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是那個他從小看到大,有著栗色捲髮和小雀斑的、可愛的小天使!
康普頓先生是文人。文人就容易被情緒左右。
林玉嬋看到他臉上的憤怒之色漸漸消退了,忽然,重重嘆口氣。
「露娜說的對,」康普頓小姐擦乾眼淚,鼓起勇氣,對自己的父親剖白心跡,「爸爸,我真的不想結婚,我想做職業……」
林玉嬋一把將她薅到一邊,狠狠給了個閉嘴的手勢。
跟長輩作對要循序漸進啊大小姐!
這邊在逼婚,那邊嚷嚷不婚,當場就是水火不容,一點調和的餘地都沒有。
林玉嬋立刻說:「嗯……我想康普頓小姐的意思是,現在不想立刻結婚。等再過幾年,也許英國會通過更多保障已婚婦女權益的法案,這是時代的趨勢……到那時再結婚,您的女兒就更有底氣,也不用擔心被人算計財產,更不會被人用精確計算過尺寸的棍子毆打……她確實跟我這麼說過。」
說畢,朝康普頓小姐連使眼色。
「噢對,」大小姐智商終於線上,連聲答應,「我就是這個意思。再過幾年,我也不老嘛。」
康普頓先生輕微地搖著頭,靠牆長吁短嘆。
「好了愛瑪,」他最後輕聲說,「原諒爸爸一時心急的口不擇言。你還小,我當然願意讓你留在我身邊……」
康普頓小姐轉悲為喜,用力抽鼻子。
「……不過,以後不許再向報館亂投稿了,這是擾亂我們的正常工作……」
康普頓小姐的笑容還沒綻放起來,就又垮了下去。
「這我做不到,爸爸!我的稿件都是經過審讀的合格文字,不是給你們搗亂!你不能因為她是女性而拒絕——」
「康普頓先生,我理解你的擔憂。如果你的同事知道投稿人是個女孩,而且是你的女兒,會引發不必要的猜測,質疑你的公正性。」林玉嬋嘆口氣,再次和稀泥,「可是你也許不知道,你的女兒可不止擁有班內特一個筆名。」
康普頓父女同時:「……」
康普頓小姐脫口道:「露娜你不能出賣我!」
康普頓先生則大驚失色,覺得面前突然掉下無數炸`彈,炸出一排大坑。
「還、還有哪些……」
「您看,您也猜不出來,說明你女兒的文采足以讓人媲美任何其他記者,而不至於讓人產生懷疑。如果您想禁止她給報館投稿,我想……除非《北華捷報》停止接收所有匿名稿件,否則您無法阻止康普頓小姐施展她的才華。」
康普頓小姐忍了又忍,終於憋不住,再次拱火:「或者除非你把我關起來。」
「這是您絕對不會做的。」林玉嬋趕緊再救火,「作為一個善良的父親,您肯定希望您的女兒在不損名聲的前提下,生活得儘可能開心。尤其是,您想想,她最終會嫁人,您和她愉快相處的時間沒幾年了。等她出嫁的那天,當您在教堂,在上帝的注視下將她交給另一個男人,您會後悔沒有對她多疼愛一點……」
不管康普頓小姐到底哪年結婚,還是根本不結婚,這個假設必須安排上。
她已經在毛掌櫃身上牛刀小試。對三觀還算正常的老爹來說,這種煽情的場面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果然,洋人也逃不過人性規律。康普頓先生遙望庭審大屋,面容落寞,無奈地搖搖頭。
「班內特先生今日大出風頭。會有許多人,出於各種目的,去調查他的背景。」他最後低聲說,「我不希望再看到以這個名字署名投遞的稿件——投去別的報紙也不行。」
康普頓小姐:「可是我……」
林玉嬋:「就這麼定了!謝謝您!」
然後低聲說:「不就是廢一個筆名嗎,多大點事!快跟你爸爸道謝!」
她那點稿費和教師薪水,連給自己做件衣服都不夠。金主不能得罪啊。
康普頓小姐不情不願地扭頭。
好在她爹也知曉她的性子,嘆口氣,一笑置之,轉向林玉嬋。
「林小姐,方便到報館去一趟嗎?你可以坐我的馬車。」
林玉嬋一愣,第一反應是警覺,「幹什麼?」
