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嬋從帖袋裡拿出一疊紙張,開始陳述。
她只是班內特先生的喉舌。這些信紙,都是「班內特先生」從香港寄來的現成陳述,她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報館主筆康普頓先生也驗過筆跡,證實信件作者是班內特先生無疑——康普頓小姐為了投稿不被懷疑,早就悄悄練了好幾種不同字型。
「……這位可憐的馬戛爾尼太太,家人遭遇不幸,而父親給她留下的唯一一份遺產——五千兩銀子現銀嫁妝——是她唯一可以緬懷家人的途徑。班內特先生認為,丈夫對妻子應當呵護愛護,剝奪她對這份嫁妝的所有權,是十分粗魯無情的舉動……更何況,議會已經通過了法律……」
馬清臣抱著胳膊坐在被告席上,一臉凝重,不時和泰勒律師咬耳朵。
旁聽席上,康普頓小姐不時暗暗點頭,無意識地用口型追逐林玉嬋的話。
畢竟這些優美的文辭,大多數是她潤色過的。左右看看,不論是旁聽大眾,還是陪審席上的老爸,都聽得聚精會神。就連她老爸,那個挑剔嚴格的報館主筆,也偶爾重複一下林玉嬋演講中的精彩短句。康普頓小姐不由得面露笑容。
兩個女皮匠商議出的策略,從一開始的輿論造勢,就要打悲情牌,利用大眾同情一個家門不幸的女人的心理,讓更多的人站在郜德文這邊。
而不能上來就援引法律和鼓吹女性權益。畢竟租界裡的僑民,有些在中國居住日久,並不瞭解本國最新的法律修訂。而且租界裡男女比例懸殊,八成僑民都是男性,而且是有錢有權的頂層男士。要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把他們洗腦成當代女權先鋒……
林玉嬋寧可去跟他們聊聊《南京條約》。
所以不如示弱。激起大眾的同情心。法律什麼的放在最後說。
郜德文也很配合。她有意穿了一件色彩黯淡的襖裙,收斂了憤怒之情,低著頭,偶爾假裝抹眼淚,把自己拗成一個善良哀怨、天天受欺侮的小媳婦。
這個策略到現在為止還算成功。林玉嬋偶爾抬眼看,旁聽的幾個洋人婦女都面容悲慼,有些年輕男子也露出憤懣之色。
「等等,林小姐,」忽然有人打斷。渣打銀行的麥加利經理傲慢看著她,「馬戛爾尼太太的婚姻內情,班內特先生為何知曉得如此清晰?還是說,這些陳述裡有你的再創造……」
按規定,陳述是不能被打斷的,這種詰問的事也不能由旁聽者代勞。麥加利經理欺負她是小姑娘,又是中國人,隨隨便便出言打斷,居然也沒人制止。
林玉嬋轉向洪卑爵士,不卑不亢地提醒:「這裡是英國紳士班內特先生在講話。我不認為他會在此時引入問答環節。」
大法官洪卑爵士這才意識到什麼,點點頭,「請繼續。」
麥加利經理冷笑,轉過臉。
法官要求原告一方呈上證據:「馬戛爾尼夫婦是何時成婚的?他們的婚姻是被迫還是自願?……」
林玉嬋準備充分,取出另一疊檔案。
此前法庭已經進行過簡單的聽證環節。原被告雙方都已經報備了一些材料——關於郜德文的家庭狀況、婚禮細節,有些由郜德文提供,有些由商會快船開赴蘇州,詢問了幾個倖存的婚禮參與者,寫成證詞帶了回來。由於蘇州城剛剛經歷戰亂,很多人證物證都難以提取,林玉嬋也代表「班內特先生」向法院申請了豁免。
口供和物證無懈可擊。馬太太的鉅額嫁妝,確實是由她那曾經豪富的家族一手為她準備的。跟馬清臣沒一毛錢關係。
「只可惜,馬戛爾尼太太的父親、叔父、還有兩位兄弟——他們都是中國本土的基督徒——已經為了他們的崇高理想,選擇了流血與犧牲。他們今天雖然不能陪伴她出庭,但我相信,即使遠在天堂,他們也會溫柔地企盼她過上自由富足的生活。」
因為宗教的原因,不少遠離政治的洋人都對太平天國懷有同情敬重之意。林玉嬋在陳述的結尾有意煽情,果然,幾個上了年紀的洋人太太眼圈紅了,用手帕拭淚,大約想起了自己已位列天堂的父兄。
至此,原告陳述告一段落,林玉嬋終於可以坐下。
郜德文朝她投去一笑。
聽不懂林姑娘長篇大論說的什麼。郜德文只想:我要學習多久的洋文,才能開口說出她那樣的話?
