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蘇敏官嗤笑:「馬後炮。敢想不敢做。」

忽然,只見前方的路邊堵了人。蘇敏官放開她的手。

原本清靜的大馬路,左右兩側都門可羅雀,唯有一處門臉外面,擠了將近百人,大部分都是百姓。有讀書人,有中小商販,甚至還有幾個老太太。

「開門!開門!」

眾人用力拍著那緊閉的西洋鐵門,發出憤怒的喊聲。

「開門!我們要賣股票!」

鐵門上方有一牌匾,上書「鴻光地產公司」。

這鐵門厚重鑄花,價值明顯不菲,「鴻光地產公司」想必也曾經是滬上百姓爭相捧著的聚寶盆。可是今日,不論憤怒的民眾如何敲門,裡面就是沒人應。

「我在這裡買了一千兩銀子的地產股票!」一個生意人模樣的後生往地上一坐,朝眾人哭訴,「那是我全家幾十年的積蓄!全因聽信了那無良夥計的誘騙,以為能生暴利,我們幾次想把那股票賣掉,落袋為安,禁不住那幾個夥計的花言巧語,承諾隨時回購,因而留著沒賣,誰知今日,叫門不開,難道他們打算賴賬不成!鄉親們,咱們都是鴻光公司的股東,裡面不管躲著誰,今天必定要給咱們一個說法!」

其餘人大聲附和:「就是!他們不開門,咱們給砸開!五百兩銀子一股的股票,他們說過,隨時回購!他們敢不兌換,咱們就砸了他們的店,把裡頭值錢東西都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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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聲,鐵門竟然碎了。原來那「西洋鑄鐵」竟是西貝貨,空心,裡頭填的是碎木屑!

憤怒而恐慌的百姓衝進地產公司內部,發現早就人去屋空,只留一地垃圾,還有一個來不及帶走的舊皮包,包裡還有一沓油汪汪的公司股票。

真真是「皮包公司」。

有些人當場哭出聲來。

有幾個神經比較堅韌的,扶老攜幼站起來,打算去工部局鳴冤告狀。

遠遠看到一對青年男女駐足觀看,還以為同是苦主,揮手叫道:「喂!先生太太,我們要去報官,你們來不來!登記的人多些,追賬就順利些!」

蘇敏官才不管這些人死活,一轉身,迅速攬著林玉嬋離開。

繞路拐上外灘,還沒喘口氣,又看到幾家英資銀行門口排出長龍,無數穿長衫的體面商人如坐針氈,在悶熱的天氣裡排大隊,衣衫汗跡斑斑。手裡捏的,包裡揣的,全是股票。

不同於「皮包公司」,許多有規模的地產公司,由銀行承銷股票,在銀行視窗進行買賣。這種股票普遍被認為比較靠譜,風險小,值得投資。

只是投資門檻稍高。而且對普通人來說,運作方式太陌生。因此到銀行買賣股票的,多是家底豐厚的官僚生意人。

但這些官僚生意人,此時也都體面掃地,領口和腋窩下面浸透汗水,一邊扇扇子,一邊交頭接耳。

「四百兩有人買嗎?前天還是四百兩!——沒有?三百五十兩?……三百兩?」

這邊賣盤積壓,那邊無人接盤,銀行裡的華人櫃員清閒得很,甚至打起了牌。

股民們只能自力更生,有人靈機一動,向過往行人兜售股票:「如今我等急需用錢,這才賤價拋售。大家快來抄底呀!票價馬上會回升的!」

還真吸引到了幾個不明真相的閒人。打聽到地產公司的股票原本面值四百兩,如今下跌到三百兩,當真是抄底買入之良機,遂躍躍欲試,左右打聽。

有人稍微清醒一點,想起來:「那麼多新工地,可怎麼都停工了呢?大家都回鄉,房子誰住?地產公司怎麼賺錢?」

立刻有七八人答:「嗐,最近是有不少人離滬回鄉,但你們想想,那鄉下多髒多臭,多不乾淨!他們住得幾日,還不得想念上海的方便快捷?還不是得回來?早晚的事!這地皮絕對不會荒廢!」

閒人覺得有些道理,踟躕要掏錢。

突然,外灘碼頭一陣騷動:「有人跳江啦!」

跳江者死志已決,旁人攔不住,只看到一個迅疾躍下的身影。江水渾濁發臭,大小船隻堵得橫七豎八。等有那大膽的船伕靠近,把人撈出來,眼看救不活了。

巡捕趕到,把那溺水的屍首抬到岸上一看:「啊,洋人!」

一個穿著整齊西裝、頭髮理得短短的洋人,脖子上還掛著十字架,想不開,跳了江!

