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林玉嬋嘆口氣,故作懊喪:「我要是能學就好了。歐洲那麼多工人運動,也沒人寫個介紹經驗的冊子。」

其實肯定有,只不過跟她無緣而已。林玉嬋想起數年以前,自己異想天開,趁著赫德要回英國省親,想請他帶一些馬克思的著作。當時不過是獵奇朝聖的心態,想看看這二十世紀席捲全球的偉大思潮,它的嬰兒狀態是什麼樣的。

過幾年,赫德回中國,趁著來上海視察,約她喝下午茶,劈頭蓋臉抱怨了半個鐘頭。說他只是打聽了兩天卡爾·馬克思,英國和普魯士的軍警偵探一齊找上門,非要他承認是什麼「境外勢力」的「顛覆」共犯。赫德空有大清三品銜,在英國不過平民一介,差點被扭送蘇格蘭場,磨破嘴皮才自證清白。

「林小姐,」赫德氣哼哼地說總結,「我寧願相信我當初是聽錯了讀音,把你的偶像聽成了另外一個人——不過我也不想知道他是誰了。以後你少給我找點麻煩,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林玉嬋失望之餘,反唇相譏:「我什麼時候給你找麻煩了?」

赫德想了想,好像確實,林小姐自始至終,給他帶來的機遇遠遠多於麻煩,這話說得有點不地道。於是赫德慷慨地買了單,還送了她一整套1867年巴黎萬國博覽會的展品圖文目錄。

但是那二十世紀以後膾炙人口的馬克思主義著作?工人運動的攻略秘籍?不好意思,門都沒有。

林玉嬋只能晃盪她一點可憐的存貨,自己摸索。

蘇敏官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今日‘把水口’,一起去吧。」

「把水口」是處理洪門會務,按照幾百年前那繁複的會規,身為白羽扇,一年至少得參加那麼十幾次。但她一個妙齡大姑娘,要跟各老粗兄弟們打成一片,畢竟太強人所難。於是蘇敏官也就沒強求,讓她次次怠工,堪稱史上最懶白羽扇。

她婉拒:「我幫不上忙啦。」

「去看一個臥病的兄弟。你也認得。」

她這下一怔,「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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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一間富戶公館裡,床上躺著個面容富態的病號。他躬著腰,駝著背。林玉嬋進門的時候,正抱著胳膊哼哼唧唧。

「哎唷……大舵主哇……哎唷,林姑娘啊……坐,哎唷哎唷……」

林玉嬋又是驚訝,又是好笑:「黎富貴,你被人揍了?」

耶松船廠的明星買辦,浦東小金人變臉王。為了生計,好好一個天地會義士化身戲精,對洋人一副嘴臉,對工人一副嘴臉,因此深得洋大人歡心,薪水年年漲。今年朝廷搜捕漏網洪兵,來勢洶洶查了好幾遍,從來沒人懷疑他過。

可是今日,戲精翻車。黎富貴面部肌肉僵硬,跟蘇敏官抱怨:「這些工人……哎唷,下手真他媽狠……我、枉我還經常回護著他們……狗咬呂洞賓……要不是您來瞧我,我這心啊,真是涼颼颼,透心涼……」

蘇敏官誠懇慰問了幾句,放下幾斤熟肉果脯,然後壓著三分好笑,對林玉嬋道:「韋爾斯橋塌了,知道吧?耶松船廠承建新橋,工人賣力幾個月,如今沒拿到一文錢,都拖著,還開除了好幾個人。據說是船廠老闆把他們的薪金都拿去炒匯了。」

林玉嬋哭笑不得:「工人就把買辦打了?」

這耶松船廠真是武德充沛,不愧是跟蘇敏官合作的船廠。

「帶頭打人的眼下正關著呢。」蘇敏官無奈:「船廠的工人也有少數會眾,但攔不住。黎老兄平時又……」

「確實很討打。但這事兒真的跟我沒關係。」黎富貴跟著唉聲嘆氣,接話,「舵主,少爺,小的要是在上海混不下去,可否能斗膽討一張去香港的船票?」

蘇敏官一笑,忽然附耳,問林玉嬋:「耶松船廠的最大股東,知不知道是誰?」

林玉嬋搖搖頭。

「英商佛南先生。」

她輕輕抽口氣,如聞仙樂。

蘇敏官朝她欠身,正色道:「白羽扇姑娘,可不可以請你出山,為組織出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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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大豐紗廠。

