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嬋放下茶錢,遠遠跟在後頭。
王全先回到德豐行現在的行址——其實不過縣城北門外一個不起眼的小門臉。待了一會兒,又出門,去了附近的「鼎盛錢莊」,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進去。出來的時候,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厚厚的文書帖袋,是錢莊拿來放匯票銀票的。
然後王全轉彎,看那方向,是去「英聯房產公司」。
銷售員張百萬熱情出迎,把他倆迎進去。
出門的時候,王全手裡又多了個帖袋。他和黃老頭拱手道別,然後自己帶著個僕人,雙手護著帖袋,低頭往回走。
林玉嬋從容追上,笑著打招呼:「王掌櫃。」
王全嚇一大跳,下意識把那帖袋往身後藏了一下。
「妹仔?」
這個被老豆賣了換大煙的小女孩,初見她時還是縮頭駝背、見誰都害怕的可憐蟲;可不知從何時起,她竟似完全變了一副模樣——長高了,肌膚豐澤了,笑起來的時候容光煥發。美則美矣,卻讓他平白感到不適。
王全可不敢像上次似的,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惹她。果然,妹仔還算識相,看了看不遠處的巡捕,也並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召喚出一群狐朋狗友來壯聲勢。
兩人相對無言,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交換著互相不服氣的眼神,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親戚吵嘴,長輩訓小輩。
「王掌櫃,發財了?」
林玉嬋盯著他手裡的帖袋,不無眼紅地問。
王全哼了一聲,「你管不著。」
林玉嬋故意看他身後:「這錢是誰給你的呀?」
王全冷笑不答。
炒房致富這種發財捷徑,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呢?
「你管不著。反正你要知道,你們博雅的茶葉很快就賣不出去了。你要是敢再增產,我就反訴你偷我秘方,擅自牟利,叫衙門傳喚你!」
林玉嬋冷笑。嚴格來說,她的炒茶手法確實是在德豐行學的。但這年頭沒有什麼智慧財產權保護,夥計跳槽、順便把前東家的商業秘密帶到下一家,簡直是太常見的操作。就連洋行的商標也經常被中國商人山寨。工部局的法令也禁不住,洋行只能自認倒霉。
王全不外乎是威脅她,一個女人進了衙門,不管有沒有罪,都得體面掃地。要是她不敢對簿公堂,就乖乖把茶葉生意拱手送還,他也許能不追究「奴婢私逃」的罪過。
要是她堅決和德豐行競爭呢?遲早把她打垮,到時候把這妹仔搓圓捏扁,還不是任他處置。
王全想起黃老頭給他支的招,不由得將手裡的帖袋又捏緊了些。
林玉嬋點點頭,欣然應戰。
原本對王全的專業水平還有所忌憚。但如今王全跟黃老頭沆瀣一氣,她反倒沒那麼顧慮了。惡人自有惡人磨,黃老頭這種底線低過馬里亞納海溝的人渣,會對王全無私相助?
「這樣才對嘛。」她故意冷笑,不但不服軟,反而拱一句火,「上海洋場的規則,您看誰不慣,就在生意場上見真章,別使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什麼販豬仔啊,送女人啊,一概沒用的哦。」
王全聽了一耳朵夾槍帶棒,氣得七竅冒煙:「你敢教訓我?」
還「生意場上見真章」,說得冠冕堂皇,好像她很守規則似的!
就她那些一呼百應的「同鄉會」,絕對不是什麼正經同鄉會!
「你等著,你那些破茶,下個月就一箱也賣不出去!我說到做到!……」
他不再理會林玉嬋,轉身拂袖而走,叫車回商鋪。
讓所有夥計師傅們開足火力,加班加點,把她的市場份額全擠掉!
他現在有錢!燒得起!
*
林玉嬋閃身進入「英聯房產公司」,跟銷售員張百萬攀談。
「那個是您舅父?」張百萬又是好奇,又是感慨,「剛才你們在外面吵什麼呢?」
林玉嬋半真半假地說:「是啊。舅父管我家借錢,說炒地皮一本萬利。我家裡人不同意,說自從他投資你們的股票以來,就沒看到他往家裡拿回一分錢,準是被騙了。方才路上相遇,就吵了幾句。」
王全購買房產股票的事,自己做得偷偷摸摸,唯恐被別人知曉這財富密碼,更不會對銷售員傾訴他和林玉嬋的恩怨情仇。
銷售員先入為主,馬上信了林玉嬋的話,忙道:「不會不會,敝號在工部局正規註冊,絕對不會騙人。王掌櫃賺的錢都投到生意裡去了,沒拿回家也情有可原——太太您是不知道,他把自家商鋪,上上下下的資產、器具、還有庫存的那些新茶老茶,全都抵押換了錢,如今全投在敝號的股票裡。方才他是來取分紅的。不瞞您說,這一次的分紅,又比您上回來問時增加五成。太太您別猶豫了,趕緊投資吧!」
林玉嬋聽著張百萬天花亂墜地誇讚王全的魄力,心中只是驚愕無比。
他把德豐行的賬面資源,全都抵押炒房了?
