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蘇敏官一一品完四盞茶,輕推手指,將兩盞移到左邊,兩盞放在右邊。

林玉嬋睜大眼,一後背的冷汗,心想:完了……

蘇敏官忍不住一面,當著這麼多人,不好摸她腦袋。

「別慌,」他迅速又把四盞茶水打亂,低聲誇口:「我自有訣竅。」

此時其他客人也差不多喝完了茶水。有的胸有成竹,有的猶猶豫豫,都把自己的判斷結果寫在紙上。

大安少東家自信地笑道:「甲丙是手工製作,聽我的準沒錯!」

幾個茶罐基本上空了。博雅茶貨經理趙懷生從中摸出小紙條,宣佈:「甲乙兩罐是機器製作,丙丁兩罐是手工炒制。大家有心了,哈哈……」

眾人驚訝不已,趕緊拿過空盞子,就著杯底兒幾滴茶,再驗證一下。

稍作統計,還真有兩位猜出了正確答案。林玉嬋當即大方宣佈:「各贈一箱茶葉,機器手工隨便選!」

反正只是個遊戲,林玉嬋設計這個環節本來就是為了宣傳娛樂,不是真的跟大家決勝負。若是一個人都沒猜對,她才尷尬呢。

不過,這兩位冠軍都不是茶商,而是對茶貨一竅不通的股東:一個是常保羅的姨媽,一個是林玉嬋最初的寡婦房東,讓人大跌眼鏡。

大安少東家不服:「哎,我們這幾個專門賣茶葉的,全軍覆沒,一個都沒猜對?老闆娘,你再看看,是不是紙條寫錯了?」

兩位老太太反倒謙虛:「我們不識字,都是瞎蒙的,哈哈……」

抱著茶葉,開開心心地走了。

有人不甘心地評論:「其實我品出來了,但你們都說甲罐是手工茶,把我帶歪了……」

不過,經過這一番品評,再保守的茶商也不得不承認,博雅公司引進的這些機器,至少質量上沒有拉胯,還是可以跟手工茶同臺競爭一番的。

博雅的蒸汽機首秀暫時告一段落。眾人嗟嘆,先後走了。圍觀群眾也歡聲面語的散去。依稀聽得幾個茶商在商量,有機會自己也弄個小型的炒茶機試試。

林玉嬋在後面喊:「設計機械,我有人脈呀!收費不貴,絕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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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聲音陣陣響,廠房裡的機器依舊在運作。林玉嬋讓夥計們收拾攤子,自己抬頭尋覓一番,匆忙追了上去。

「喂,蘇老闆,別忙著走呀。」

她笑嘻嘻的留客。

蘇敏官一眼看穿她意圖,「我給你省了一箱茶葉,你還待怎樣?」

嘴上雖硬,還是半推半就,讓她請回鋪面賬房裡。

「請不吝賜教啦。」林玉嬋將那四個空茶罐擺在桌子上,「到底是怎麼嚐出來的?」

四選二,就算是瞎蒙也有一定押中的機率。但蘇敏官肯定不是瞎蒙。他做出選擇的時候,幾乎是毫不猶豫。

方才人多眼雜,林玉嬋不好多問。現在四下清靜,必須問出個所以然,好讓她有個改進的方向。

蘇敏官看著她那求知若渴的樣兒,覺得再賣關子良心過不去。

「如果你只給我兩罐茶,不看賣相,只嘗滋味,」他說,「我未必能分出優劣。」

林玉嬋微微一怔,將他這話琢磨一遍,慢慢說:「所以……你的意思是,並無明顯的優劣之分?」

「機器製出的貨品,不管是茶還是紗,還是別的什麼,勝在質量均勻穩定。」蘇敏官慢慢將四個罐子裡的茶葉渣倒出來,用指肚捻出香味,「而手工製茶,莫說若師傅手藝不精,質量千差萬別;就算是最得力的老師傅,每一鍋炒出的成品也會有細微差別。這差別,在一些文人雅客眼裡,反倒難能可貴,是品茗時的一個樂趣。」

林玉嬋認真聽講,忽而插話:「而洋人不一樣。他們不品茗。他們更看重茶葉質量穩定,追求的是不管怎麼折騰,加糖還是加奶,熱飲還是冰鎮,都不至於難以下嚥。」

蘇敏官終於忍不住手欠,摸摸她腦袋。

小姑娘才做了多久的茶貨,就清楚地認識到了外銷茶和中國傳統茗茶的區別。不少資深茶商反倒很難扭轉自己的思維定勢。

「過去十三行培訓製茶師傅,很多精力都放在了確保產出質量穩定上。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把人訓練成機器,讓他們每次操作,火候、分量,都分毫不差。」