「別緊張。」康普頓先生微笑,「按慣例,大英按察使司衙門每結一案,《北華捷報》都會刊登庭審過程和判決文書。既然我找不到那位班內特先生,我需要你去確認一下有關細節。我知道中國女人通常不願意在公眾面前出名露面,你放心,我可以給你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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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轟隆……
溫和的噪音持續不斷,矮胖的煙囪裡噴出淡淡的煙。無數人擠在一扇小小的窗前,如飢似渴地觀摩裡面那一串黑不溜秋的西洋機器。
「讓一讓,讓一讓……該我了!」
鋼鐵輪軸有節律地運作著,銅板上茶葉翻炒,發出嘩嘩的聲音。
然後,銅鍋裡的茶葉通過鏈條,輸送到篩網上,隨後又轉到另一個案板上搗壓,最後,深色的茶葉從管道里傾瀉而出,幾個夥計擺好馬口鐵罐,接滿之後,放到另一個平臺上稱重、密封……
「這是博雅公司的新式製茶生產線!」林玉嬋顧不得喝口水,扯著嗓子喊,「做出的茶,跟手工的,沒有區別!眾位街坊們賞臉,待會有免費茶水喝……」
有了郜德文的三千兩銀子注資,博雅公司趕在還款期限的最後一日,順利付了尾款,拿到了徐建寅設計、旗記鐵廠督造的蒸汽製茶機。
就用剛剛兼併來的、德豐行的工作作坊,安裝了鍋爐機械,學習除錯幾天,開始上工。
林玉嬋不錯眼珠地看著那規律的零件運轉,又是自豪,又是後怕。
一個月前,她捧著空空的挎包坐在馬路邊,欲哭無淚。
一場官司打得兵荒馬亂。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一點紕漏,這機器就運不到她眼前。
不過現在,一切困難都成了過去式。藉著大清朝洋務運動的東風,她終於從農耕時代跨越到蒸汽時代了!
有著漢口茶商們「機器壞風水」的先例,林玉嬋特意叮囑,開工之日,該拜的神都要拜到,鞭炮往死裡放,噪音擾到的四鄰八家都送茶葉,然後還請個風水先生,煞有介事地調整機器的方位,往蘭開夏鍋爐頂端糊了數個平安符,確保這洋人的物事到了中國也能入鄉隨俗,乖乖幹活,不給中國人惹事。
廠區開放三天,請路過的鄉親們隨便參觀,一解心中之惑。
此外,還寫信邀請各位股東蒞臨參觀,看一看他們的投資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於是這幾天,廠房周圍人潮洶湧,大家都來圍觀這能製茶的大怪獸。
「全上海第一家蒸汽製茶商號!有詩為證——」
棉花經理常保羅破例前來友情串場,文縐縐地朗讀了自己新寫的幾首小詩,專門歌頌眼前這劃時代的鋼鐵怪獸。
噼裡啪啦,大家鼓掌。還有人當場應和,場面其樂融融。
忽然有人注意到:「——哎,裡面怎麼是個女的?她會用機器嗎?」
毛順娘頭上包著布,濃密的頭髮仍然裡出外進的露出好幾束。她拿著一個溫度計,正細心除錯生產細節。
女孩子本身體力是弱項。這種用機器代替人力的新構想,她接受得最積極。加上本來就對製茶工序十分精通,沒幾天就操作得熟練,倒成了車間裡的一把手。
林玉嬋在門外,笑著解釋:「這是我們公司的……嗯,技術經理!女子體弱,又細心,力氣活做不來,更適合操作這些機器。大家見笑。」
在如今的中國,西洋機械剛剛引進沿海地區,「男人更適合操作機器」的刻板印象還沒有形成。正相反,婦女由於體力上的限制,反而被認為是更適合使用機械助力。比如紡紗織布軋棉花,鄉間田裡早就有無數婦女使用小型機械生產勞動。
所以林玉嬋稍微帶一帶節奏,大家就接受了這個說法:「可不是嘛。一個小囡,讓她端這些大鍋大勺,她也端不動啊,哈哈。」
還有人好奇:「這個桶是幹什麼的?——那個爐子呢?」
林玉嬋和幾個博雅員工分工合作,化身講解員,給大家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