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許跑題,」林玉嬋不依不饒,「假設一直平平安安的。」

「那……」

蘇敏官沉默片刻。

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承諾,何況別人呢?

這麼一想,他心裡的長城又□□了些。今日確實該結束。再耽擱,誤了兩個人。

走神了一會兒,發現對於她這個問題,他真的難以回答。

思維停滯,五感卻變得格外敏銳。他聞到身邊姑娘髮間的淡淡花露香,忽然心中捲過狂風,命令似的說:「抬頭。」

還有不到四個鐘頭。

小姑娘慢慢仰頭,還不忘伸出舌頭尖,舔掉唇上沾的羅漢豆渣。

蘇敏官俯首,忽然,聽到水波聚攏,有船隻靠近,談笑聲掠過層層烏篷船,有人大聲招呼他。

「蘇老闆!……」

隨後有人敲艙門。

「老闆,」洪春魁低聲說,「好像是‘久大沙船’的那幫人。」

一艘畫舫泊在旁邊。外面社戲悠揚,裡頭也熱熱鬧鬧,傳來喝酒打牌的聲音。

「蘇老闆,許久不見!」一個聲音朗聲邀請,「你來了也不告訴兄弟們一聲。半個上海灘的船主都在這兒看戲呢,過來喝一杯?」

蘇敏官一口濁氣橫在胸口,眼中閃過殺氣。

真是沒天理。他隨便選的戲班子,居然一炮而紅,引來這許多票友,時刻不給他清靜。

別的時候怎麼應酬都行,唯獨今天他不奉陪。

他吩咐洪春魁幾句。洪春魁於是出去婉拒:「不好意思,我們老闆有點忙……」

「忙還來看戲?」友商們明顯不信,「難不成艙裡是誰的溫柔鄉呀,哈哈哈……別躲,窗上有影子哈哈哈哈……」

隨後又有人說:「敏官,你可曾聽說,今年幾大洋行要聯手對付咱們搞船運的?大夥正在商量對策,想聽聽你的看法。」

蘇敏官還未答話,林玉嬋忽然笑了。

「去吧。正事要緊。去商量一下。」

她很大度地朝外一努嘴。

隨後,看他那瞬間而起的慍色,又很有誠意地補充:「我在這裡等你。浪費多久,咱們順延。」

蘇敏官一下子繃不住,眼角露出些微笑意。

還順延……

心中被她那風箏線割出的血淋淋,忽然沒那麼疼。

他在華人船主中是出了名的勤勉較真。今日若為著不著調的情感糾結,把生意事業推到身後,傳出去惹人笑話。

阿妹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小白。

就算分開了,日後回憶起這沒出息的最後幾個鐘頭,她也只會皺眉頭。

他於是輕輕在她唇上一吻,說:「等我一小會兒。不許走。我還有許多話要囑咐你。」

然後大步鑽出艙,得體地招呼人。

在跳上畫舫的一瞬間,他還是心馳搖盪,有些踉蹌。友商們哈哈大笑,將他請進去。

……

林玉嬋終於清靜,坐在艙裡,發了好久的呆,把剛才那亂麻似的腦子稍微晾一晾。

不想一個人待著鑽牛角尖。她回到博雅公司包的船上,跟員工和商會理事們聊幾句閒話,聽幾句戲。

然後又去義興的船上串門,跟石鵬、江高升、袁大明這些相熟的夥計打了招呼,寒暄幾句。

不管跟蘇敏官關係怎麼著,以後這些人都是人脈和朋友。

戲班子很賣力,大夥很滿足。

儘管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有人已經打上呵欠,但誰也不願先走。難得一次熬夜,何不盡情享受。

最後,林玉嬋再回到蘇敏官的船艙,吃了剩下的羅漢豆,興致上來,憑記憶背幾段《社戲》,跟眼下的情境比對,消磨時間。

船商們的畫舫漂遠了些,暖紅色的燈籠一閃一閃。裡面人影搖晃,觥籌交錯,看不出哪個是蘇敏官的影子。

這應酬時間有點長。蘇敏官遲遲未歸。

商人的應酬局,不喝酒還好,喝了酒,吃喝嫖賭無一不聊。要從中摘出有用的資訊,就得捏著鼻子聽人胡吹海侃。

蘇敏官當然不喜歡,不過他也能忍。

臺上的戲曲曲調開始飄忽,翻跟頭的人影也開始重影。林玉嬋打呵欠。

洪春魁小心推開門,問:「姑娘,要夜宵麼?」

林玉嬋點點頭。

「吃什麼?」

沒等她回答,洪春魁忽然詭異一笑,低聲說:「姜撞奶吃膩了吧?給你來點鹹口。」

林玉嬋滿心鬱結一下子被捅開個縫,撲哧笑道:「難為你了,真把他教會了。」

洪春魁笑道:「可不敢當,敏官比我難多了。為了學這一碗,手都燙了好幾次。」

林玉嬋奇道:「做個姜撞奶怎麼會燙手?」

洪春魁兩手一攤:「我怎知。舵主天賦異稟唄。」

他說完,哈哈一笑,腰間抽刀,開始下廚。

指揮過千軍萬馬、曾經差點殺死她的「三千歲」,光著個腦袋,拎著一把鋒利尖刀,在她面前切豆腐。一時間船艙裡殺氣騰騰,刀光劍影一大片,一片片豆腐薄如紙,連而不斷,再豎切成絲,細如頭髮。

