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林玉嬋伏在他懷裡,不禁想,這種超越時代的遠見太難得了。

和此時的中國相比,安寧而富饒、遠離歐陸風雲變幻的美國,大多數人眼裡茹毛飲血的蠻荒之地,又何嘗不是世外桃源呢?

只不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個一輩子翻雲覆雨的紅頂商人,焉肯為了晚年的片時安穩,放棄自己賴以生存的野心和貪慾?

她笑道:「若真是那樣,你就要生在美國。我也遇不到你。」

「不。」蘇敏官深沉莫測地看她一眼,微笑,「等你今年來了美國,還是會遇到我。我會把你門外排隊拿號的阿貓阿狗都趕走,然後把你拐上床。」

她咬著嘴唇笑:「不麻煩。我讓你插隊。」

原本一句調笑,突然點燃了他眼中的火。他風捲殘雲一般翻身,覆在她身上,像渴水的人一樣吮她。她小小叫出聲。

「不,」他改口,「也不要那麼麻煩。等我攢夠錢,我就去廣州找你。我去找那個在茶行裡掃地餓肚子的妹仔,把她周圍的人通通打一頓,把她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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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馬薩諸塞州被大雪埋了兩個月,便到了中國春節的日子。各寄宿家庭應約將學童們送回春田市,馬車在泥濘的雪化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轍印。

大清公使館暨留學事務局舉行新年招待會。花瓶裡插滿絹花,牆上掛滿書畫,都是公使陳大人幾個月裡的寄情之作。

所有的監督、官員、教員都打扮一新,穿上深色的絲綢長袍,戴著各自品級的頂戴,腳蹬官靴,先隔空朝拜皇上太后,然後喜氣洋洋地互相賀年。

特地從紐約華埠請來的中國廚子大展身手,備了一桌中西結合的宴席,用精緻的瓷杯盛著「真正的茶」,看得客人們眼花繚亂,一個個翹著小拇指,學中國人的樣子品茶。

寄宿在外的孩子們先後被送來,嘰嘰喳喳歡聚成一片。林玉嬋欣慰地看到,短短幾個月,這些孩子的氣質完全蛻變,打心底的自信活潑,英文口語水平也突飛猛進,居然可以跟客人們正常對話,得體地回答一些諸如「美國好還是中國好」的靈魂拷問。

「美國更富裕,人人能吃飽穿暖,有屋住,有柴燒。」詹天佑靦腆地答,「中國有父母,有溫暖的家,有祖先的靈魂,還有……還有一個可愛的未婚妻。」

客人們哈哈大笑:「那必須是中國好。」

林翡倫下了車就往林玉嬋身上撲。被她同行的幾個女孩拉住了,直使眼色。

林玉嬋也穿著中式禮服,但不像其他人那樣厚厚地懟了幾層棉衣,而是很心機地套了美國的羊絨襯衣,再披一件修身的襖子,大大方方顯出微凸的小腹。

其實她身材瘦,這都六七個月了也不太顯。尤其是穿著寬大的中式襖裙,她覺得要是自己想藏,能一直藏到生的那一天。

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不如今天公佈。趁著農曆新年,好好收一波紅包。

女孩子們什麼不懂,當即震耳欲聾地尖叫成一團。

「林阿姐要給我們生小妹妹了!!」

要是放在幾個月前,大家可能還會臉紅地咬耳朵,最後派個代表偷偷去問。但在美國人家裡放飛了數月,女孩們早就忘了矜持為何物,學到了大美利堅那種奔放的精神頭。

呼啦一下,這個嬌小玲瓏的中國女子一下成為全場存在感最強。

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各種語言口音的祝賀聲隔空砸來。陳蘭彬陳大人在另一間廳,聞言匆匆趕來,抖著鬍子笑成花,佯裝生氣,斥那幾個女孩:「怎麼說話呀?怎麼叫生小妹妹?應該是小弟弟才對!——不不,你們管她叫姐姐,那應該是小侄子呀!沒大沒小!」

陳大人在蠻夷之地浸淫數月,也沒有一開始那麼老學究了,居然開始跟孩子們說笑。

又對林玉嬋道恭喜:「異國他鄉,生一個華夏血脈的後代,甚好,有意義!你們年紀也不小啦,也該傳宗接代。看來這花旗國水土還真是不錯!回頭本官請容大人……」

林玉嬋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馬上站起來,正色道:「女生入學的事,還請陳大人許我繼續操辦。我已向西洋醫師問診,這幾個月身體無大恙。而且……」

陳蘭彬一怔。過去人生幾十年,只在內宅跟女眷相處過,從沒在工作場合遇到這種事……

她還要帶孕辦公?且不說她臉皮居然厚到把這事當眾說,這題他完全沒答過啊!