單調的機器聲嗡嗡響,車間裡飄著嗆人的浮沫,女工們機械地往紗槌上繞線,監工「孔扒皮」提著鞭子來回巡視。

吳絕妹之死無聲無息地過去了。正如過去無數次女工遭遇不公,鬧一鬧,宣洩了情緒,再拿幾個錢擺平,掀不起大水花。

女工們一整日都守在不足一平米的崗位上,不能隨意走動,就連上廁所也要領牌,更不許交頭接耳。

只有掃地工和修機工可以自由來去。這一日,她們照例來回走遍車間,幹活的同時,低聲傳達著什麼指令。

午休時間五分鐘。女工們匆匆吞下冷飯。

監工搖鈴。但是並沒有聽見熟悉的嗡嗡聲。

機器全停了。

女工們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神情,站在自己班上,就是不勞動,好像一尊尊失了魂的塑像。

浮在空中的棉絮漸漸落下,燙人的蒸汽也逐漸冷卻,讓人能看清遠處的女工面孔——她們的眼神互相交接,閃露出互相鼓勵的光。

孔扒皮傻眼,一瞬間以為機器壞了,第一反應是跑到別的車間去看。

整個廠房靜悄悄。一包包原棉紗線堆成小山。幾個惡監工面面相覷,覺得自己撞邪了。

「都傻了?都死了?給我動起來!」

孔扒皮一抽鞭子,啪!

打在一個年紀小的客家女工後背上。

客家姑娘一個抽搐。

她想起這一個月來領的幾斤小米,那充滿熱血和姐妹情的商會大堂。一個月前還是怯懦麻木的小小女工,參加了幾次奇怪的「集體活動」,已然脫胎換骨。

她想起掃地工、修機工作為聯絡人,一次次給她帶來的希望和指示:「要鬥爭就不能怕流血。但咱們也不能傻傻挨體罰。罷工那日別怕熱,穿厚點衣服,後背墊棉絮,鞭子抽人不會要命,頂多疼一小會兒。如果真有人要傷你,姐妹們不會坐視不管的。」

孔扒皮意在警告,也不敢真把女工抽殘了,平白影響效率,這一鞭並不是太狠。客家妹後背墊了棉花,一鞭子下去,果然並不太痛,完全能忍。

她不由得露出笑容,朝身邊姐妹使眼色。

孔扒皮氣炸,又抽了好幾個女工,根本沒人動。

總管和那肥得流油的買辦很快聞訊而來,面對靜默的女工,喝問:「這是怎麼回事?誰出來解釋一下?」

沒人應聲。靜默的車間裡平地起風,忽然吹來一張寫了字的紙。

買辦讓人撿起來一看,不知是哪個酸秀才代筆的文章,起承轉合一概沒有,總結下來就是四條無理要求。

買辦腦子轉得快,頓時勃然大怒:「好啊,罷工!廠子又沒欠工錢!哪個工廠不抄身,哪個工廠不死人?反了你們了!說!誰是帶頭的,給我出來!」

依然無人應答。

買辦冷笑,叫來幾個保安跟在身後,一排一排地走,盯著每個女工,陰測測地看。

女工們平日畏他如虎,忍不住一個個低了頭。

買辦眼睛毒,一下子盯上姚招娣。她是車間刺兒頭,性子最火爆,心裡藏不住事兒。

「你!出來!跟我去辦公室!」

說著示意保安,一左一右把她架走。

姚招娣是「姐妹會」小組長,這事完全保密。眾女工心裡一顫。

但此前幾次的「領小米」,大家對各種狀況已進行了充分的預演。有人突然叫起來:「工頭抓人啦!私刑啦!大家快來幫忙呀!」

說著,一擁而上,反倒把買辦和保安簇擁在當中。掃地工悄悄出門,不一刻,其他車間的女工也湧進來,腳步踏出浮塵漫天,秩序一片混亂。

「對,沒人組織,要談一起談!」

肥買辦被幾百個女流包圍。說也奇怪,這些女人,平時單獨一對一他不怕,隨時都能踢上幾腳。面對三五個,他也能頤指氣使地指著她們鼻子罵人;可一下子幾百人圍得水洩不通,他那張肥肉嘟嚕的臉上忽然面如死灰,隱隱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推著他的心肝五臟,讓他喘不過氣。

「等等,有話好說……」

監工和總管也軟了。這些女工不是孱弱的閨閣小姐,不少人臂上都有肌肉。這要是亂拳掄下去,他們恐怕領不到下個月工錢。

買辦決定不蹚這渾水,躲回辦公室,悄聲命令自己的貼身僕人:「快把佛南先生請來。」

等洋人老闆來了,最好再帶保安隊,有你們好看!

可是等了半天,外面的女工已經開始高聲談笑,佛南先生始終不現身。

僕人喘著粗氣趕來,愁眉苦臉。

「佛南老爺沒空。說是在……耶松船廠。那邊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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