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她已忘記當初聊天的語境,但記得他說話時,那躊躇滿志的笑意。

此時她算是對這幾個字有了更深一層的切身理解。做生意的本質是什麼,就是低買高賣啊!

林玉嬋忽然想起什麼,忙吩咐:「去翻德豐行的客戶名錄。這些積存的茶葉得趕緊出售,適當打折也可以,賣不出去的必須換地方儲存。這屋頂都漏雨了,角落也發黴……」

這些珍貴的庫存茶葉,眼下已經是博雅公司的財產,最好一斤損耗也別有。

老趙跑步離開,又跑步回來,帶點惱恨,說:「客戶名錄、賬簿、工作記錄,有用的檔案都被原主人泡了水,毀得乾淨。」

王全就算失敗破產,也不肯讓對手太過得意。在錢莊「暴力騰退」的同時,已經悄悄毀掉了不少文字記錄。

林玉嬋驀然道:「炒茶秘方!」

連忙奔進炒茶工作間。只看到一地笸籮掃帚、鍋碗瓢盆……

牆面上凸著一排釘子。那些操作手冊、操作記錄,都已被摘下毀掉。

原來的夥計們早就作鳥獸散。至於德豐行固有的那些十三行老師傅,原本被王全帶來上海,就是不情不願背井離鄉。德豐行財政危機初始,付不起老師傅的工錢,師傅們就一個個辭職回廣東,反正這一門手藝吃遍天下,不愁無處收留。

七千兩銀子,收購一個龐大的空殼。儘管是一筆超級合算的買賣,但其中並沒有林玉嬋最心水的「秘方」。

林玉嬋剛剛失望了一分鐘,身邊忽然有人叫道:「咦,我知道了!」

毛順娘今日軟磨硬泡,讓老爹也把自己帶來見世面。這姑娘表面上一團和氣,看著挺溫順,其實自己心裡有主意,尤其是獨立掙錢之後,學著林玉嬋說話做事的派頭,在家裡愈發的無法無天,有時候還敢跟老爹吵幾句。

毛順娘自己請纓,當了博雅公司唯一的科研人員,試圖破譯德豐行的炒茶秘方。眼看別人都在一天天賺錢,她毫無建樹,反而還燒錢。不光自己心裡憋屈,父母同事,乃至總號的那個趙經理,對她也頗有微詞。要不是看在她跟林玉嬋的關係上,估計早就把她給開了。

小姑娘一口氣憋了好久。今日總算看到德豐行工作間內部,雖無老師傅帶領,但她看著那些炒茶器具,蹲下聞聞灶臺裡的味道,又抓起溫度計研究一番,已然有點開竅,好像一個拿到畫滿重點的課本的學霸,融會貫通只是時間問題。

「爹!你來看,他們是分批烘焙的,這幾塊案板上色澤都不一樣……我以前居然沒想到,呸呸呸,蠢死了……這些是他們進的毛茶,揉捻力道那麼大,那些師傅得老有勁了吧?……這是幹什麼用的?——啊,我曉得了,是觀測溼度的……」

毛掌櫃看著旁邊幾個大男人,頗覺丟臉,低聲斥道:「行了!安安靜靜看!別叫喚!這些你弄懂也沒用!你馬上就要嫁——」

「我弄懂了當然有用,我可以做博雅的茶葉專家呀!」毛順娘也低聲跟她爹槓,「別跟我提嫁人,嫁了人要是不能幹這些事,我就去自梳!」

毛掌櫃鼻子氣歪,「你……你……你這是跟誰學的!」

「博雅有好幾個自梳姑姐呢!哪天我不開心了就去找她們!」

毛順娘把老爹懟得啞口無言,得意地做了個「略略略」的表情。

林玉嬋帶著老趙幾個人,翹著嘴角,在旁邊一揚手,表示誰也別插話。

毛順娘這姑娘本事見長。一開始還得靠林玉嬋冒昧摻和家務事,拼著討人嫌,妥協一大堆,才能說服她爹把她留下來幹活;眼下她不知是長了歲數還是長了見識,還是終於到了青春叛逆期,居然能自力更生,歪門邪說一套一套,愣是把毛掌櫃給噎啞了。

毛掌櫃一邊恨恨地想:這種閨女,放別人家,那是要狠狠打的!哼,回去就打死你!

