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然後坐下,看著龍舟上那色彩各異的旗幟,若無其事回答他的話。

「十分確信。」

「就憑容閎帶來的那點戰事資訊?」蘇敏官輕聲詰問,「南軍反敗為勝,也未可知;北軍雖險勝,但美利堅從此天下數分,軍閥混戰,也有可能。」

「嗯,還有……」林玉嬋猶豫,「一點直覺。」

蘇敏官步步緊逼:「就像去年你預感地產崩盤的那種‘直覺’?」

茶博士奉上茶水和滾水,笑道:「今日端午,小店奉送雄黃酒。」

兩人各自低頭,默契洗餐具。林玉嬋忽然想起白蛇和法海,忍不住嘻嘻一笑。

過了一會兒,她才笑道:「我對崩盤這種事一向很有直覺。」

就算她直言劇透歷史也沒人信,不如說「我夜觀星象,算了一卦」更取信於人。所以她也就保持一點神秘感。

蘇敏官點頭,不說話,衝了茶水,注入她面前的小盞中。林玉嬋叩指。

一聲鑼響,龍舟比賽開始了。岸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喊聲。

林玉嬋的注意力被拽到江面上,興奮地看著兩艘龍舟互不相讓,糾纏在一起。

她忽然發現:「這龍舟有贊助商!」

龍舟首部彩旗飄揚,大部分繡著龍舟隊的名字和徽章,什麼「猛虎」、「雄獅」、「水上赤兔」之類,十分的威武霸氣。

只有一艘紅白相間的龍舟,那旗子上的名號很有商業氣息,兩個字「滙豐」。

船身兩側塗著紅色英文大字:「thehongkongandshanghaibankingcorporation」。

林玉嬋心中湧現出一堆21世紀的時事熱點新聞,再看那龍舟,驚訝得揉揉眼:「滙豐——銀行?」

「由十五家洋行在香港發起成立,」蘇敏官給她充當大清百科,「總部在香港,今年剛掛牌,在中央飯店租了一層辦公室。我路過一次,裡面全都是法國古龍水味。」

可不是。林玉嬋細看,七八艘龍舟身上都帶了滙豐銀行的塗裝,要麼就頂著個「hsbc」的帽子,可見財大氣粗。

鴉片戰爭後,大清政府外債猛增,卻沒有完整的銀行體系。進入中國的傳統外資銀行,總部都在英國或印度,匯兌支付都不便。因此,列強亟需創立一個總部在中國的銀行,用來「幫助」清政府償還外債和賠款、以及儲存關稅。

怡和、寶順、瓊記、沙遜等十餘家洋行,近年在對華貿易、尤其是棉花投機上賺了大錢,經由縝密策劃,終於在1865年,集資組建了「滙豐」,作為列強在華利益的第一線代言。

一場龍舟賽,沿黃浦江打出廣告,滙豐銀行出道江湖,盡人皆知。

蘇敏官從滙豐龍舟上收回目光,抿一口溫熱的雄黃酒。

「你知道現在洋人收棉花有多瘋狂嗎?」

「當然啦。」林玉嬋不假思索,「你是沒見到鄭觀應上個月什麼樣。他在寶順洋行負責收購棉花,每天忙到天黑,黑眼圈那麼大,濃茶十分鐘一杯,我真擔心他談著事就歪頭睡過去。他私下裡開的棉花行已經僱了幾十個人,開出三個分號……」

蘇敏官撲哧一笑。

「你見到的都是買辦。你知道他們上頭的洋人老闆……」

一句話沒說完,忽然雅間門簾掀開,一下湧進來好幾個人。

「哈哈哈,敏官,蘇先生,你也來看龍舟競賽?」

說曹操曹操到,竟然都是洋人,喝得半醺。林玉嬋也認識其中幾個:有寶順洋行的顛地大班,有旗昌洋行的亞畢諾大班,有沙遜洋行的猶太人經理……

還有更多不認識的面孔。他們身後跟著幾個隨從和買辦,都喜氣洋洋地端著雄黃酒,入鄉隨俗地互相寒暄。

「敏官,關起門來躲這裡喝酒,不嫌冷清嗎?——啊,這位美麗的小姐是……我們以前見過嗎……」

蘇敏官站起來,禮貌跟眾洋人一一握手,然後大大方方拉過林玉嬋的手。

「我的東家。」

「博雅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林玉嬋馬上站起來補充,「幸會。」

馬上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讚歎和恭維之聲。

林玉嬋一邊分發名片,一邊驚訝地看了蘇敏官一眼。這些洋老爺什麼時候跟他這麼熱絡了!

上次不還把他綁到小黑屋裡,槍口頂著腰眼,威脅要強行收購義興,否則給他好看?

