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繩長度用盡,人影蕩在空中,猛然一扭身,姿態優美地扎入了黃浦江中,好像一隻捕食的海鷗。
……
蘇敏官一把拽出水裡那個小人魚,拿浴巾裹住她全身,溼淋淋地抱住。
鵬哥搖船,小船一抖,飛快駛入浦東浜汊。
林玉嬋瞥到那浴巾上繡著的「利順德」三個字,耳根脖子都紅了。
「哪來的……」
他緊緊抱著她,埋首在她頸間,好像落水的人抱著救生圈,箍得她有點呼吸困難。時值初夏,身上的水不冷,很快蒸騰出熱氣,她在他耳邊蹭掉鼻尖的汗珠。
但他還是不放手。林玉嬋恍惚錯覺,他幾乎是伏在她身上,睡了長長的一覺。
她不敢動,不知道他刑傷都在何處,有沒有惡化。
「阿妹,」許久,他終於悶悶地開口,「我該怎麼辦?」
林玉嬋無言沉默。誠叔提出的什麼「上中下」三策,雖然十分不切實際,但也說明,就連反骨最硬的那一群兄弟,這一次也認為,義興多半是難保。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義興」只是洪門底下的財務處,它可以是任何賺錢的產業。可以是茶館、酒樓、南北雜貨鋪、錢莊、賭場……
未必一定要有船。
只要別像上次似的,任性地把它一股腦賣了——把義興改個名堂,從頭開始,再正常不過。
但很顯然,他不甘心。
她有點艱難地輕聲說:「我看了報紙上關於輪船招商局的說明。有那麼多法條和貸款兜底……有它在,其他散兵遊勇的船運貨棧,不太可能活下去。」
這已經是很保守的說法。她知道,輪船招商局不僅能蒸蒸日上,而且和江南製造局一樣能活一百多年,甚至桃李滿天下地分化出無數旗下企業:招商港口、招商置地、招商蛇口、招商銀行、招商證券……
蘇敏官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苦笑。贏家通吃,他完全懂。
「而且會重挫外資船運。」他說,「如果官辦輪船局真的能開起來,不出三年,能奪回至少三分之一的航權。外資輪運至少萎縮一半。」
這是他十年來夢寐以求的圖景。過去他只能孤軍奮戰,頂多幾家聯合,從一艙貨、一張客票開始,一邊頂著官府的盤剝,一邊艱難地從洋人手裡摳市場份額。
而今,官府直接下場,頭一次在中國的水域上,對中國船開出了全線綠燈。
如果他能經營這樣一個公司——甚至只是當一個經理、幫辦,到時站在暢通無阻的船頭,跟洋人輪船齊頭並進,那得有多爽快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從懷裡拿出一個破布包,開啟,痴痴看著那裂成兩半的小巧長命鎖。
原本就是給兒童戴的。雖然精美名貴,但不是什麼傳家保值的物件。能堅持到現在才開裂,也算壽終正寢。
他無意識地移動手指,想把那鎖片拼好。但都是徒勞。
林玉嬋輕聲說:「找個匠人補一下。」
他微微搖頭。碎片包起來收好。
「阿妹,我……」
「你心裡是看好招商局的。」林玉嬋小聲說出他的心裡話,「你不會沉掉義興的船。你寧可看著它們換大清旗,繼續服務中國人,繼續跟洋人爭,闖出更大的名堂。」
「我沒……」
蘇敏官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警覺和牴觸,隨後卻長長嘆了口氣。
要忠於自己的理想,就等於背叛組織。他被關在船艙裡好幾天,想了一路,想不出兩全的立場。
再說,招商局前景雖好,李鴻章手段霸道,一艘船還沒置呢,先掐死所有本土競爭對手。這種被人按頭欺負的窩囊事,他要是敢妥協,甚至配合,他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忽然說:「阿妹,如果我……我要做些別人反對的事,你會怪我嗎?」
林玉嬋笑了,掙開他,去艙裡換了乾衣。
「忘了告訴你,」她輕快地說,「你失蹤的時候,我們這群臭皮匠也先斬後奏,做了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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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被眾官簇擁著,接風洗塵,設宴飲酒,又張羅請戲班子,袖子裡不免又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銀封。「雷厲風行突擊檢查」的計劃完全擱置。
不過,也在意料之中。做官嘛,人情往來,怎麼能省。
第二天,巡捕房派人送來查抄義興的贓物:兩千兩現銀和匯票莊票,一櫃子各種檔案手冊,船已都鎖在碼頭裡了,由於船工群情激奮,還未敢上船檢查;還有幾本邊緣燒焦、看不懂的賬冊,內容顛三倒四,不知是哪個小兒信筆塗鴉的練習本。
李鴻章吩咐拿銀子謝了來人,黑下臉,翻了翻那些「賬冊」。
這船行果然有鬼。不然,哪個商鋪記賬還用密碼符號?
正琢磨其中機竅,忽然,盛宣懷一臉緊張,闖了進來。
「大人,電報……」
滬港電纜是今年新鋪的。然而李鴻章對「電報」這東西已不陌生。洋人已經跟他軟磨硬泡了好幾年,要求架電線、辦電報公司,美好前景說得天花亂墜。作為封疆大吏,李鴻章哪能讓洋人主導驛信傳遞。每次都拒絕沒商量。
不過這不妨礙他勇於嚐鮮,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條泡在海里的洋人電纜。
「香港來的?」李鴻章接過,「何事?」
翻開電文,他劇烈咳嗽一聲。
輪船招商局在香港新設立的分局,剛剛選好址,僱好人,租好了船塢貨倉——被人砸了!
就在兩個時辰以前。
告急電報裡字字血淚。說港英當局不買大清的面子,怠慢華人商業,一天了還沒派警察來。他們只能自僱偵探,查出很可能是當地「三合會」所為。下屬們勢單力孤,沒法跟本地黑惡勢力相抗,只能忍氣吞聲。
重建花錢。香港分局請求延期開張一個月,並增加撥款若干。如果李大人能遊說港英政府,幫他們討個公道,嚴懲肇事者,那再好不過。
「一群蠢貨!」李鴻章將電文摔在腳下,「不是讓他們夾著尾巴做人,跟當地三教九流都搞好關係嗎!這是經商,又不是開衙門!誰讓他們搞衙門那一套!」
江南製造局眾官侍立,臉色紅白不定,都覺得李大人是在指桑罵槐。
直隸總督的臨時公館佈置得精美異常,多寶閣裡擺的全是頂級洋貨——精緻的鐘表、八音盒、鑲嵌巨大的南洋珍珠的擺件。對面則掛著傳統字畫條幅,看落款都是大人物。
這些倉促間堆砌的潑天富貴,此時看來,全程了莫大諷刺。
李鴻章凝思片刻,忽然又起念。這個「三合會」,聽著有點耳熟。
他手下幕僚一堆,召來一問,果然有訊息靈通的給解了惑,說是一夥窩藏在香港的反清賊人,這幾年接納了不少漏網的長毛逆匪,偶爾還客串海盜,專劫大清的船。朝廷屢次要求港英當局重視,但直到現在,一個人都沒引渡回來。
李鴻章又窩了火。袖子裡那些銀封也讓他高興不起來了。
四海之內皆兄弟,天下匪幫是一家。這些賊人跟他的輪船招商局耗上了!
「把船上那個人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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