立刻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就連那排隊賣股票的也有人開小差,過去圍觀。

馬上有人認出來:「乖乖老天爺,這不是那‘吉布森房產公司’的洋老闆!英國的吉布森先生!他不是很闊綽麼!去年還置了一棟花園洋房!」

幾個股民突然臉色大變,望著手裡那「吉布森房產公司」的股票,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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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合上沉重的門板。貧民們探頭探腦的看熱鬧,對於「有錢人倒血黴」的橋段喜聞樂見。

林玉嬋遠遠看著碼頭上那蒼白的洋商屍首,不由攥緊了蘇敏官的袖子。

她忽然說:「快,咱們去‘英聯房產公司’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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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聯房產公司」門口也聚了一群人。有真的股東,也有看熱鬧的。

好在既沒人跑路,也沒人自殺。銷售員張百萬正在團團拱手,聲嘶力竭地懇求:

「大家不要擠兌!如今股票只是暫時下跌,很快就會回升的!不要跟風啊!——啊,一定要賣?……敝號如今銀根吃緊,暫時收不得這麼多股票。但是——這裡賣不掉可以去別處!敝號在寧波、蘇州、漢口都有分號,大家可以去別處試試。總號在香港,那裡銀行多,也可以託人去那裡賣!敝號財力雄厚,有這麼多分號,我們絕對不會跑!跑了天打雷劈,祖宗十八代棺材裡翻跟頭……」

堵門的人群自然不買賬,都說自己手裡的股票如今哪裡都沒人買,公司必須給個說法。

有個大老闆模樣的中年人陪著小心,問:「我們不要如今的股價,就以當初的票面價值五十兩一股,請你們將股票收回好不好?手頭實在是週轉不開,先兌一半也行……」

林玉嬋在街口看熱鬧,一邊幸災樂禍,一邊低聲感慨:「王掌櫃還真不簡單。」

別人都在發愁「鉅額利潤泡湯」,王全卻比旁人多一步理智,只求拿回本金,一部分本金也行,儘可能減小損失。

但英聯房產公司如今已是空殼一座,洋老闆早就歸國跑路,剩下一個棄卒張百萬,別說五十兩,就是五兩銀子一股回購,也是有心無力。

「大家再等等……」

一個佝僂骯髒的身影,悄悄溜出那一盤散沙的砸門眾,貼著牆,慢慢往外走。

林玉嬋搶上一步,叫道:「這是誰!他怎麼偷偷跑了!」

亂鬨鬨的嘈雜聲中,一聲尖銳女聲鶴立雞群。

眾人一下轉了一百八十度,上百隻眼睛看向了那個花白辮子的人——

「老黃!」有人大喊,「你不也是苦主?你怎麼走了?你不要銀子了?」

一下子十幾人叫起來:「黃老闆,你怎麼走了!」

王全臉色煞白,比旁人反應快了幾秒鐘,終於意識到——

「黃老闆!你不許走!大家攔住他!黃老闆,當初就是你拉著我買英聯的股票,賭咒發誓會賺大錢!你今天走了是個什麼意思!你——難道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枉我還拿你當朋友!」

眾人一下子如夢方醒。幾個月來,那個看似左右逢源,創業故事一大堆,熱情拉著他們投資地產股票的「黃老闆」,敢情是個深藏不露的託!

黃老頭無路可去,被人一腳踢倒,順勢抱頭蹲下,嘶啞地喊道:「股價高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對我千恩萬謝,請吃席請嫖女人請抽大煙,誰能想到今日?我不是一遍遍的告訴你們炒地皮有風險?誰叫你們不早賣?捂到現在股票不值錢,怪我?你們怎麼不回家找媽去呢?!讓我走!」

「狡辯!你敢說你介紹我們買股票沒拿抽成?」王全已然和這個老朋友反目成仇,一把摘下眼鏡,陰沉著怒斥,「還錢!找不到這裡的東家,你們都得還錢!大家上,把他和那個張百萬都扣下!讓他們家裡人來贖……」

這算是很理智的提議了。可惜周圍的男男女女,都沉浸在積蓄成空、萬貫家財不翼而飛的極度憤怒中,王全的話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霎時間,拳打腳踢。張百萬年輕機靈,鼻青臉腫地衝出人群,一溜煙跑了。黃老頭躲閃不及,被一拳打中肚子,又被一腳踢中小腿,額頭磕在馬路邊,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團。「

「老兒冤枉……我、我也是苦主,我的佣金也都買了他們的股票……不信你們看,你們看啊……我買了足足四十股……」

辯解聲逐漸化為慘叫,慘叫變成呻`吟,越來越弱。

蘇敏官漫不經心地看了一會兒,輕聲提醒:「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人命。」

林玉嬋糾結了好一會兒,一橫心道:「不救!咱要是去幹預,人家把咱們也當同夥給打了!」

黃老頭死有餘辜,她今天還就見死不救了,活該!

她把目光從黃老頭身上移開,看到王全在圈外長吁短嘆,捏著手裡的一沓幾近廢紙的股票,不知何去何從。

她突然想起什麼,輕聲和蘇敏官商量:「他把德豐行的大量資產,抵押在了‘鼎盛錢莊’!——蘇老闆請教一下,錢莊對於客戶無法贖回的資產,一般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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