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安總管掀簾而入,用力皺了皺鼻子,低聲鼓勵她:「你很好。太后很久沒這麼歡喜過。你待會用心伺候在旁,必有好處。」
林玉嬋笑道:「我懂。」
文祥刷太后好感,我得賞錢,咱們雙贏嘛。
眼看蛋糕被小太監端走,她忙跟過去。
慈禧已經等著了,聞到香味,一臉期待之色。
絲罩揭開,戴著護甲的手指將要觸到盤邊,忽然,慈禧目光一頓,臉色轉陰,叫道:「大膽!」
說畢猛地一推,啪的將盤子打翻在地,瓷片亂濺,冒香氣的蛋糕骨碌碌滾到一邊!
在場眾人都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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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太監宮女齊齊跪下。屏風後的幾個老頭集體跪下,幾把老骨頭咔咔響。
林玉嬋也慌忙伏身,整個人好像掉進冰窟窿。
餘光看著那滾落在地的薑餅蛋糕。她嘗過邊角料,味道不會有差。況且慈禧一口沒吃,怎麼會突然變臉?!
慈禧怒容畢現。林玉嬋汗毛直立,覺得自己要完。
肯定不是因為味道……賣相?賣相也沒問題,否則安總管會提醒……一路上絲綢罩著,不會進沙土蟲子……
林玉嬋突然醍醐灌頂。裝飾用的肉桂粉!
這東西在北方餐飲裡極少用,慈禧大概沒見過,把那土黃色的粉末當成髒土了!
北京風沙大,然而讓沙土吹進太后的御膳,那還了得?
她還不能解釋。一解釋等於當面打臉,暗示太后孤陋寡聞,連肉桂粉都不知道!
但要真不解釋,一口「犯上」的大鍋就扣上了!死罪!
屏風後,文祥面如土色。那裕盛卻斜了眼,嘴角翻出冷笑。
林玉嬋心中劃過流星般的念頭:不能束手就戮,不能讓慈禧開口說「蛋糕上有土」。太后金口玉言,這話一齣,就是真理。她跳進中南`海也洗不清。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彆氣壞身子。」林玉嬋舌頭比腦子快,先截了慈禧的話頭再說,「我……民女、我不知道太后不喜歡把肉桂粉灑在蛋糕上,罪……罪該萬死,下次一定記著用整根肉桂調味,是我的錯,太后饒命!」
慈禧一怔,看看腳底下的碎瓷片,有點明白了。
不是沙子啊……
肉桂又是什麼玩意兒?
這小丫頭倒是機敏過人,幾句話,既保全了太后的面子,又撇清了她自己。難怪入文祥的眼!
慈禧笑了,翹著指頭,順水推舟地說:「可不是該死!也怪我身邊人沒跟你說清楚,我不喜歡那粉兒啊末的,以後少弄這些花頭。不知者無罪,你起來吧。」
太監宮女全都大大鬆口氣。麻利的宮女跪在地上,一點點把碎瓷收拾乾淨。
花衣安總管是第二個明白過來的,咚咚磕兩個頭,果斷背鍋:「是,是小的倏忽,沒跟蘇娘子說清楚。小的罪該萬死,請太后責罰。」
說著朝林玉嬋連使眼色。
她會意,火速去廚房切了另一塊蛋糕,配了一整根肉桂,請人端到慈禧面前。
回來的時候,心跳依舊劇烈,可算領教到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這一次,慈禧吃得津津有味,還說:「切幾片,給各位大人們分一分,讓他們嚐嚐西洋點心。」
片刻後,「頑固派」和「洋務派」人手一個小瓷盤,相親相愛地吃起了薑餅蛋糕。
裕盛拿著個西洋叉子,吹鬍子瞪眼,看那架勢,恨不得用叉子自盡。
慈禧:「味道如何?」
這題只有唯一一個正確答案。各位老夫子紛紛讚賞:「美味之極。」
慈禧含笑看一眼林玉嬋,忽然伸出戴著長長護甲的手,輕觸她的臉蛋。
「機靈,手巧。今兒算是讓我長見識。你既然自己會掙錢,我賞你銀子也沒意思。封你個做個九品孺人吧,叫出去有排面兒。」
說著,朝屏風後面有意無意瞥了一眼。
什麼國家棟梁,腦子沒一個民間小婦人好使。有些人到現在還愣著,不知太后為何動怒,又為何轉怒為喜,完全沒反應過來呢。
在場眾人臉色總算恢復正常。慈禧身後一個內侍立刻提筆記錄。三四個人朝林玉嬋使眼色。林玉嬋趕緊作歡天喜地狀,叩頭謝恩。
雖然就是個虛名兒,朝廷又不給派活兒幹。郜德文是四品,照樣每天閒在家裡,上個英文課還得避人耳目。
後頭那些品蛋糕的老夫子們可有點不高興。過去乾隆爺巡幸江南,興之所至,隨口給無數小人物賞了頂戴,導致江南地方至今「世家」成災。雖然不太合適,但畢竟是真龍天子,大家就不多說;如今這太后也有樣學樣,隨便封百姓,這是學乾隆爺呢?