林玉嬋觀摩著,有點緊張,找個話題跟他閒聊:「尊夫人和孩子,這一次帶出來了麼?」

洪春魁一時沒反應過來,手上的刀就著慣性,又劈開好幾層豆腐,才:「啊?」

林玉嬋:「你不是說過,你老婆孩子在南京……」

當初在法海洞裡劫人的時候,他不是就跟蘇敏官說過氣話,「你不幫忙,走人便是,我潛回天京城,陪我老婆孩子去!……」

第一次營救的五十三個逃民裡,並沒有他的家人。林玉嬋思忖,大概他不願顯得私心太甚。

現在第二波逃民都出來了,也該勸他把家人搶救出來,團聚一下。

誰知洪春魁深深看她一眼,鬍子拉碴的臉上現出七分肅殺。

「他們是在天京。」他幽幽道,「早餓死了。埋在雨花臺下。」

林玉嬋臉色一僵,「對不住……」

洪春魁反倒笑了,臉上的皺褶猙獰,卻不可怕。沙啞著嗓音,說:「生死什麼的,看多了,也就那麼回事。死了也未必是壞事,活著也未必就舒坦。我唯一遺憾的是,最後幾天裡,她一直在想念我做的文思豆腐。但那時候,我令人全城尋找,也找不出一塊好豆腐,甚至湊不齊一整杯的黃豆。那文思豆腐她終究是沒吃上。」

他將那藕斷絲連的一塊豆腐拋入滾水中。幾百根豆腐絲散成花。

「林姑娘,我有個妹妹,戰死時跟你差不多大。這些話我憋在心裡,不知跟誰說,但你既然願意聽,我就冒昧多講兩句。實話說,我當時是很氣惱的。我在太平軍中過了十年呼風喚雨的日子,要吃什麼山珍海味沒有,為什麼她早不說,偏偏在餓殍載道的時候才告訴我,她想這一口吃食,已經想了十年?

「當然我也很快想明白,大丈夫生當作人傑,領軍殺敵才是正事,下廚給老婆洗手做菜,那是新婚燕爾、年少無知時才做的傻事。她身為瑛王妃,自然不敢向我提這麼沒出息的要求,想來我也不會答應。我心思粗疏,也從沒關心過她每頓吃什麼。現在回想,若她真的開口提,我可能會面子上掛不住,跟她鬧幾天彆扭,但多半也會挑個月黑風高的夜裡,遣開隨從侍衛,偷偷下廚做上一碗,讓她無話可說。」

他將豆腐羹盛入小碗。細細的豆腐絲散開在滾湯裡,如同煙花。

「呵,手還沒生。」洪春魁十分滿意,「嚐嚐。就當是替你嫂子吃了。」

他的舉手投足還沒擺脫貴人做派,給出一碗文思豆腐湯,像是隨手賞人一塊銀子。

林玉嬋雙手接了。湯裡的豆腐細如髮絲,給人造出生動的錯覺,猛一看像是龍鬚麵。

舀一勺嚐嚐,果然軟嫩清醇,入口即化,是能讓人記上好幾年的佳餚。

她忽然問:「這事你和敏官說過嗎?」

「都是大男人,誰耐煩聊私事。」洪春魁苦笑,「也就是跟你講一講,也讓你知道,洪某並非狼心狗肺的惡人。唉,現在想來,她女人家面皮薄,心裡想要什麼,患得患失,從來不肯開口,總是等著別人給。她這輩子大概錯過了許多樂趣,不知對我有多少怨言,可惜我也沒機會問了。」

他忽然笑道:「敏官還不回來,別是給人灌醉了。要叫人去問問嗎?」

林玉嬋心裡好像被什麼鈍器一戳,機械地端起碗,將那精耕細作的豆腐湯一飲而盡。

——你又不問,你怎知他真正怎麼想?

為什麼一塊濃眉大眼的水豆腐,被人鬼斧神工的切幾刀,就成了真假難辨的絨花,倒讓人認不出真面目?

為什麼平時淺顯得像張白紙的道理,被貪嗔痴愛七情六慾的彩筆一塗,就成了五顏六色的迷宮一座,讓人平白兜圈子,尋不到出口?

蘇敏官心細如髮,經常是她還沒開口,就被他猜出心裡的小九九。於是她彷彿也習慣了兩個人心意相通,忘記了如何直抒胸臆,解決真正的分歧。

為什麼事事都要男生主動。她又不是賢惠的瑛王妃。她白白晚生兩個世紀,別是穿了個寂寞!

林玉嬋從櫃中找出厚衣,披上,爽快笑道:「我去找他。」

菸酒熏天的應酬有什麼好玩。珍貴的時光幹嘛不拿來做點別的。

不要糾結什麼幾百年的代溝怎麼補課,也不用費心去猜他到底愛你有多深,就大大方方地和他言明心聲,合則成不合則散,多大點事!

又不掉一塊肉!

她輕盈地鑽出船艙,對洪春魁道:「搖船過去。咱去把他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