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蘇敏官微笑:「金桂軒班的‘楊猴子’楊月樓要來津獻藝,我已定了後日大觀樓的戲票。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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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只剩蘇敏官一人,他托腮出神。

百葉窗半開,陽光從簾子縫裡擠進來,鋪在他面前,好似一條金色的階梯。

自從「改組民間輪船公司」之事夭折以後,他就知道頭頂懸著劍,遲早斬下來。

一切似曾相識。

只不過,八年前是陰謀,是洋商聯合絞殺。但洋人遠離本土,彈藥終究有限。他人在中國的土地上,佔盡地利人和,可以用盡一切旁門左道,扛過那短暫的槍林彈雨。

這一次,是陽謀。大清朝廷泰山壓頂,舉全國之力,像一頭巨大的鯨,張口吞噬途中一切大魚小蝦。

他大可以拂袖而走。但當輪船招商局以巨人的姿態橫行海上,手握無數優惠政策,大搖大擺碾壓來時,小小一個義興船行還有什麼招架之力?

再肢解一次,賣給各大洋行麼?

如今的義興枝葉粗壯。就算他肯賣,洋人未必吃得下了。

蘇敏官抬頭看時鐘,發現不知不覺,竟而半小時過去了。

他起身,大步上樓梯,敲響三層套房的門。

「盛先生……」

「啊,義興的蘇老闆,」盛宣懷熱情地迎他進門,自顧自地說,「四艘西洋輪船,五艘躉船、駁船,十餘沙船,六個口岸的碼頭、棧房、貨倉……嘖嘖,真了不起,在洋人眼皮底下做出這些……朝廷不虧待你,四十萬兩銀子,可以入股,可以分期付現,外加一副光鮮的頂戴……嗯,以後是留在上海還是徙駐香港,隨你選!啊,想出洋的話,也可以去長崎、神戶分局,見識一下日本國的美人兒,哈哈……」

蘇敏官禮貌地應和兩句,拱手笑道:「可惜義興並非本人一人獨有。還請盛先生容我回去跟股東們商量一下。您何時去上海操辦輪船招商局,到時……」

「等等,」盛宣懷微微皺眉:「據我所知,義興股本不都是你蘇老闆一人投資的麼?當年在寶順洋行破產拍賣會上,大手筆一連吞下三艘汽輪,全是蘇老闆一人簽字……沒聽說有別的股東啊。」

蘇敏官心絃微動。這人真是不顯山不露水,悄無聲息的,把義興的實力和背景調查得清清楚楚。

看來是早就把義興船行納入了「招商局」的資產宏圖。

重建義興的錢,確實是他一手出資,都來自當年賣空棉花的鉅額利潤,外加變現的博雅股份。林玉嬋堅持要還他一整個義興,自己一文錢股份都沒參與。

不過,義興到底是不是他的,他說了不算。

蘇敏官友好地瞎編:「友人借貸什麼的,不好往明面上寫,還是得理清楚。不然兄弟以後不好做人。」

盛宣懷到底年輕,各方都不想得罪。只好附和幾句,說以後再議。

蘇敏官再拱手,轉身時,忽然又道:「還有,輪船招商局今後只置汽輪,淘汰一切沙船,先進歸先進,但蘇某冒昧提醒,如今江上尚有百餘沙船,萬餘船工。若這些人一夕失業,後果不可預測……因此,招商局這事,還請盛先生提醒李督撫,是不是……暫緩一下?」

盛宣懷又是微怔。他們做官的,著眼於大刀闊斧的宏觀改革,確實沒想過,失業船工可能會鬧事。

趕緊正色答:「一定,一定。多謝提點。」

蘇敏官恭謹微笑,斂袖告退。

一腳還沒跨出門,忽然,套間裡面的書房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船工失業不滿,確是個大問題。不過,相信足下會為朝廷分憂,解決這些隱患的。」那聲音洪亮而威嚴,帶著細不可查的笑意,「畢竟,能鼓動一整個船廠工人罷工對抗,竟而把洋人打出車間,迫使他們發了薪,放了人——這份號召力,在商人中可是很少見吶。」

蘇敏官腳步停滯,一瞬間脊背發緊。穿堂涼風灌入毛孔,手臂泛起應激的粟粒。

他求助似的看著盛宣懷,明知故問:「這位是……」

盛宣懷急忙耳語。蘇敏官這才隔空拜揖:「李大人。」

人家已經查出他是罷工的幕後黑手,否認也沒用。蘇敏官飛速思忖,李鴻章沒提紗廠,說明在他的耳目心中,女工大約不足為患,沒特地留意。

林玉嬋應該也沒有入李鴻章的眼。女子掀不起大波浪。

蘇敏官低頭,從容解釋:「船廠工人苦那洋商久矣,前幾年也鬧過事,也曾對簿公堂。小人與幾個當事工人是老鄉,不過是出於義憤,幫他們瞎出幾句主意而已。都是中國人,被洋人欺壓了,自然要幫同胞討公道。就算事後那洋人起訴、報復,我也認了。」

朝廷最重穩定,最忌結黨結社。這「煽動」和「組織」的帽子一扣下來,他就算什麼都沒幹也有罪。

只能避重就輕,言明自己只是和洋人作對,沒有顛覆大清的意圖。

一個小廝掀簾。李鴻章從書房走出來。

他已經五十歲,穿著玄色的夏布便裝,高大的身軀微微駝著背,顴骨上方堆著一雙明顯的眼袋。唯一不顯老態的,便是那一雙並不算大的眼,眼珠靈活地轉動著,透露出一絲喜怒無常的急躁。

盛宣懷連忙侍立一旁,低眉順目看地。

「那麼,沙船船工如有不滿,本官命你來解決。」李鴻章看著蘇敏官,微笑道,「輪船招商局的日程不會變。杏蓀,你跟他回上海,把他那個船行的資產好好盤點一下,然後……」

李鴻章戛然住口。急走上幾步,走到蘇敏官面前,臉上現出疑惑的表情。

「你——我見過你嗎?」

蘇敏官心頭一跳,低眉斂目,平靜道:「小人原籍廣東,父亡後跑街經商,二十歲後一直在上海經營船運。李大人任江蘇巡撫和兩江總督時,曾多次視察上海港碼頭,小人也曾觀瞻過大人威嚴,但……直到今日之前,一直無緣覲見。」

李鴻章慢慢挺起駝著的後背,平視這個看似很老實的年輕船商。

「同治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上午辰時左右,京津驛道的‘客尚來’旅店,天字一號房,」李鴻章聲音洪亮,一字一字說,「本官在接見海關總稅務司長赫鷺賓的時候,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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