,這兩艘揚名後世的戰艦,竟然是徐建寅主持購買的。
她毫不猶豫,指著德國圖紙,說:「當然這個好。」
徐建寅:「你還沒看英國的那個……」
「這個好。這是最好的船。」她忽然眼眶微熱,提高語調,「只是光有船還不夠,彈藥也要跟上,水師官兵要受足訓練,朝廷要居安思危,時刻備戰,不能等著別人偷襲……關鍵是,經費千萬不能讓人貪了,不然無米之炊……」
「這是自然的呀。」徐建寅笑道,「這都是最基本的兵法道理,武官們都懂。咱們買了船,當然會好好保養,好好用的呀。」
林玉嬋笑笑,不知該再說什麼。
林玉嬋一眼就看上了他選的船。徐建寅覺得知己難求,高興得又悶半杯酒。
「所以儂答應去跟赫大人談……」
「赫德手下幕僚無數,肯定知道英國蚊子船不如你看上的薩克森級鐵甲艦。」林玉嬋幽幽地說,「他不是貪圖小利吃回扣。他只是貪功,想要在新的水師衙門組建之初,就插進一手,確保自己的影響力。」
人是會變的。當初那個振振有詞「中國人的海軍要由中國人自己指揮,不能讓外國人插手」的立志屠龍好青年,在大清的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倘若沒有澆灌出一點膨脹的野心,那是聖人。
既管錢又管兵,倘若讓他實現,他就是大清國第一實權在握的外人。
徐建寅:「那,那怎麼辦啊?」
林玉嬋能有什麼辦法。舊老闆待她不薄,但當他的私心開始跟中國的利益相沖突,她還是知道該怎麼站隊。
當然,也不能得罪。海關是罩在所有生意人頭上的大boss。
她抬頭,對徐建寅正色道:「其實你只負責考察軍艦,不管水師軍事,對不對?其實你心裡也清楚,以大清如今的國力,如果真的和列強全面開戰,弄到需要出動整個北洋水師的地步……不管是薩克森級鐵甲艦還是英國蚊子船,其實都不是能扭轉戰局的關鍵……」
她想起甲午海戰中,定遠和鎮遠艦的最終結局。徐建寅縱然無法親臨戰場,然而也必定會聽聞,他一個引數一個引數甄選出來的寶貝戰艦,像困獸一般癱瘓在威海衛外,一艘自沉,一艘被日軍捕獲、使用、退役後還將其零件在東京展示炫耀……
有必要麼?
徐建寅當然知曉她的意思,輕輕一拳捶在桌上,濺出幾滴酒。
「以後怎樣我不曉得,但萬事總要有個開頭,才有希望呀。如果從一開始就怯了,就不當回事,那如何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那些企盼強國的軍民百姓?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最好的開頭。至於以後的事,自會有別人接手,也會做得不比我差。聖人說,君子思不出其位。至少在我這裡,一切必須盡善盡美呀。」
他揚脖飲盡一杯酒,斯文的臉上現出粗獷的微紅,眼中閃著異樣的光。
林玉嬋點頭,思索半晌,慢慢吃光甜點,站起來。徐建寅連忙跟出去,籤一張大清公使館的條子,讓餐館日後收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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