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沒退。顯然此事已成慣例。
林玉嬋心裡一痛。給多了。
老僕有點過意不去,笑道:「還有一個時辰鐘頭宵禁,我回去要半個時辰。太太若不嫌,我就近請您喝碗茶。不是我誇口,伺候老爺這麼多年,有些禮數規矩的東西,我也能說道說道。」
……
林玉嬋回到宿舍,滿身燥熱,根本沒睏意,抽出一支筆,把剛才聽到的知識點一一記下,兩隻手一直微顫。
剛才跟老僕說話時還端著,現在好像突然鬆了個閘門,全身血管裡像是裝了彈簧,從頭到腳一跳一跳的躁動。
達成成就:見到慈禧!(1/1)
太刺激了!
奧爾黛西小姐聞言趕來,祝賀的話說了一大堆。同舍幾個修女嬤嬤開始聊天,她們回憶著上次慈禧巡幸南堂,驚鴻一瞥,太后穿什麼顏色,身邊有幾人,當時自己站在哪兒……全都記憶猶新。
這就是名人效應啊!
林玉嬋驀然意識到,自己此次從京城返滬,單憑「見過太后」這項成就,估摸著商鋪訂單能翻一倍,再也不會有人因著她的卑微女子身份來找麻煩!
前提是,一切順順當當的。
她收起腦海中的各種唯物歷史觀,心中告誡自己:女漢子能屈能伸,自己跟慈禧是兩個世界的人。就去刷個聲望,絕對不作死。
她一骨碌翻身下床,開始翻鋪蓋。
雖說文祥老僕告訴她不用準備什麼賄賂,但她也不會傻到真的空手去。
她找出百十銀元鈔票,十元一組封在信封裡,以備不時之需。
最後仔細修了眉,找出一身乾淨得體的衣裳,併合適首飾頭飾,整齊疊在身邊。
老僕告訴她,用不著特意準備衣裳,免得僭越。她的身份就是民,土氣點兒是應該的。只要乾乾淨淨的,比什麼都強。
準備完全,躺在床上,翻餅烙餅,還是失眠。
乾脆再爬起來,點燈寫信,喜滋滋地把今天的流水賬報了一下,末了順嘴一提,說自己要見慈禧太后啦!
糊好信封,寫了上海義興船行的地址,放到教堂統一的信件箱裡,有人專門遞送。
這才覺得全身扭在一起的筋骨稍微放鬆了一點兒。等她睡熟,已是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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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一輛小騾車準時出現,載林玉嬋往圓明園去。
路途漫長。外面從寂靜到喧囂。天色從暗淡到大亮,日頭從東邊升起。
好在林玉嬋有所準備,起床後連茶水都沒喝一口。終於,在即將崩潰的邊緣,到了。
林玉嬋本來帶著一肚子問號。圓明園不是早在四年前就被燒光了嗎?
到了才發現,由於皇家「三山五園」佔地巨大,湖泊山脈不可勝數。當年的英法聯軍鉚足了勁的搶掠十幾天,又放火燒了三天三夜,也未能全部損毀這些山水地理。一小部分宮室和景點依然倖存,被重新圍了起來。
慈禧做嬪妃之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圓明園陪伴咸豐帝,此處可謂她發跡之故里;圓明園被英法聯軍焚燬後,她念念不忘,老早就計劃重修。
然而耗費預算巨大,目前還在和戶部扯皮,未能動工。
只能先小規模地集中維修少量景點,圈出一塊小小的山水園林,以供兩宮太后和皇上游幸。
林玉嬋舉目遠望。北方的深秋不顯蕭索,層層疊疊的紅葉點綴在精緻的瑤臺軒閣間,精心培植的奇花異草開滿腳邊,香氣掩蓋著新油漆的味道。
如果忽略圍牆外的遍地垃圾,還有燻黑的牆壁和彈孔,還真是個秋遊娛樂的好去處。
來了個幾個老宮女,先搜身,然後跟她講了幾句禮儀,譬如不許直視天顏,沒問你話不許出聲之類。她昨天已得指點,此時複習一遍,用心記下,又謝了。
牆外,戎裝近衛層層侍立,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特殊的、空洞而威嚴的氣質。無數旗頭宮女小步快走,帶著相似的喜慶笑意。林玉嬋無聊,注視著她們走在石板上的腳步,發現每一步步幅都相差無幾,不知是用了多久才訓練出來的。
又偷偷觀察那個穿花衣的大總管太監,走來走去的,不知在忙啥。
她偷偷猜測:生得白白淨淨的,是李蓮英嗎?跟照片上不像……聽旁人叫他「安總管」。
不像電視裡那種不男不女矯揉造作的公公。猛一看就是個普通的白麵小生。
