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站在舷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各異的表情。
他不禁想,這其中,有多少人是因為江南製造局,而心裡有鬼的呢?
在與反賊的短短幾句話交鋒後,李鴻章又改了主意。他不信這人能替他順利揪出江南製造局的內鬼。等下了船,一街之隔就是租界。這人多半又要趁機渾水摸魚,給他招麻煩。
就算他所言不虛,萬一到了廠子裡,真的有一呼百應的會黨群體,又被這麼多下屬旁觀……
他李大人的面子也值錢吶。
不如先會會底下的官,敲打暗示幾句。他們能靜悄悄把事情解決了最好。
至於這姓蘇的,就讓他留在大清的船上,休想踏上租界的地面。
*
輪船停穩,李鴻章信步下船。
鑼鼓嗩吶聲中,一群官員前呼後擁的離開。百姓探頭探腦圍觀。
隨後按照慣例,碼頭苦力躬著腰上船,上油、加水、添煤……
蘇敏官被關在儲煤間旁邊的一個小雜物艙裡。一剷剷的煤塊在門外飛來飛去,黑塵亂舞。
他有點奇怪。自己離鍋爐艙應該沒那麼近啊……
看守他的兩個哨官雙雙掩鼻,啐道:「慢點兒走!沒看見有人麼!」
運煤的忽然目露兇光,咔咔兩鏟子,把那兩個哨官拍個滿臉黑,直挺挺倒在地上。
「敏官!」一個乾癟蒼老的人影,顫巍巍撲到門邊,「這次輪到誠叔來救你啦!——你也真行,居然能把狗官誆回上海。我們差點就出海去尋你了!」
「誠叔,退後。」
蘇敏官臉頰湧上血色,從角落裡一躍而起,蓄力,一腳踹開鎖得並不結實的門。
隨後才笑道:「不是我誆的。是他自己心裡有鬼。」
何偉誠拉著他走維修通道,邊走邊急切地說:「狗官要奪義興,你不從就關起來,簡直欺人太甚!決不能讓他得逞。大家都通過氣了。江浙的兩廣的,這次都來助你。我有一上策,若要暗殺狗官,再來一個‘刺馬案’,我們可以組織!讓他們查不出頭緒!你……」
蘇敏官失笑:「沒了這個狗官還有下一個。說中策。」
還「查不出頭緒」。「刺馬案」是懸案不假,被民間看了多少笑話;但審訊的那幾年裡,多少人糊里糊塗地因刑而死,給一個馬新貽陪葬?
「總之不能讓咱們的船落在朝廷手裡,讓朝廷榨百姓的血汗錢!」何偉誠不氣餒,說,「你要捨得,就把船炸沉江底,玉碎瓦全……」
「不捨得。」
當年那個胡攪蠻纏的少年一點沒變。何偉誠苦笑一笑,憐惜地看他一眼。
「下策麼,先轉出義興賬面上的現銀。鋪面查封了,滙豐銀行的賬戶他們封不掉。我們護你隱遁鄉下,咱們從頭再來。」
蘇敏官點點頭,忍著傷處疼痛,凌空跨過幾根管道,還回身給何偉誠搭把手。
這上中下三策定得太隨意了,一看就時間緊促,沒好好開會。
蘇敏官忽然問:「白羽扇呢?你們商量這幾個主意,哪個是她出的?」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通道盡頭守著另一個同樣矮小瘦弱的「苦力」,臉上被煤灰抹得烏漆嘛黑,唯有一雙眼白亮得分明,閃著活潑的光。
蘇敏官心跳停一刻,怎麼說曹操曹操到,他這烏鴉嘴唯有此時最靈。
「你怎麼也來了?」
說話時看著何偉誠,質問的口氣。
何偉誠無辜地使眼色,意思是我攔不住哇。
「船上留守人員不少,都是船工和李鴻章的隨從。我們不敢驚動。」林玉嬋一邊脫下破爛肥大的苦力破衫,一邊說,「鵬哥派人駕船伴行了一個鐘頭,四面都觀察過了,這裡是唯一不被察覺的出口。」
她身後,果然有小小透氣窗,離海面十尺高度,吹進陣陣腥鹹的風。
蘇敏官沉默。破衣服除下,她貼身穿著西洋男式馬甲和緊身馬鐙褲,赤腳,毫不扭捏地露出腰身曲線。
碼頭規矩,運煤的苦力有號牌。官船查得嚴,規定時間內得離開。夾帶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只能兩個人原路返回,第三個人從氣窗裡金蟬脫殼。
氣窗狹窄,尋常男子的身材鑽不出。
蘇敏官氣得想笑。這主意又是誰想的?多半是她。
一邊把那苦力衣裳往她身上套,一邊抱怨:「不會多帶把斧頭麼?」
嘩啦一聲,隨著他的動作,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掉下來。
林玉嬋蹲身撿起。一枚缺角少邊的金鈕翠玉長命鎖,鑲金的部分裂成大小兩片。大的那片脫落下來。
這是他貼身戴的母親贈的遺物。自從多年前,被不合格的鉛彈打碎一個角,此後就愈發脆弱。十餘年來,在無數次的冒險和脫險當中,缺損得越來越厲害。
今日終於徹底裂開。可見又受到不小的外力衝擊。
林玉嬋忽然心中抽痛,目光落在蘇敏官胸前肩膀,又伸手,極輕地抹掉他腮邊一道血印。
「傷著了?用刑了?」
蘇敏官將碎掉的鎖片包好,揣進懷裡,滿不在乎點點頭,「皮肉傷,不影響。」
當然也沒那麼輕描淡寫。不過,也不像李鴻章看到得那麼慘。擺個奄奄一息的樣子,降低李鴻章的戒心。
何偉誠反倒嚇了一跳。方才蘇敏官行動得太敏捷,一點沒看出受傷的樣子。
他更是心驚:「這,點解?」
所有人都只是以為,蘇敏官拒不出讓義興,這才被官老爺找茬,讓他嚐嚐牢獄之苦,嚇唬一下。
可要是因此而對無辜平民無端用刑,即便貴為直隸總督,理論上也沒這個權力。萬一被政敵抓住小辮子,是能做些文章的。
除非……他的罪過不止「摟著義興不放」。
事情比想象得嚴重。
蘇敏官俯身,和林玉嬋耳語幾句,然後說:「你跟誠叔原路回。叫大家先去鄉下避一避。義興的東西被抄了多少?我擔心上海會有一次清場。」
然後伸手,試了試那舷窗的寬度。
林玉嬋不由分說擋住,把苦力號牌塞在他手上,堅決道:「一會兒去岸邊接我。」
一身的傷,還玩高空彈跳,真是嫌活在大清國死法不夠多。
蘇敏官摩挲那號牌,掂量了一下自身,低聲嘆口氣,攬過她後腦,嘴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觸。
「多謝。」
片刻後,兩個一高一矮的運煤「苦力」推著空車下船。
輪船背後,氣窗裡伸出一截麻繩,順下來一個不起眼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