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而且因著船運價格戰,船票史無前例的便宜。從上海到天津,頭等艙船票只要十塊銀元。

林玉嬋決心每天五頓吃夠本,爭取讓寶順洋行多虧幾塊錢。

但牛排吃了一半,就有點食不下咽,思緒飛回了那泛著淡淡臭氣的孤兒院。

她默默盤算。還有一天航程。到北京又要花一天。然後……

「露娜,「奧爾黛西小姐坐在她對面,優雅地往嘴裡送烤土豆,笑著安慰她,「你已經用行動證明了你的高貴靈魂。此行不論成功與否,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要感謝你,選擇陪在我身邊。」

林玉嬋對於奧爾黛西小姐的日常傳教已經基本免疫,甜甜一笑,不走心地附和兩句。

餐廳另一角,忽有西洋樂聲響起。幾個跟隨赫德的海關職員笑著鼓掌,跳起舞來。

「維克多,一路順風!我們在上海等你!」

海關商務助理維克多·列文,近來被另派任務,要出長差,在天津下船以後就要和同事們分別。大家正在給他舉辦一個小型的道別酒會。

維克多喝得半醺,白皙的臉上兩團紅暈,努力走直線,來到兩位小姐的餐桌前。

「美麗的奧爾黛西小姐,」他誇張鞠躬,「我能從上帝的手中把你借出來五分鐘,跟你跳個舞嗎?」

奧爾黛西小姐古板一輩子,頭一次遇上這麼個不要臉的貨,一時間忘了訓斥,捂著嘴一笑。

「我腿腳不方便。」

說著,站起身離開。

維克多不敢真惹老太太生氣,只好躬身相送,然後優雅一轉身:「林小姐……」

林玉嬋用餐巾抹嘴,同樣表示沒空。

維克多不由分說將她拉出座位,依依不捨地說:「我要出差,要長途旅行,說不定你明年才能看到我。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許就永遠看不到我了——林小姐,行行好,就跳一個舞,讓我在漫長的旅途中有個美好的記憶。」

林玉嬋問:「你要去哪?」

「新疆。」維克多作勢將一片餐巾裹在頭頂,神秘兮兮笑道,「要不要我給你帶特產?玉器配你很合適……」

林玉嬋臉色微微一變,抬起頭,看著那張俊俏無害的立體面龐。

她扭身,報紙架上取一份上週的報紙,亮在維克多面前。

《伊犁危機:沙皇督促滿清政府重新劃界……》

同光年間,沙俄蠶食外西北,清政府先後割掉幾十萬平方公里土地。

她冷淡地說:「列文先生,你夠忙的。」

維克多一怔,忙道:「我、你誤會了,我是中國政府的僱員,此行是去給他們做外事顧問……畢竟伊犁地區也有租界,我對外貿互市什麼的比較熟……」

「但願吧。」她抿起一個沒感情的微笑,「希望你可以在其位忠其事。記得到底是誰在發你薪水。」

當代人也許不知,但林玉嬋心裡門清,大清跟外國籤談判時,由於缺乏外語外交人才,不得不臨時僱請洋商洋教士幫忙。後者頻使小動作,翻譯時故意留漏洞,讓那些王爺大官稀裡糊塗,多簽了不少賣國條款。

維克多忽然挑眉一笑,就著背景樂聲,壓低嗓門。

「可是林小姐,你大概不知道。在很多人眼裡,我幫助中國才是吃裡扒外的舉動。如果我……嗯,只是假如,我悄悄的做一些沒人能看出來的手腳,我可以得到來自我的祖國的、更豐厚的回報。」

林玉嬋周身一凜。

果然……

維克多連忙又堆笑:「不過呢,誰叫我陷進了美麗的中國姑娘的溫柔陷阱。只要她賞臉和我跳個舞,或者送我一個吻,我保證,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一定誠實守信,不偏不倚,不讓她失望……」

說著攬住她的腰。

林玉嬋倒是不介意跟他跳一曲,但維克多說話的語氣讓她不舒服。甜言蜜語中閃著獠牙。

「這是勒索,列文先生。」她退後,嚴肅道,「你在利用優勢國的地位勒索我。」

維克多一怔,趕緊能屈能伸地追過去:「我開個玩笑嘛,不要那麼小題大做……我們是朋友,對不對?那些虛無縹緲的政治軍事,是皇帝們之間的事,不該影響我們的交情……」

林玉嬋冷冷道:「抱歉,今天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國家不爭氣,動輒被人騎臉吊打。她除了表個「嚴正抗議」的態度,也無能為力。

她更加鬱悶地想,跟她做朋友的那麼多洋人,奧爾黛西小姐,康普頓小姐……她們的祖國,何嘗不是跟中國有血海深仇呢?

雖然她不會上綱上線的給自己找不痛快,但偶爾觸及這個念想,還是會心有隱痛,覺得這些情誼根基不牢,如同沙上建塔,如同脆弱的花瓣上扎著一根刺。

如果日後,遇上像維克多今日的情況,她們會不會也理所當然地,向她露出強者的獠牙?