第一反應是絕對不可以,出了事誰負責?別人家的香火獨苗,斷在他手裡,要損陰德的呀!

林玉嬋早準備好說辭,很通情達理地笑道:「聽說陳大人有咳疾,風雪天發作得尤其厲害,可也從未荒廢一天的公事。這陣子天寒,有三五個孩子生了病,可也沒荒廢學業,每日抄書的作業一張不落。有你們做榜樣,我一個女子自然也不能臨陣退縮。您放心,外子已同意我繼續工作。若真的力有不逮,他會幫忙的。」

人家老公都許可了,陳蘭彬也不好說什麼,暗地同情她遇人不淑。

容閎過來打圓場,笑道:「林夫人這些金閨國士,我可不敢接手。瞧這一口英文說的,把我這些男孩子都快比下去啦。」

這林玉嬋不謙虛,面有得色。

女孩子們都是苦過來的,適應力強,也少受想家思鄉之苦。文化課尚且不論,英文的口語,外國的習俗,都接受得很快。

況且其中還有馬克吐溫的弟子耶!林翡倫已經學會用三重否定句懟人了。

陳大人又老氣橫秋地祝賀了幾句官樣話,然後去招呼別的客人。

容閎壓低聲,問林玉嬋:「你們結婚了?何時?」

這她不隱瞞,說是去年聖誕節。還給他看了戒指。不過,沒說這證出了康涅狄格就不管用。

容閎長出口氣,笑道:「早該這樣。害我提心吊膽,總怕哪天有惡人攛掇教會,把你們趕出去,連帶著咱們這一群中國人都驅逐。」

林玉嬋表示驚訝:「有那麼嚴重?」

容閎斜她一眼,眼裡明顯是,「你瞭解美國還是我瞭解美國?」

又問:「敏官呢?我要去道賀呀。」

「金山大埠。」林玉嬋很隨意地說,「去辦點事。」

西海岸洪順堂華工寄來急信,說阿羨襲擊白人的案子即將開庭。當初林玉嬋只是將他保釋出來,免他牢獄之災。但那被他揍過的白人老爺還癱在床上,該審判還是得審判。

華工無權無勢,被社會精英打壓,連找律師都沒有門路。若無人相助,以加州那敵視華人的風氣,只怕阿羨死罪難逃。

蘇敏官理所當然地挑大樑,帶上這陣子他坑蒙拐騙而來的所有美金,登上西去的火車。

昨日剛拍來電報,他已聯絡華埠有頭有臉的幾位商人,發動各界捐款請願,聯名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參議員做律師,又在報紙上登文造勢,在街頭請人演講,為阿羨上庭做好了準備。

這些都是他在上海演練熟了的鬥爭方式。美國風俗法律和中國不同,但和資本家較量,也就那麼幾樣固定的手段。

容閎聽完大略,又看看林玉嬋滿不在乎的臉色,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那你……你一個人……你現在這樣……」

「有人照顧。」她明媚一笑,「放心。」

她和蘇敏官商議過後,一致認為「過年」的儀式可以暫緩。阿羨一條命比養胎更要緊。

正值冬季農閒,聖誕·弗里曼於是從開洛克農場請假,來照顧林玉嬋的起居事宜,乾點粗活重活。蘇敏官對這黑大個兒十分放心。

正巧農場主開洛克先生和家眷也在。林玉嬋笑著招呼:「多謝你們啦!弗里曼一個頂三個,我可要忍不住給她加薪啦!」

容閎忽然發現這家人他也認識,笑呵呵地去敬酒。

「哈哈,開洛克先生,上次分別還是在橄欖球賽場上,歲月催人老哇……這是你的夫人?國色天香。這是你的女兒?哇,長這麼大啦……哈哈,我還單身,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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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助餐吃得差不多,陳蘭彬召集中國學童,去二層的大教室考試。

眾學童哀鴻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