還是個寡婦,多晦氣!——不過態度萬萬不能表露出來,誰讓當今太后也是寡婦,跟她同命相連,自己可不能上趕著撞槍口。
……算了。反正封的是民女,又不是官。不跟他們搶活幹。也就忍了。
五分鐘之內,林玉嬋從「死罪」漂移到「九品孺人「,小心臟有點受不了,好像被丟進發瘋的過山車。
她忽然又意識到,女人的誥封雖然沒什麼大功用,但就像男人的功名一樣,有它護體,進衙門不用跪,犯法了官府不能直接抓,得先上奏朝廷,褫奪誥封,然後才能當做平民對待。因此只要是有功名封號在身的,等閒人也不願輕易惹他。
單憑這一點,就是給博雅公司上了個槓槓硬的保險,抗風險能力飆升幾個數量級!
太后親口說出,絕對不會反悔。林玉嬋恨不得自己玩的是個模擬遊戲,此時立刻按下存檔,然後關機下線,好好樂一晚上。
不過慈禧還在興頭上,嚥下一口蛋糕,忽然又抬頭,問:「你說你在上海開的那個商號,叫什麼來著?」
林玉嬋心頭一震,小聲但清晰地回:「博雅商貿有限公司。」
「哪兩個字?」
「博古通今之博,溫文爾雅之雅。」
「不錯。你起的?」
「容閎先生是商號的創始人。」
她安撫自己的小心臟:公正進度,沒法存檔。你再堅持一會兒。
「賣這個——西洋黑糖蜜?這個什麼花露?」
「暫時沒有。不過太后若有需求,我可以直接去跟洋行談,拿最好最新的貨。」
「成。以後讓你供應吧。」
慈禧身邊內侍聞言立刻又拿出個小本,運筆如飛。
林玉嬋第一反應:這什麼訂單,既沒數量也沒價格,也沒有合約條款……等等,我還沒答應呢!
內侍的一個眼色讓她明白:答不答應由不得你。細節出去再談。你就偷樂吧。
「還有那個容閎,」慈禧說,「我見過相片,確是一表人才……」
後頭裕盛終於聽不下去,含著一口咽不下去的蛋糕,站起來叫道:「太后!奴才早就進諫過,容閎出身微末,不習詩書,不堪大用。機器廠之事為益甚微,不值得您老人家費時思慮。畢竟現在只是兩宮聽政,您要考慮到皇上親政之後的……」
裕盛的臉頰多肉,兩腮的肉像布口袋似的沉沉下垂。每當他講話,喉嚨裡的氣都要在那鼓鼓的兩腮間轉上幾圈,蓄足了力。聲音出口的時候,就顯得洪亮有力,天然自帶威嚴。
林玉嬋被他的聲音震得耳朵發炸,忍不住心頭一揪。
敢這麼跟慈禧說話……
不過,眼下的慈禧政治資歷尚淺,稍微有點分量的前朝老臣都能壓她一頭。
裕盛的意思,您只是女流之輩,現在讓您過問政治,只是權宜之計。國家的方向盤還掌握在我們這些老臣手裡,您別太把自己當根蔥。
慈禧眼中只是閃過不悅,並沒有反駁。
她轉而跟林玉嬋聊閒話:「那個容閎,把店鋪轉讓給你,不介意你是女流?」
林玉嬋想了想,答:「他是開明之士,識人第一看能耐,第二才看身份。他信任我的能力,便放心將商號託付給我,就這麼簡單。」
慈禧怡然微笑。
「那,你一個女子,手底下使喚男人,他們沒怨言?」
林玉嬋低頭,吐字清晰:「商鋪是第一要緊的。男女之分只是細枝末節。我和我手下的男僱員,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要將這個前人留下來的基業發揚光大,不能砸在自己手裡。一開始共事,的確有摩擦,但只要他們認識到,我確實能帶領大家賺錢、擴張、應付同行競爭……自然疑慮漸消。如今大家都跟我一條心,勁往一塊使,鋪子自然年年紅火。」
慈禧呵呵大笑:「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女中豪傑。」
林玉嬋:「不敢。民女只是管個鋪子,太后照顧整個國家。我比不上太后之萬一。」
說畢,從容抬頭,餘光看到慈禧臉上的會心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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