林玉嬋也有點舌頭打結。好在是「開卷考試」,手頭有現成稿子,腦細胞還都倖存。
口乾舌燥,想喝口水,發現沒人給她倒。
一箇中國小廝抱著胳膊在門口看熱鬧,不時給席間的洋人們添茶水。
林玉嬋大大方方朝那小廝招手:「給我也來杯茶。謝謝。」
小廝假裝沒聽見。林玉嬋提高聲音,又說一遍。小廝撇嘴,還是沒動。
後排有人看不下去,叫道:「給她倒!」
以維克多的漢語水準,這三個字已是極限。好在言簡意賅,小廝打個激靈,慌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躬身。
洪卑爵士:「肅靜!」
小廝一溜小跑去倒茶。法官沒制止。
於是林玉嬋喝上了熱茶。
「法官大人,」馬清臣的律師泰勒先生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請容我代表我的委託人說句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這狡猾的班內特,也許是料到了他的戰略,今天居然躲了起來,指派一個莫名其妙的中國小姑娘當傳聲筒,用女性特有的柔弱可憐來博取公眾的同情……
導致他原本的盤問策略完全作廢。泰勒先生一肚子氣。
不過作為資深律師,他很快調整了心態。趁著那中國姑娘煽情的工夫,制定出新的進攻計劃。
論舌戰群儒,她一箇中國人,英文再好,能戰得過他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律師?
那班內特遠在香港,鞭長莫及,又沒法飛來救場,只要把這中國姑娘盤倒,今天就穩了!
他揚起狹窄而犀利的臉龐,輕蔑地瞥了一眼林玉嬋,慢條斯理翻著手中筆記。
「根據大英帝國普通法,一男一女締結神聖的婚姻以後,丈夫就成為妻子的監護人。他有義務監督她,保護她,將她的財產加以守護,讓她免受複雜外界的風雨侵害……」
說的都是老生常談。一些上了年紀的旁聽者讚許地點頭。
林玉嬋面無表情聽著。
可是漸漸的,林玉嬋的臉色有點端不住。
泰勒先生越說越深奧,口中蹦出越來越多的複雜而老舊的長單詞,每個句子至少套三層從句,猛然聽去,抑揚頓挫的一派戲劇腔,頗有莎翁遺風。
林玉嬋聽懵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熟悉十九世紀的舊式英文了,但是……
predilection——這啥意思?
accoutrements——這又啥意思?
discombobulate——這是英文嗎?
quidproquo——這應該是拉丁文?
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這撲街他不用喘氣嗎?!
書記員筆尖凝滯,臉上的表情神鬼莫辨。
旁聽席上的體面紳士太太們臉色發僵,感覺自己成了中國人。
洪卑爵士面露理解之色,強行點頭。
誰都不肯第一個露出「這他媽都是啥」的表情。
「……夫陰陽之道如葵藿傾陽,吾深信作為英國公民之常識都使各位能理解上述淪肌浹髓之公理,」泰勒先生看一眼林玉嬋,別有深意地微笑,「是不是,可愛的中國小姐?」
林玉嬋想起過去學校裡第一次請來外教的場景。意氣風發的外國小哥哥口若懸河,底下一群初中生集體發懵,一個字都沒聽懂,當提問到自己的時候,只知道無腦附和「yes」。
面對泰勒先生的險惡笑臉,她壓下了無腦點頭的本能,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泰勒先生面不改色,滿臉笑容,繼續發表演講:「既然諸位都認為此至當不易之……」
林玉嬋一口喝乾面前的茶,注視旁聽席上的康普頓小姐,果斷做一個手勢。
「愛瑪!」陪審席上的康普頓先生立身而起,慌忙跑下去,「你怎麼了!」
天氣太悶熱,屋裡人太多,一位美麗而孱弱的年輕小姐暈倒在地上。
周圍人連忙起立,七手八腳地把她抱到沙發上,有人摸出嗅鹽。
小小的混亂持續了好一陣。歐文醫師跨過層層人群,自告奮勇來施救,卻毫無起色。康普頓小姐依舊雙目緊閉。
郜德文趁機舉手示意自己要更衣。
洪卑爵士只好敲法槌:「休庭一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