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說了不要你……」

話說一半,捱了她一個白眼。

她終究不肯心安理得的接受那十萬兩的饋贈。

蘇敏官輕輕住口,預設了她的參與。

「我已經打探出來,他們都投機了大量棉花。」蘇敏官悄聲告訴她,「有的甚至借貸囤貨,互相交叉持股,風險很高。如果真如你的預測……明年此刻,他們都會虧得很慘。」

他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冷漠和攻擊性,隨後,又迴歸了自然放鬆的狀態。

顯然,蘇敏官並不滿足於看著他的敵人們「虧得很慘」。

「友情提示,」林玉嬋也進入營業狀態,微笑道:「你那幾千兩銀子的暫存股份,並不足以收購一個‘虧得很慘’的洋行。就算可以,法律也不允許。博雅財力有限,也不會參與這種空中樓閣的冒險。」

她心裡想的是,自己趁著去年地產崩盤、德豐行虧損破產,花七千兩白銀,一舉兼併了那個估價至少兩萬兩的老牌茶行——這種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況且跟那些巨人般的洋行相比,被層層剝皮過的德豐行也不過是小本生意,她玩得起。

這麼多實力雄厚的洋行,要搞倒任何一個,只怕集整個大清政府的力量,都做不到。

況且,就算把他們搞倒,又能怎樣呢?義興回不來。

風水輪流轉,輪到她向蘇大奸商潑冷水。

「我知道。」蘇敏官簡略地說了一句,然後抿起嘴唇,很冷血地說,「但是……我起碼可以推他們一把吧?」

林玉嬋和他一起思考。她現在唯一的優勢在於知道美國內戰的結果,知道棉價大機率會跌。

而美國內戰結束、北方獲勝的訊息,遲早會被人帶出美洲大陸。此時還沒有跨大西洋海底電纜,訊息需要乘船來到歐洲,然後一路奔波東進,真假資訊互相汙染,也許會花幾個月時間得到驗證,但終究會登上《北華捷報》的頭版。

然後,就像印度水災那次一樣,市場會遲鈍地反應一陣,等到微妙的平衡被某個隨機事件所打破,開啟一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泥石流……

如何利用這幾個月的寶貴先知時間呢?

如果是棉價要漲,那就簡單了。提前囤貨、貸款囤貨,到時逢高拋售即可。

但如果棉價要落……

林玉嬋腦海裡蹦出一個名詞,喃喃道:「賣空?」

不不,十九世紀還沒那麼先進的金融操作。

「賣空?」

蘇敏官也立刻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

林玉嬋不得不搜刮自己並不豐富的經濟學知識,艱難地解釋:「嗯,就是利用商品跌價而反向賺錢……比如,麗如銀行的股價如今是25磅,我預測它會跌價,於是我向麗如的某個股東借來股票,約定時間和利息,以25磅賣出……然後等股價跌落,譬如跌到10磅,我再從市場上買回股票,還給那位股東。整個過程我淨賺每股15英鎊,減去借股票的利息。」

如果涉及的不是股票,而是大宗商品,那便是「期貨」(futures)。不過林玉嬋跟洋商打交道這麼多年,從沒聽過這個詞,看來這歷史的車輪還沒碾過來。

謝天謝地,不然以她的現代高中文憑,貿然跟古代的人精們玩期貨,不知道能活幾集。

但是這「賣空」的概念,蘇敏官一聽就懂,笑道:「內地的糧棧、糧市,為了穩定價格,常有你這樣的操作。但是派去的官員不諳市場規律,經常亂搞一氣,官商勾結,一起中飽私囊。現在民間商人根本不允許做這種事……嗯,洋商倒是會借出股票,不過利息奇高,除非那票子跌得一落千丈,否則根本賺不到錢。」

