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他任性地擁著她,滿懷希望地說:「最好別像我。要像你。」

不知怎的,這句目光短淺的話讓她突然眼眶溼潤,趴進枕頭裡。

生一個孩子,帶領這個新生命走入新世界的曙光。她和愛人也許看不到的盛世,那個和他們最親近的人,可以如願看到。

單這一點,似乎就能彌補所有的風險。

蘇敏官又抱她,捨不得她離懷,咬她耳朵,輕車熟路地找到敏感的地方,只幾秒,她就掙不動,暈暈乎乎要淪陷。

「現在不行,剛才嬤嬤說了,至少三個月……」

蘇敏官有分寸地揉揉她,嘴唇貼在她耳邊。

「阿妹,跟你商量個事。」

磁性的聲音格外有穿透力,撩撥得她腦袋一片漿糊。

她迷迷糊糊想,又色`誘,不安好心。

「唔……」

「阿妹,姓林好不好?」

她反應一會兒,清醒過來,睜開眼,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一對眸子,裡面盛著兩汪清澈的水。

林玉嬋心飛跳,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圖。

蘇家祖宗這回真是顏面掃地。

她問:「不論男女?」

「不論男女。」蘇敏官見她貌似沒有被這驚世駭俗的提議嚇到,得寸進尺,興致勃勃地憧憬,「名字都已想好了,叫林慕白,男女都可用……」

林玉嬋:「……」

這誰家的自戀狂,趕緊領走。

「不,要姓蘇。」她笑嘻嘻跟他抬槓,「叫蘇愛玉,蘇慕嬋,蘇philuna……」

他笑出聲,輕輕掐她大腿。

「我說真的。」

林玉嬋從他懷裡爬出來,托腮仔細想了想。

身體裡盛著一顆二十一世紀獨立女性的心,她當然歡迎這個天上掉的餡餅。記得以前也曾和同班女生討論過,不婚則已,婚則爭取孩子跟自己姓,至少要一邊一個。同意的才是好男人……

小女生的簡單暢想。

不過,在十九世紀摸爬滾打十幾年,她知道任何事不能想當然。

「會被人質疑,覺得不吉利,會以為你是贅婿,侮辱你,看輕你。你的能耐,過去的成就,全被人忽略。」她放輕聲,正色提醒,「我先單方面同意。你有八個月冷靜期,望你考慮好風險。」

蘇敏官垂下眼,在她唇上蜻蜓點水,點點頭。

既然任性,就要擔風險,就要準備好收拾局面。

他剛剛得知訊息不到兩個小時,熱血上頭,東南西北都不辨,確實並非做決定的良機。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拋卻,又笑問:「能看出男女麼?」

轉過她身子,左看右看,好像要從她臉上看出「我懷孕了」四個字來;又纏著讓她解衫,回憶那助產士說的症狀,按圖索驥,檢查哪裡有浮腫,檢查肚子有沒有鼓起來,還無師自通地把耳朵貼上去聽……

林玉嬋受不了,再拿出談判的語氣,嚴肅道:「我會自己注意身體。但該做的事我也不能丟下。你不要管束我。」

說著下床穿衣。

蘇敏官無奈,輕喚:「阿妹,又逞強。回來。」

林玉嬋想這怎麼是逞強呢?放在現代,人家醫務工作者九個月了還上第一線,沒聽說肚子還沒顯呢就天天臥床的。那是宮鬥宅鬥劇。

她推門下樓。肚子空空,突然覺得餓。

蘇敏官大步跟在她身後,一臉緊張無奈。

她到旅館一層酒吧,隨便要了一盤簡單的hangtownfry(西部特色的牡蠣煎蛋卷),笑嘻嘻切開一塊,叉給他吃。

她心平氣和問:「哪本醫書上說孕婦從一開始就得天天臥床的?」

蘇敏官不服氣,低頭檢查那蛋和牡蠣確實熟了,才把盤子推給她,回:「我小時候見多了。」

蘇敏官生活經驗雖豐富,畢竟沒照顧過孕婦。他對生孩子的印象,多數大約來自於童年時那個妻妾成群的大園子——在那個香甜味繚繞的精美園林裡,哪個姨太太肚皮若有風吹草動,立時得到老爺的全部寵愛,第一時間躺床上「保胎」,三天請一次大夫,還得開始天天吃補藥,就連鴉片膏也能換成最高階的「馬蹄土」……

雖然也見過挺著大肚子辛苦勞作的勞動婦女,但在他心裡,「有喜了立刻躺著當太后」才是最優選項。

林玉嬋無語。他就是宅鬥劇里長大的。這根深蒂固的怪印象,還真的不好糾正。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蘇敏官:「你真的沒有兄弟姊妹?」

他奇怪她的思維跳躍,隨口答:「有過,都未滿月就夭折了。只活我一個。怎麼了?」

這是舊社會常態,哪怕鐘鳴鼎食之家也如此。所以對他這個「香火獨苗」才會看重得過分,以致早早激起他的逆反心,直接宣佈把老蘇家香火給斷了。

林玉嬋說:「你阿媽幸好過門就懷孕。你不是說過,其他那些大大小小姨太太,困在園子裡無事寂寞,無一不染上重度鴉片癮,你老豆年紀又大,所以她們才越來越不易生養,才會有點動靜就小題大做地臥床不起,其實多半也是你父親的意思。換了尋常女仔,身體健康,能跑能跳,誰願意幾個月都受那悶氣呢?方才那助產嬤嬤不是也說,這時節,心情舒暢才是第一位的呀。」

跟蘇敏官講話有一點好。不論怎麼編排他爹他祖宗,他都不生氣,有時候還跟著埋汰兩句。

果然,他聽了,覺得有理,找不出反駁的點,只好慢慢調整自己三觀。

但還是不完全妥協:「鐵路工地不要去了。那裡煙塵大,吃食也不乾淨。路上也顛簸,行車走路都不安全。還有阿福的病……別讓他過了你病氣。」

「可阿福他們獨力難支。連飯錢都快沒了,還不讓人接濟……明天說不定還會有人來打砸……」

「我知道。」蘇敏官柔和而堅定地說,「當年我逃了,他們沒能逃過,是我欠他們的。我會管。」

儘管酒吧嘈雜,裡面沒有其他中國人,他還是不自覺放低聲音。

在他叛出那個充斥著金錢和鴉片味道的「家」之後,天地會廣東會堂就是他唯一的家。那裡面性格各異的兄弟叔伯,儘管有人看他不順眼,有人跟他話不投機,有人會訓斥他、跟他吵嘴、打架……但都是陪伴他度過青春期的最親密的家人。

這些人,如今世上不剩幾個。阿福是其中之一。

在把上海義興全權交出去之後,蘇敏官專心當旅客,無慾無求地欣賞大洋彼岸的風光。唯有今日,讓他忽然找回了一點行動的熱情。

蘇敏官頓了頓,又斂容正色。

「不過……這方面還是你更有經驗。我需要請教,白羽扇姑娘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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