維克多還圍著她打轉,用盡各種姿勢道歉。餐廳裡的中國侍者瞧著稀奇,竊竊私語。

林玉嬋忽然意識到,只因現在是短暫的「同治中興」,洋務運動欣欣向榮,這才能讓她跟外國人安安全全的打交道。如果日後洋務運動破產,極端排外思潮重新佔據主流,那麼她別無選擇,必須和這些洋人朋友割席,才能自保。

更有可能的結果,是她作為「漢奸」,直接被糊里糊塗清算掉……

心累。以後的事以後再想。

「維克多,」她決定先珍惜這短暫的塑膠友誼,招呼維克多坐下來,推上一盤蘋果派,微笑著換個話題,「李維諾夫先生的茶廠運轉如何?沒少讓你賺錢吧?好啦,別謝我,是你自己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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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等艙的洋人飲酒跳舞,三等艙的華人與蠅共舞。「水妖號」飛速在海面上疾馳,把這一船上的暗潮洶湧,帶到了帝國最北端的條約港。

「津門故里」。

林玉嬋換好男裝下船,望著碼頭牌匾上的大字,深吸口氣,勇敢踏入新地圖。

她已經跟赫德道別,誠心謝過了允許搭船之情。赫德已去巡視津海關,租界海關大樓頂升起格子旗。

維克多已被京裡派來的專使接走了。維克多在船上對她做小伏低百般討好,此時才算恢復了「洋大人」的體面,被人畢恭畢敬地請上官家馬車,然後橫衝直撞地離開。

奧爾黛西小姐下船後就派女僕去找當地教會。沒一個鐘頭,就有個大鬍子教士帶著幾個中國信眾前來迎接,請進英租界利順德大飯店休整。

對林玉嬋也十分客氣:「是奧爾黛西小姐的同伴吧?來,讓僕人幫你拿行李。」

林玉嬋笑著婉拒:「我不用休息,想在城裡逛逛。」

大鬍子教士笑道:「好!遇事就報望海樓天主堂。沒人敢刁難你!」

林玉嬋心情複雜地謝了,一邊突發奇想:洋人教會四海一家,教士所到之處連綿成網,只要是「自己人」,就出人出力,傾情相待,必要時還能組織起來和朝廷抗衡——其實跟天地會性質差不多。

難怪每次籤條約的時候,列強都死乞白賴地爭取「傳教自由」。

頭一次到北方,她也要去找自己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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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衛九河下梢,本是水陸碼頭,五方雜處的居民。這津門碼頭上,來來往往的行商腳伕們都是燕趙大漢,臉上透著野氣。林玉嬋一個小小廣東妹,在南方都嫌矮,此時簡直成了個小兔子。有人昂首挺胸,大踏步走到她跟前,才發現有個「絆腳石」,連忙告聲罪,繞過去。

木樁子上釘著官府告示,稱近來華北地區捻匪橫行,令百姓不得與匪軍接觸,否則法辦云云。

太平軍滅了,還有捻軍。終清一代,農民起義從沒斷過檔。

但捻軍流竄各地,組織上明顯不如太平天國。百姓們對捻匪的懼惡也有限,這告示孤零零地飄在風中,沒人看。

租界和老城廂之間的空地上,一個戲班子正火熱登場。

「觀此人容貌像似曾相見,好一似我兒夫死後生還……」

問了當地人,唱的是近來大熱的《三郎還家》。咣咣喳喳花紅柳綠,底下民眾叫好連天。

林玉嬋饒有興致地聽了幾分鐘。

此時京戲劇種剛剛成型。這戲裡糅合了各種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俗梗:讀書人蕭三郎,進京趕考途中不幸亡故,留下漂亮寡婦譚聰兒,艱難度日,甚是可憐。城裡有個徐衙內,仗勢欺人,強送財禮婚書,將譚聰兒納為側室。譚聰兒無計可施,只能懷揣利刃,計劃和徐衙內同歸於盡。

「見狂徒我不由怒滿胸懷,臨行時將鋼刀身邊攜帶,用笑臉把我怒容掩蓋,定不教那狗賊子玷汙清白……」

旦角的唱腔淒厲入雲,下面鴉雀無聲,喝茶的放下碗,張著手,準備喝彩。

戲臺對面的茶館裡本來有人說相聲。結果觀眾全跑光,全都去聽戲。那說相聲的聲音完全被唱戲的蓋過,只能站在那尬笑。

天津人民可真是眼刁耳尖,愛憎分明。

萬幸,在千鈞一髮之際,大難不死、流落外地的蕭三郎及時趕到,救出譚聰兒,自己卻被徐衙內送進大牢。譚聰兒攔轎告御狀,皇上太后深明禮義,聽過前因後果,判她歸還財禮,歸於原夫,徐衙內受眾人恥笑。次年蕭三郎高中狀元,從此滿天愁雲盡消散,夫妻和滿賽神仙。

「好!」

碼頭上的聽眾,大半都是虎背熊腰的腳伕挑工。此時心滿意足,一個個拍著蒲扇大掌,喝彩聲音吼上天,茶葉沫子濺一身。

林玉嬋等多數人散,踅入茶館。

那茶館,桌子椅子東倒西歪,桌上的茶壺破嘴缺把。那個說相聲的正閒坐其中。他肩寬體長,鬍子拉碴,猛一看賽外面的腳伕力夫。他穿個破灰布褂子,正搖頭晃腦,入戲地哼唱:「定不教那狗賊子玷汙清白……」

敢情也被曲子洗腦了。聲音倒不錯,甕聲甕氣,力貫丹田。

林玉嬋張眼看看門口的小招兒,上頭寫著「八角茶館」。

她敲敲門:「洪門八字開,無錢莫進來。」

說相聲的戛然停唱,屁股裝彈簧,蹭的站起來,如臨大敵地朝她「噓」一聲。

「這兒是水火會地盤,咱低調點兒——姐姐,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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