圍牆裡,貌似太后正和幾位大臣議事,聲音忽高忽低。文祥在其中,其他幾人也都是蒼老的男聲,都是位高權重的大臣。
臨時修葺的暖閣隔音不強,林玉嬋清清楚楚地聽到有人說:
「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途,在人心,不在技藝。文大人,你的同文館奉夷人為師,正氣不伸,邪氣彌熾,你尚被矇蔽其中,危哉!太后明鑑,裕盛認為,上海道所做完全沒錯,就該讓那些紅毛外夷吃些苦頭,激我國民忠義奮發之心,讓他們知道我大清是有脊樑的!」
林玉嬋周身一麻,頭頂好像要炸。
歷史課本上那些荒謬的「頑固派」言論,真真切切響在耳邊,荒誕感加倍。
外面伺候的太監宮女倒是面色如常,已經習慣了對朝政之事充耳不聞——其實宮女太監多不識字,以他們的文化水平也未必聽得懂。
接著是文祥的聲音:「裕大人謬矣。既然您要提祖宗之法,那祖宗還說,兵釁不可輕啟,如今洋人領館尚未反應過來,應當機立斷,撲火於微末中,讓洋人無話可說!……」
「太后,您聽聽,洋人!」先前那裕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驟然提高聲音,「那是夷人!白皮賤種,豈能以洋字尊稱?蘇子曰:夷狄不可以中國之治治也,譬若禽獸然!我大清幅員遼闊,人才濟濟,物產不可勝數,自古便是萬眾嚮往之邦,何時輪到要靠夷人才能自強了?縱然現下國運微有坎坷,那不過是因為,像你這樣重利而輕節之徒太多了!只要臣民有氣節,遵從天道,自然能整紀綱,明政刑,御災抵寇……」
另一人加入爭論,冷笑著說:「裕大人如此見地,與其跟我們這些老頭子摳字眼,不如先回家把令郎給教訓服帖。我們可聽說,令郎去了趟上海,回來戴著洋懷錶,掛著洋眼鏡,還在府裡偷偷吸西洋雪茄,讓您罰跪了兩個時辰,整個衚衕裡都鬼哭狼嚎,哈哈……」
裕盛氣得哇哇大叫。暖閣裡吵成一片。
直到一個清亮的女聲不滿道:「成了!那個孤兒院的事,皇上不是已經下旨,就依總理衙門的奏辦,解封,照常執行,再撥點款子整修,不能讓洋人把善事都做了——就這麼定了。翻篇兒!你們是不是都忘了,今兒原是我請你們來逛園子的?真是……」
嗡嗡嗡的老頭吵架聲立刻停了。林玉嬋心頭微微一跳。
不得不說,在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慈禧太后,聲音挺好聽,年輕時大概也是甜美風情的那一款,現在故意壓著聲調,就成了柔中有剛的威嚴音色。
又聽慈禧說:「最近有人送了我一些新鮮玩意兒,你們都來看看。」
眼前忽然一暗。安總管走來,對林玉嬋道:「上邊叫起,隨我走——蘇林氏,不懂的事你莫管。你只管用心承應,能討太后歡喜,不會吃虧。」
林玉嬋全身一凜,打起精神。該她表演了。
她就是這「新鮮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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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什麼?」
「回太后,民女本姓林。早逝的夫家姓蘇。」
「旗人漢人?」
「漢人。」
「籍貫哪裡?」
「廣東南海。」
「做什麼的?」
「外貿生意。從西歐進洋貨。用機器加工土貨賣給洋行。另外,還幫兩江總督大人麾下的軍械所購置一些西洋儀器……」
「賺錢多嗎?」
「託太后福,金玉滿堂談不上,但起碼可以養活幾百工人僱員,在本地有點小名氣。」
暖閣裡,林玉嬋行禮完畢,一板一眼地回話,心跳逐漸平復。
頭一次正兒八經地給封建統治者磕頭。她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就當是在橫店拍戲了。拍好了有賞,演砸了盒飯。
林玉嬋慢慢抬起頭,瞻仰這位近代中國唯一一位女政治家的風采——
驀然想起老僕和宮女的叮囑,趕緊又把脖子壓下去。
慈禧什麼樣,她壓根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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