所以「賣空」也只能是空想。想想也是,就算知道棉花會跌價,到哪去找冤大頭,說服他把棉花「借」給自己?人人都知棉花炙手可熱,恨不得剛軋完花就賣了換錢。

檯球撞擊聲此起彼伏。林玉嬋喃喃自語,胡亂開著腦洞。

「低買高賣。」她忽然想起許久以前的一次經驗總結,「不管什麼生財之道,本質上都是低買高賣。」

蘇敏官輕聲接話:「以現在的市場,咱們認為的‘高賣’,在不少人眼裡,依舊是‘低買’。」

「所以關鍵在於預期。」林玉嬋不假思索地說,「要和他們對賭預期。」

蘇敏官沉思許久,目光熠熠,輕聲說:「林老闆,我向你討個職位。」

林玉嬋:「哦?」

「博雅公司經銷總代理。」他快速說,「時限……六個月。我照樣兼職賬房,不拿工錢。條件是,六個月到期,這段時間的我談出的所有營業額,歸我自己所有。」

林玉嬋懷疑地看著他:「不給博雅惹麻煩?」

蘇敏官眼睛一彎,改口:「營業額九成歸我所有。」

「負債呢?」

「從我的股份里扣。扣光了就給我掃地出門。」

林玉嬋垂眸,盤算片刻。

「口頭約定。不要籤合約。不要留把柄。」

「好。」

蘇敏官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又奇怪:「不問我要做什麼?」

「反正不會是到洋人的音樂會上開槍。」林玉嬋輕鬆地抿一口茶,「也不會是放火燒豬仔館。也不是帶刀闖京城。也不是去海里劫人家的船……」

蘇敏官的斑斑劣跡,她一樣樣數出來,覺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還是挺強的,可以縱容他再冒個險。

他低頭笑了,忽然捉過她的手,極快地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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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洋商端著酒杯近前,笑著邀約:「可以請這位美麗的中國小姐一起跳個舞嗎?」

「不可以。」蘇敏官搶過話頭,爽朗地笑道,「她是朝廷誥封的孺人,用你們的話說叫什麼?baronetess?你們要請她,可得再禮貌些,至少稱呼上加個dame。」

洋商們驚訝地互相看一眼。

博雅公司和洋行的大額貿易,主要是通過買辦進行。這些高階經理大班,平時少見林玉嬋的面孔。

孺人什麼的大家不清楚,但「誥封」這個詞洋人可是經常聽說。很多跟他們打交道的中國商人,都不知從哪弄到了各種品級的誥封,戴著神氣活現的各色頂子。這些人門路多端,在買賣上如魚得水,進衙門不用跪,別人都敬他們三分。

而且中國人從來不敢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冒用功名誥封,一旦坑蒙拐騙被拆穿,輕則罰款打板子,重則流放充軍,都有前車之鑑。

女人也可以……?

是了。西方不是也有女男爵、女伯爵,極罕見而已。

林玉嬋被蘇敏官無端吹上天,暗自好笑。

洋人也認官威啊。

她站起來,端起架子,跟眾洋商握手。

一堆甜言蜜語空降在她身邊。有的恭維她美貌,有的讚賞她優雅……

林玉嬋頭一次被這麼多外國人圍著問東問西,各種風格的古龍水味道往鼻子裡鑽,儘管有蘇敏官在側,擋住一些別有用心的胳膊腿腳,但還是有點不自在。

餘光一瞟,露易絲小姐倚在臺球桌前,手指卷著自己頭髮,端著一杯酒,正被一個笑話逗得前仰後合,幾滴琥珀色酒液灑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幾個男人圍在她身邊,急切地和她分享更好笑的笑話,好像圍著香蕉的猴兒。

林玉嬋找到點感覺。真是在大清待久了,都不知道怎麼正常社交了。

她微笑著回應每一個人。沙遜洋行大班誇張一躬身,猶太小帽下面,微禿的頭頂閃閃發亮,笑道:「那麼,美麗高貴的lady,我能請您跳一支舞嗎?」

「不好意思,我不會。」林玉嬋客氣道,「你們既然是敏官的朋友,那麼也是博雅的朋友。我們公司……」

「不會跳舞沒關係,可以學嘛!我們這裡有不少小夥子都很樂意教您……」

說來說去,就是不接她做生意話茬。

蘇敏官也有點出乎意料。他花了幾個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著機會把博雅公司也介紹進來。誰知洋人們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說,洋人們太循規蹈矩,看到林玉嬋一個「女爵」,第一反應是按照西方人的禮節,獻她殷勤,贊她美貌,朝她卑躬屈膝,一個個排隊邀請她跳舞——在洋人看來,這才叫「社交」,才是對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

而不是跟她談事業——那是男人之間的俗事,不能用來唐突佳人。

蘇敏官微微黑臉,擋開幾個排隊請林玉嬋跳舞的阿貓阿狗。

「中國姑娘不跳舞啦。」他冷淡而客氣地推開幾雙過分殷勤的手,「嗯,她也不抽菸,她只是想……」

「打檯球嗎?」林玉嬋忽然開口,笑盈盈地看著那個帶頭朝她獻殷勤的沙遜大班,「來一局?邊打邊聊。」

沙遜大班一愣,「不不,檯球是男人的運動……」

「女人也可以。」林玉嬋起身,從筐裡拔出一根球杆,微笑著把主動權往回奪,「正如女人可以和你們一樣做生意。您肯不肯和我打一局,如果我贏了,今天咱們就籤個單子出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這話一齣,覺得四周忽然靜了一刻。

被她挑戰的那個禿頂沙遜大班怔了好一陣,隨後大笑,接過旁人遞來的一根杆子。

「您真的會打檯球?」

「還得煩您教一下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