蘇敏官說著,將面前四罐茶調換順序。

「其實方才不少茶商都嚐出來了。丙罐最優。甲乙兩罐質量相似,丁罐最次。同時他們又認為手工茶一定強於機制茶,所以理所當然,把甲丙,或者乙丙,這兩罐認作手工茶。」

林玉嬋激動得吸一口氣,徹底明白了。

「而你只是喝出甲乙兩罐滋味雷同,所以認定它們是機器製作——原來如此。說穿了也沒什麼玄機,哈哈。」

蘇敏官輕輕白她一眼。

好心給她答疑解惑,結果呢,自己把自己拉下神壇,反被她面。

林玉嬋飛快地在工作日記中劃拉。

不管怎樣,博雅的蒸汽機生產線已經做到了「質量穩定」,今天這一次「盲品」,在業界也打出了一定口碑,應該能順利獲得出口資格。

不過,還是要和手工炒制的博雅精製茶區分開。最好自成品牌,免得被那些崇尚純手工的買主們歧視。

「還叫德豐麼?」她喃喃自語。

雖說蒸汽機生產線的步驟流程,基本都是複製了德豐行的秘方內容,但她對「德豐行」這三個字就沒好感。汙點一大堆,不要也罷。

可是……德豐行畢竟是幾十年的老牌,是廣州十三行倒臺之後,迅速佔領外貿市場的佼佼者,在洋行中口碑優秀。

如果她延續「德豐」的牌子,洋行才不管德豐行被誰收購兼併,只要茶葉質量不遜,肯定會給她開綠燈,不愁沒訂單。

林玉嬋十分小家子氣地糾結,就這麼放棄一個過硬的品牌,值得嗎……

蘇敏官微笑看著她左右為難,忽然提一口氣,但並沒說什麼。

林玉嬋立刻注意到:「講。」

他猶豫片刻,回身鎖門,然後挑揀桌上的筆墨。

「我可以送你一個品牌名。」蘇敏官低聲說,「應該不比德豐遜色。」

他攤開宣紙,提起一支粗硬狼毫筆,閉目思考片刻,然後很慢很慢地落筆。

厚重健實,雄渾蒼勁,好似出自皓首老翁之手,並非他平常慣用的那種溫婉靈動的字跡。

——「興瑞」。

最後一點彎鉤,潤著光亮的墨跡,彷彿璀璨的黑珍珠,直刺人心。

林玉嬋凝視那未乾的墨跡,兩道分明的眉毛跳了起來,瞳孔振動,思維陷入一瞬間卡頓。

「這是……」

一個完全不熟的名字。然而又沒那麼陌生。她憶起許久以前的、廣州城裡那充滿油煙氣的街頭,酷熱的陽光噴在她耳後。她和一個神秘的少年人並肩而行。熙熙攘攘的商鋪擠在身邊,賣清涼飲的、賣小吃的、賣首飾的、賣字畫的……

「你聽說過興瑞行?」高挑的少年帶著淡淡的自豪,輕聲說,「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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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驚叫一聲,撲到那白紙邊左看右看,猛地抬頭,對上蘇敏官率性的一面。

「這是……這是過去你家的……十三行的……」

林玉嬋呆成一座雕塑,滿心不敢相信。

「出口額以百萬兩計。」長大了的少年懶洋洋,用扇子輕扇紙面,「不過市面上很久沒見到了。口碑不保證,風險自擔。」

她一時間忘了怎麼說話,心中捲過一道道狂妄的浪。身子僵住,裡面的三魂七魄已經躥出頭頂,在空中翻滾跳躍,舞出一曲「連滾帶爬華爾茲」。

她忽然抬頭,半開玩笑地質問:「以前怎麼不提?枉我一步一步給博雅打江山,從零開始……」

蘇敏官輕描淡寫地答:「博雅精製茶好歸好,質量不穩定,達不到十三行出口的標準。今日這批,勉強夠格,不砸我家招牌。」

林玉嬋:「……」

他還挺嚴格!

他家的招牌不是早就讓他砸遍了!

「真的可以呀?」最後她小心求證,問:「你不要收個使用費什麼的……」

就怕他給她畫個餅,勾起她的饞蟲,最後來一句「你付不起」,把她一顆小心臟玩弄於股掌之中,心甘情願被他薅羊毛……

這麼一想,看著他那似有似無的一抹笑,愈發覺得居心不良。

蘇敏官忍不住笑,放下扇子,攏過她腦袋,讓她背靠自己胸前,手指輕輕插進她髮間,衣袖蘸掉那張潮紅臉蛋上的汗珠。

「不貴。」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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