一邊卻有點心酸:等嫁了人,她就是別人家的媳婦,怕是沒這等撒歡的機會了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在這奇特的矛盾心理下,自家閨女再嘮嘮叨叨地跑來跑去,他嘆口氣,裝沒看見。

林玉嬋拍板:「眼下生意清淡,德豐行不用急於開工。老趙,你派人清理整合鋪面資源,能合併的合併,該分拆的分拆,在商會里多宣傳宣傳。毛姑娘的工坊可以移過來,幾步路的事兒。毛掌櫃不放心,讓她帶個丫環就行。有‘同鄉會’的標誌在,鄰里街坊都會照拂。諸位,等市場元氣回覆,咱們有了這些額外資財,我向你們保證,博雅定能大幹一場!」

呱唧呱唧,大家鼓掌。

當然,並不是奉承領導的那種鼓掌。在場的幾位博雅骨幹,平均年齡比林玉嬋大一輪,但面前這個他們看著成長起來的姑娘,眼下已經儼然有了獨當一面的風骨,誰也不敢輕視。

對德豐行的安排告一段落,林玉嬋跨出門的時候,忽然看到路邊一個滄桑的身影。

王全頭一次沒穿長衫,而是套著一身髒兮兮的短衫短褲,眼鏡倒還戴著,糊了一層帶土的油花。肩上挑著沉重的扁擔。他身後跟著一個大漢,提著根棍子,儼然十六鋪碼頭的工霸地頭蛇。

「看什麼看!今兒第一天上工,給老子表現好點!知道你是財主,等你還完那五百兩外債,老子自然放你走,讓你回去當你的財主,哈哈!」

抵押的資財一夜之間蒸發,王全還倒欠錢莊大額銀兩,落得了眾叛親離的地步。

錢莊有門路,直接把他「外包」給工霸,讓他做苦力還錢。

走投無路之際,男人賣力,女人賣身,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下場。

任你曾潑天富貴,也要榨出身上最後一滴油。

王全看著那拆下來的「德豐行」招牌,眼前漸漸模糊。招牌是他從廣東搬來的,油亮漆黑的木料上似乎還帶著燒臘和海味的香氣。這招牌底下曾走過官、商、洋人,不知有多少銀兩在它的注視下進進出出。當王全接任德豐行掌櫃的時候,他曾雄心暢想,把這個鋪子開下去,開到自己老,傳給兒子孫子,讓它像大清江山一樣矗立幾百年。

現在,幾十年還沒到,富貴如曇花一現,來得快,走得也快。

王全覺得世道不公,轉而又想到那日在英聯房產公司門口,黃老頭被人圍毆重傷,無人管顧,最終被工部局收屍車拉走的慘狀,再看看自己現在,至少命還有,似乎不該抱怨。

他耳邊響起黃老頭那粗鄙的宣言:「不冒險怎麼賺錢?有多大膽做多大事,天生我材必有用,與其平平庸庸的活一輩子,不如干它一個萬紫千紅!」

現在呢,這話應驗了一半。王全身上的確「萬紫千紅」——扁擔壓的,鞭子抽的。

王全終於挑不動那扁擔,膝蓋一彎,把擔子放在地上,自己大口喘氣。

他忽然發現路邊一個熟悉的背影,摘下眼鏡使勁擦,彷彿不認識林玉嬋似的,呆呆看著她,還有她身旁的毛掌櫃。

「你們、你們是一夥的……」

「博雅公司從去年起,就是徐匯茶號的最大股東。」林玉嬋坦然介紹,「不過您別多想,我從沒指示毛掌櫃做過任何有違職業操守之事,也沒讓他透露過任何你們德豐行的機密。他跟你們合作得盡心盡力,童叟無欺。」

王全黑著臉,幾年前那些往事都已模糊,有幾個片段卻忽然清晰起來。

他堆出一個難看的笑,用廣府話說:「林八……林太太,林夫人,依家你發跡,我……我其實是很欣慰的。前陣子那些競爭之類的話,都是為了激勵你,激將法……對,激將法!我就知道你這女仔必成大器!你、還請你看在過去我照顧過你幾個月的份上……對了!當初有人要買你做媳婦,我沒讓!我留你在廣州!……」

林玉嬋差點笑出聲,心想:多謝您照顧,我差點餓死。

她笑了笑,說道:「德豐行眼下確實缺一位能幹的掌櫃。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花錢僱你的。你還是學著用雙手勞動吧。別偷懶哦。你以前最討厭苦力偷懶了。」

工霸照著王全的小腿踢了一腳:「懶驢,快走!」

那個目睹了十三行時代由盛轉衰、親歷了大清國從閉鎖到開放、同時練就一身爐火純青的剝削本領的第一批民族資本家。終於,結束了他在這混沌歷史中的一點點戲份,成為無數被拋棄的時代渣滓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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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目送王全離開,然後送走博雅的經理員工,轉過街角,笑嘻嘻迎上去。

公園圍欄前,斜倚著一個身高腿長的青年。他正讀著份《北華捷報》,報紙擋了他的臉。

被林玉嬋拍兩下,蘇敏官才驚覺,放下報紙,嚴肅的面孔上綻出一絲笑意。

「一品香番菜館,新開的。」他指著報紙縫隙裡一則廣告,輕聲笑道,「嚐嚐去?」

林玉嬋的目光卻落在另一版的商業新聞裡。她踮起腳,把蘇敏官手裡的報紙扒拉下幾寸,認真一瞧——

「旗昌洋行任命新經理……這個曾在印度和蘇門答臘戰果累累的商業鉅子,揚言要制霸遠東……」

蘇敏官垂首,看著她那緊張的神色,笑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懼他。」他輕描淡寫,說,「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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