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只供應給少數頭等艙乘客。其他人想吃,就要自己花錢買。林翡倫身上那幾個銅板的零花錢,連口奶油都買不到。
林玉嬋推開自己的艙房門,撲鼻聞到一股香甜的烘烤麵粉的氣味。一盤剛出爐的戚風蛋糕放在她的床前小桌上,中間點綴一枚糖漬櫻桃,活色生香。
「叨擾了,阿妹。」蘇敏官面帶風塵之色,似笑而非笑,雙眸極亮地看著她,「請教一下,這船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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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林玉嬋第一反應,撥上門閂,額外上一道鎖。
然後她尖叫一聲,一頭扎進他懷裡。
蘇敏官牽動傷口,輕輕「嘶「了一聲,把她摟得更緊。許久,才力有不支地放開。
「陸上搜捕得緊,躲到鄉下也不清靜。沒處去,只好賄賂了相熟的買辦,蹭一艘船避避風頭。」他胸膛微微起伏,告訴她,「前幾日一直躲在貨艙裡,狼狽得很,不敢來擾你……對了,蛋糕是買的,不是偷的,你放心。」
林玉嬋嘻嘻傻笑,看蘇敏官切蛋糕。修長有力的手握著餐刀,整齊地切下兩片,分在面前兩個盤子裡。
「我去向船長舉報偷渡,」她噙著笑說,「這船上有大清駐美公使,說不定還帶著你的通緝令呢。」
「巧了。」蘇敏官往她嘴裡塞蛋糕,「方才我偶遇大清駐美副公使容先生。他不僅沒抓我,還幫忙擔保,讓我補了一張統艙的票。」
林玉嬋笑岔氣,「那你去統艙待著呀!」
請神容易送神難。偷渡常客蘇敏官對此充耳不聞,腆著臉霸佔了林玉嬋的小艙房。
……
「一人一天多少淡水?貨艙裡有牛羊,阿妹,不介意我洗一下吧?」
「有乾淨手帕嗎?傷口有點出血。」
「暈船、暈船、暈船……嘖,這不叫航海日誌,這叫病歷。來,我幫你記。」
「沒關係,翡倫她們都認識我,都答應替我圓的。放心。」
……
星夜下,輪機聲嗡嗡單調,蘇敏官將舷窗開啟一條縫,鹹風吹入,零星的海水濺到木質床頭。林玉嬋躺在他臂彎,和他天馬行空的亂猜,這滴水曾經到過何處,見過哪些鯨鯊鯤鵬。
蘇敏官忽然起了興致,說小時候聽過一個關於大海的西洋寓言。
「在遠方極西的深海,鮫人統治水族,住著琥珀和蚌殼堆疊的宮殿。宮殿裡住著數位鮫人公主。她們個個面目極美,戴著珍珠花瓣做的頭面首飾,香包是牡蠣殼,花園裡遊著飛鳥一般的魚蝦。她們長到十五歲,便獲許可,能浮上海面,看到月亮、輪船和人間的城市。」
林玉嬋嘴角彎起無聲的笑,津津有味地聆聽《海的女兒》。
「終有一日,最年幼的鮫人浮上了水面。她看到一艘船,船上有一個翩翩佳公子……」
偶爾蘇敏官記不清細節,她還能自作主張的猜,把劇情順下去。
「她去找了巫婆?」
「對。她去找了巫婆。」他有點氣餒,「誰給你講過?」
她嘻嘻笑:「你說夢話講過。你忘了。」
蘇敏官撇嘴,換個姿勢抱她,繼續拾取記憶裡的碎片。
直到鮫人公主丟掉尖刀,化為灰煙——
「後面似乎還有。現在想來,大約是後人附會的大團圓結局,不講也罷。」
林玉嬋笑了。童話嘛,最後自然要昇華到「要做好孩子,這樣小人魚才能早點進入天國」的主題,倒不是狗尾續貂。
她問:「你不喜歡鮫人公主的選擇?」
蘇敏官搖搖頭,說為個凡人實在不值得。他寧可沒心沒肺地活上三百歲,把海底世界的每個角落走個遍。
不過他也承認,這個為愛犧牲的結局實在是很悽美。倘若如他想的那樣平庸結尾,這故事也不太可能流傳萬里,傳到他的床頭。
林玉嬋微笑。小時候寫讀後感,她也是這個態度。
但眼下她又有了微妙的新的理解。她說在小人魚的心裡,王子已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某個她竭盡全力也要接近的畢生的理想。如果把王子換成事業、藝術、名譽、科學、真理……
「還是會有人飛蛾撲火,燃燒短暫的生命去追求這些東西的。」她總結道。
「即便它最終並不屬於你。」蘇敏官忽然輕聲說。
林玉嬋攬過他的頭,親了親那雙心事重重的眼睛。
有些東西沒那麼容易放下。他選了一艘遠洋客輪,眼不見心為淨,也是在強迫自己放下。
她說:「我沒出過國。到時車上路上,你不要分心,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蘇敏官笑了:「好像我對外國很熟似的。」
她跟他一起暢想美國會是什麼樣子,說到古怪荒誕之處,兩人一齊笑。他翻身把她壓在褥子裡。
舷窗外微浪翻湧,廣袤的太平洋當中,伶仃只剩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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