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為什麼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兇巴巴的?

王全腦子還沒推理出所以然,身體不自覺打個寒戰。

一個裁縫鋪店主,套著套袖,握一塊磨剪刀的油石,朝周圍人說:「就是這個人!」

隨後,又是幾個年輕漢子踏步上來,一言不發,惡狠狠地瞪著王全。

他們服裝各異,都是各行各業裡最尋常的小人物,不知什麼來頭。

一個綢緞莊夥計朝林玉嬋拱手,和藹問道:「姑娘,可傷著了?這人跟你什麼仇?別怕,有咱們湖廣同鄉會,不會讓你被外人欺負了!」

王全目瞪口呆,不由戴上眼鏡,隨後發現鏡片全碎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初來上海幾個月,自以為摸清了洋場規則。誰知今日,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海關的人憐香惜玉,向著她也就罷了;她不知從哪買了個奇形怪狀的保鏢,他佔不到便宜,也可以忍;可為什麼這許多身份各異、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居民店主,也都站在她的一邊?

湖廣同鄉會又是什麼鬼?為什麼好像從天而降似的,一瞬間湧現許多人?

他也是廣東人啊,為什麼沒人通知他參加?

任他想破了腦子,也想不出,一個身價十五兩銀子的死妹仔,為何會有這般人緣。

為何,會有人像對待自己的姐妹一樣,跟一個賤籍奴婢噓寒問暖。

有幾個壯漢已經將林玉嬋護在身後,扭住王全的僕人,指著王全鼻子質問:「你到底什麼人?糾纏這姑娘,是何居心?」

王全欺軟怕硬,不自覺的語氣有點萎:「我、小人是這妹仔的主人……」

咚!

沒等他說完,一記警告的拳頭已經落在他手中文書帖袋上,袋口大張,紛紛揚揚的紙片亂飛。

這可是跟海關的鉅額合約。王全連忙撅著屁股撿。

在廣州時,飛揚跋扈、盛氣凌人的大掌櫃,眼下連撿個東西都沒人幫忙。

等他起身,面前矗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夥計,明顯是剛剛趕來,胸膛起伏喘氣。

「這位老闆,」他皮笑肉不笑地一作揖,號服袖子上繡著「義興」二字,「這裡是租界,文明地皮,不興大呼小叫。閣下再亂來,小心進巡捕房吃大棍。」

說著嘴一努。果然有幾個巡捕扛著大棒巡邏。其中還有個洋長官,腰間掛著手銬,在路邊笑眯眯看戲。

並沒有過來干預的意思。

王全張口結舌:「你、你是她什麼人?」

他也是幾十年的大掌櫃了,有識人的眼光。這義興夥計一看就不像是遵紀守法的那一款,多半在道上混過。

難道……這就是林八妹背後的金主、大樹?

「鵬哥鵬哥,」林玉嬋徹底佔據主場,心跳漸漸平復,乘勝追擊,小聲說:「這人騷擾我,非說認識我們,說我犯法,要拉我去衙門。要不是有這位黑姐姐出手相助……」

對石鵬,她可以稍微透點底。

石鵬臉色一臭。林姑娘這暗示簡直一目瞭然。那句看似無心的「我們」,表示這眼鏡茶商跟蘇敏官大概也有過節,不能不防;至於「犯法」……

誰沒有點犯法的前科呢,絕不能讓他說出去。

蘇敏官不在,石鵬全權拿主意。

而石鵬稟性難移,對付這種流氓無賴,也有個很簡便的流程。

石鵬給林玉嬋一個「明白」的眼神,喝令幾個義興夥計,把王全連拉帶架,推搡著路上走。

「來來,請到商號裡細談,別為難這姑娘。」

王全絕望地扭著脖子,這些年的憋屈苦悶瞬間上頭。望眼欲穿地看那個洋人巡捕。

洋大人誒!這都不管?

這裡是租界,不是大清地界。洋人不是講規矩、講法制麼?不求為民做主,起碼不該眼瞎吧?

他可不知,巡捕房逢年過節都收義興的禮,方才又被石鵬塞了幾角銀元。看看這裡既沒見血也沒群毆,不過是幾個華人菜雞互啄,誰耐煩管這閒事。

王全被簇擁到最近的一間義興加盟商鋪——裁縫鋪裡。過不一刻,又被簇擁著出來。

石鵬揮著幾份手寫文書,滿面笑容:「這就對了嘛。這位小娘子和閣下素不相識,是你眼鏡太花,認錯了人,這才上去拉拉扯扯。如今你也承認是誤會了,情願賠禮道歉。以後若是敢上衙門顛倒黑白,這保證書就是呈堂證供,這裡的左鄰右舍都是見證人——瞧,您的手印兒在這,做不得假。要再檢查一遍嗎?」

巡捕剛才瞎眼,此時卻忽然重見光明,也追上去痛打落水狗:「不知道租界的規矩麼?再鬧事,小心吃外國官司!」

王全心如死灰,不敢看林玉嬋,咬牙切齒好久,才道:「好,好,如今你有本事了!反過來欺負到主子頭上了!」

林玉嬋冷冷道:「過獎。」

王全忿忿不平,張張嘴,待要撂句狠話,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可以再威脅她的。

只得招呼自家僕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

一邊懊惱無比。當初怎麼就心軟,沒把這妹仔賣了殺了!