然後是輪船公司聯合的價格戰,不把他碾死誓不罷休。

而現在,這些蘇敏官曾經的敵人、對手,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多年的老朋友、忘年交。他們握著小巧的青花瓷酒盞,優雅地跟蘇敏官碰杯。

蘇敏官飲著酒,餘光忽然朝林玉嬋瞥了一眼,嘲諷的神色一閃而過。

她明白了。現在這個破產負債、兩手空空的蘇敏官,對洋商來說,沒有任何威脅。

死掉的華商才是好華商。所以,一夜之間,他們「突然」發現了他的人格魅力和超群的個人能力,紛紛和他「一笑泯恩仇」,兄友弟恭地交往起來。

蘇敏官也十分不計前嫌,笑得燦爛,跟顛地大班開玩笑:「看來還是對我的煎牛排念念不忘,都找到這兒來了。」

幾個洋商哈哈大笑。

一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們不知道,這個中國魔術師,上個月,他差點一手炮製了上海商界有史以來的最大損失——你們知道他煎的牛排有多硬嗎?哦我的上帝,現在我的胃部還隱隱作痛……哈哈哈哈……還有那鍋奶油蘑菇湯,他嘗一嘗,加點鹽,嘗一嘗,加點鹽,後來我們一桌子人差點脫水而死,才發現他用來嘗湯的勺子,裡面的湯一直沒換過……」

亞畢諾大班拍拍蘇敏官肩膀,笑道:

「去檯球俱樂部吧!那裡正好有一場燒烤酒會,可以讓你練練手,也有寬敞的陽臺,可以看龍舟比賽。今天是中國節日,俱樂部對華人紳士……哦,以及淑女都開放。來吧!」

蘇敏官欣然應約,嘴角依舊掛著謙和禮貌的笑容。

「多謝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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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燒了我三四次廚房,就是為了在洋人面前露一手?」

林玉嬋又好氣又好笑,剛坐上馬車就忍不住追問。

只是天分這東西太過玄幻,蘇敏官這麼執著於煎牛排,練了幾個月,依舊是鬼斧神工,到頭來差點把一桌子洋人都放倒。

蘇敏官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本來我想技驚四座的。」他實話實說,「不過後來我發現,我笨手笨腳地搞得一團糟,他們反倒更喜歡看。」

沒有什麼比看到一箇中國人努力學習西方飲食文化,卻力所不逮、屢戰屢敗的場景,更能激起洋人的傲慢和虛榮心。

但他馬上表忠心,補充:「但我是真心想給你燒好吃的。」

林玉嬋悄聲道:「所以你這陣子也沒閒著嘛。」

蘇敏官嘴角一翹,預設。

在博雅,他做完分內事就曠工,林玉嬋從來不管他去哪。

他當然不會虛度時光。除了經營義渡和「把水口」,他趁著自己賦閒無害的幾個月,跟曾經的競爭對手都修補了關係,成為人見人愛的洋涇浜交際花。

「想換個營生?」林玉嬋半開玩笑,道,「友情提示,現在買辦吃香,要做買辦需要資財准入門檻和保證金,你得先把債還清了再說。」

蘇敏官笑起來,趁著馬車顛簸,摟著她的脖子親一口。

「嫌棄我?」他聲音低低的,隱藏著某些危險的情緒,「是不是心疼我白拿錢……」

「想得美。」林玉嬋被他的氣息拂得癢癢,扭頭笑道:「否則我以後得跟蘇大買辦打交道,我怕我給他坑死。」

「嘖,真是兩難,還是不做了。」

談笑之間,馬車停穩,來到外灘的檯球俱樂部。

競賽的龍舟恰好也來到外灘,岸上彩聲如潮,一艘「滙豐」號一馬當先。

地產風波已經被拋到了時代的浪潮之後。眼下的檯球俱樂部又重新整修過,外面金碧輝煌,完全看不出蕭條的痕跡。由於上下佔了三層樓,急需客源,於是推出新規定,每週一次,若有洋人邀請,可以接納體面的華人客戶前來娛樂消費。

今日俱樂部里人滿為患,全是借用陽臺看龍舟賽的。男女都有,有的伴著輕柔的室內樂細聲交談,有的在露臺上燒烤娛樂。

有洋人開路,兩人順利進入大門。蘇敏官輕車熟路地從侍應生手中順過兩杯蜂蜜水,遞給林玉嬋一杯,然後繞過一層更衣室,從架子上順了一份《字林西報》,走上旋轉樓梯。

檯球俱樂部重新開業不到半年。林玉嬋意識到,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

好啊,每個月拿她工錢,就來幹這個!

蘇敏官轉身,拉她上樓,笑道:「教你打彈子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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