剛才他去錢莊,就是去幹這個的?
難怪他有恃無恐!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經歷幾年狂風驟雨般的虧損,怎麼也得有幾萬兩的家底吧?
她試探著問:「房價還在漲嗎?」
「可不是!」張百萬不假思索地答,「就太太上次請小人估價的,那座西貢路的洋樓,上次是六千五百銀元對吧?——幸虧太太沒出手,如果現在賣,至少七千五,小的不騙你!太太若有心,小的今天就可以幫你掛牌。你若捨不得賣,也可以將那洋樓抵押,換來的錢財投資我們的房產股票,這叫以房生房,利滾利,源源不斷的發財啊太太……不過這股票眼下也貴了。上那次是一百兩銀子一張不是?現在您要買,得一百二十兩銀子一張,限量供應,欲購從速,明天肯定還會再漲價……」
林玉嬋聽得一身雞皮疙瘩。銷售員的口才真不是蓋的。她覺得自己要在此處再待半小時,非得被他忽悠得賣房□□不可。
至少,她知道王全的錢是哪來的了。這陣子上海房價持續飆升,連帶著房產股票的價格坐火箭。單是那定期取出的高額分紅,就足夠支撐他不計成本地生產精製茶,和博雅同臺競爭。
林玉嬋轉身出門。
銷售員連忙攔住:「太太不考慮一下嗎……」
林玉嬋笑道:「既然我的小洋樓估價漲那麼快,我決定繼續捂著,說不定到了下月此時,能再漲一成呢!以後再說啦。」
張百萬被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時間語塞,只好拱手:「太太再……再會。」
*
林玉嬋轉過街角,和老趙匯合。
「王全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地產股票上了。」林玉嬋吩咐,「咱們只要抗住他的傾銷,等他哪日資金鍊斷,咱們就不戰而勝。彆著急。」
老趙驚訝於她的果決,「林姑娘,你確定他的資金鍊會出問題?不瞞你說,我也有幾個遠親在炒地皮股票,鈔票來得那個快喲,說不眼紅是假的……」
林玉嬋堅決地說:「你的親戚我勸不住。但我在博雅重申過多次,咱們的人,一律不許參與炒房投資。你也別眼紅。這種空中樓閣的繁榮,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自從今年年初,博雅眾人第一次討論「炒地皮」的時候,林玉嬋就明確表態,不鼓勵大家參與。
那時候大家答應得可爽快,覺得那都是有錢人玩的東西,跟自己沒關係。
可幾個月過去,隨著身邊越來越多的人投入炒房大軍,客戶在炒房,供應商在炒房,連鄰居打個麻將都有人吹噓自己的房產股票漲了多少倍,普通人的心態就有點穩不住了。
中國人天□□跟風。在沒有監管、資訊渠道單一的古代社會,更是容易信謠傳謠,被一點虛浮的訊息牽著鼻子走。
趙懷生猶豫片刻,忍不住反駁了一句:「咱們膽小,咱們認了。但地皮這個東西是真賺錢,這個不可否認。」
林玉嬋嚴肅回道:「不許炒!」
她的確有這麼說的信心。房地產這個行業,跟經濟大環境息息相關。往長遠來說,未來的上海、大清、乃至全世界,還會承受多次戰亂,租界也不會是永遠的世外桃源,地價不可能一直上升。
往近了講……
太平天國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
具體日期她記不清。但歷史的腳步方向已定,無數錯綜複雜的因,結成既定的果,在合理的時機,果實一定會落地。
農曆四月,槐花飄香。坊間傳出訊息,洪秀全餓死於圍城中的南京。
這場歷時十四載、席捲十八省、波及千萬人、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好似一個破天的巨人,拖著它那破敗的身軀,拖著硝煙和燒焦的血肉,一步步踏著鮮紅的腳印,終於走向了它最終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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