果然是好人沒好報。

一想到她那張明顯吃飽飯的臉,還有那整潔沒補丁的衣裳,王全就如鯁在喉,深感世道不公。一條黃狗跑到他腳邊,他狠狠踢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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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悶頭走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低聲打招呼。

「王老闆,怎麼不順了?來,抽根菸。」

一個粘澀的聲音無端響起。這聲音好像是從枯槁的嗓子裡鑽出來似的,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王全嚇一跳,抬眼看,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朝他拱手,笑眯眯遞過來一枝土煙。

老頭滿臉滄桑,視力似乎有問題,和王全一樣戴著一副眼鏡。馬褂油膩髒汙,辮子後面一股臭味。

王全接過,皮笑肉不笑:「黃老闆啊。真巧,你也在這。」

這是他來到上海之初,結識到的一個新的生意夥伴。姓黃,有手段,有魄力,就是曾經破產過,如今本錢有點不太夠,跟王全可謂同病相憐。

王全反而覺得他更值得相交。搏擊商海的勇士,誰沒有個幾起幾落,破產算什麼。

兩人一拍即合,培養出了優秀的塑膠商業友誼,經常湊在一起抽個煙,逛個堂子,琢磨些劍走偏鋒的生財之道。

但今日王全無心跟朋友閒談,客氣敷衍幾句,就要告辭。

黃老頭卻不依不饒地跟上,追問道:「方才那個林姑娘,跟你有過節?」

王全一個激靈,腰板挺直了三分。

上海灘果然藏龍臥虎。王全連忙慢下腳步,對這位新朋友刮目相看。

「怎麼,難道黃老闆也……」

「那女人是個狠角色,曾經想利用我,被我看穿,及時脫身。」黃老頭扶著眼鏡,高深地一笑,「看來她得罪的人還挺多嘛。如果王老闆也深受其害,咱們倒是可以聊聊。」

黃老頭揣著賣孫女、賣房、賣玳瑁眼鏡的幾十塊銀元,雄心勃勃試圖東山再起,不料卻時時碰壁。不少商家一聽他名號,就直接閉門羹,不予合作。追問原因,人家也不說為什麼。

黃老頭何其精明,以己度人,立刻知道,大約是被那個「恩人」林姑娘給報復了。

黃老頭忿忿地想,既然是做好事,就該不求回報,施捨完畢就相忘於江湖,這才是合格的善人。像林玉嬋這種,舉手之勞幫了他一點小忙,反而對他有頗多道德要求的,簡直是給普天下的慈善家丟臉。

好在黃老頭臉皮甚厚,雖然被許多商家抵制,但畢竟也有不少人對他的過往毫不知情。譬如初來上海的王全,就曾經給他不少助力。

黃老頭在夾縫中艱難地做買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憑著自己的老辣手段,幾個月來居然也小有成就,攢下幾百銀子的身家。

不過,終究是商路受限,無法盡情大展身手。黃老頭這幾個月來,對林玉嬋那點僅有的感激之情已經消耗殆盡,認為她才是導致自己無法暴富的罪魁禍首。

今日見王全居然也跟林玉嬋有仇,黃老頭喜出望外。

「這女人身後有黑幫撐腰,不能輕動。王老闆,是你魯莽了。」黃老頭仗著自己是半個上海土著,推心置腹地向朋友傳授經驗,「如今在上海做生意,人脈商譽都是次要,最關鍵的就是要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等你發財了,想怎麼合理合法的扳倒她,都不是問題。」

王全被這話說得膝蓋一痛。黃老頭眼睛太毒了。

尋常人看王全,見他有點小錢,多半直接將他劃為「有錢人」之列;唯有這黃老頭,一眼看出王全的野心和如今的資本不匹配。他還想掙更多。

的確,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王全的身家翻它百八十倍,回到德豐行鼎盛時期的那股牛勁兒,還怕什麼林八妹。一個眼神丟過去,就有無數人為他赴湯蹈火,讓這妹仔後悔當年從齊家逃出去。

王全原本跟黃老頭泛泛之交,今日一番話,頓時對這黃老頭生出知己之感,連聲嘆息世人勢利,民風不古。

先前那黃狗大概是餓慘了,不計前嫌地搖著尾巴又湊過來。王全和黃老頭一人一腳,又把那狗踢得慘叫而逃。兩人哈哈大笑。

黃老頭眯著一雙做過手術的老花眼,笑道:「上次給王老闆介紹的那個‘英聯’,這個月的紅利應該到手了。走。我陪你收點錢去。」

王全轉憂為喜,笑著點點頭:「好!今日請黃老闆去煙館,你可千萬別推辭喲!……」

兩個新朋友親親熱熱,並肩而行,因著有共同的敵人而相見恨晚。你一句我一句,商議著對付那林姑娘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