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原來是洋行特派專員。不知在漢口還待得慣麼?飲食可還適應?……」

官文擺出一副親民的面孔,屈尊紆貴跟洋商交談,一邊朝身邊通譯連使眼色。

通譯會意,趕緊提醒:「古德摸寧。大人,洋話叫古德摸寧。」

官文:「……古德摸寧!」

全然不知眼下已是午後,「摸寧」早過了。

史密斯不說破,也做出禮貌紳士的模樣,笑著捧了官文幾句,然後說:「中國文化太古老了,連一塊小小的磚頭,都比美利堅國家的年齡大。在下實在是豔羨不已,只望歸國之時,能帶回些有意義的物品,紀念這個充滿魅力的國家。」

頓了頓,見這官員是滿洲人,又笑著說了一句不知哪學的滿洲話:「皇帝萬歲。老爺吉祥。」

官文一聽,笑得眼沒縫,連連拍史密斯肩膀。兩人迅速熱絡起來。

圍觀百姓面面相覷。

有人試探著說:「可是這樣洋人偷東西……」

「放肆。」官文瞪了一眼,「人家仰慕我中華文化……」

說到一半,又覺得有點彆扭。畢竟這「中華文化」是幾百年前的舊貨,不關他滿洲人的事兒。更是岳飛廟裡的東西,能算啥寶貝?

於是改口:「這洋人漢話也說得,滿洲話也說得,文質彬彬,有禮有節,比你們強多了!我大清地大物博,無所不有,給他拿點東西回去又如何?看你們這斤斤計較的寒酸樣兒,真給我大清丟臉!他要,就給他!」

這話一齣,眾百姓皆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大家互相看看,推舉出一個有功名的老先生,對官文蹣跚行禮,爭論:「大人明鑑,這並非文化不文化的事,不告而取是為偷,就算是根繡花針,也不能讓他隨便拿。更何況……」

官文不耐煩一揮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武昌城裡,哪一塊磚不是愛新覺羅家的?輪得到你們做主?——我是旗人,我做主,給他便是!左右,再拿五十兩銀子賞了洋人,給他壓驚。莫讓他覺得我大清國內皆是無禮無恥之徒,平白給我大清丟臉。」

史密斯喜形於色,學著滿洲禮儀,蹲下給官文請了個安。

官文受寵若驚,哈哈大笑。

只留一群百姓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那廟祝氣得要撲上來搶東西,無奈腿上有傷,當即被官兵七手八腳拿住,當著洋人的面,先狠狠抽兩鞭。

史密斯輕蔑地看著他,吩咐:「聖誕,拿好行李,咱們去碼頭。」

「等等。」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眾人驚奇地發現,一個小姑娘氣勢洶洶地擋住了史密斯的去路。

「史密斯先生,這事兒沒完。」

隨行官兵裡倒有厚道的,出列趕她:「這誰家的女伢,快領走!衝撞官威是要治罪的!」

只因是個姑娘,這才網開一面。要是個兇惡大漢,早就打翻扭送衙門了。

林玉嬋餘光看一眼湖廣總督那威風凜凜的陣仗,不怕。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狐假虎威地揚了一揚,朗聲道:「美國領事館的召令。史密斯先生,領事先生請你得空去喝個茶。」

史密斯皺了眉頭,覺得自己耳朵壞了。

他做賊心虛,料想這一路上會跟中國人起衝突,沒關係,他能擺平;但萬萬沒想到還會驚動領事館——那麼多洋人同胞在中國胡作非為,領事館何時管過?怎麼單單針對他?

新上任的美國駐漢口領事柏賴克先生,他在租界裡還碰見過,還打了招呼,沒結仇啊。

他冷哼一聲。這姑娘心術不正,從上船的第一天起就跟他不對付,這次不知又是使什麼花招。

乾脆不管她:「你說的這些都是信口開河,無憑無據,沒人會信的——聖誕,我們走。」

後頭的湖廣總督反倒被晾在一邊,覺得眼前情境有點超綱。

「這怎麼回事?」官文沒主見,壓低聲音,拼命問後頭的師爺通譯,「這洋人在他的國家犯法了?美國領事算幾品官?現在怎麼辦?」

奈何後頭一群智囊團,也都是頭一次碰到這情況,七嘴八舌亂進諫,把官文的腦袋說大一圈,還是沒頭緒,只能先擺起譜,咳嗽幾聲,假裝視察起碼頭船運。

眾百姓伸長了脖子,儘管聽不懂這姑娘跟史密斯的交流,還是豎著耳朵仔細聽,睜著眼睛看她舉手投足的動作,好像能從中破譯出劇情似的。

蘇敏官倚在暗處角落裡,嘴角一道不明顯的微笑。

林玉嬋上午沒閒著,跑了漢口美領館,果然功效顯著。

當然他也有份,幫了一點微小的忙。

五塊銀元的賭約畢竟是玩鬧,她要是能贏,能治住史密斯,他也能出一口胸中氣。

跟在林玉嬋身後,一個穿制服的巡捕飛奔跑來,呵斥雜人:「美國領事大人到!閒人迴避!——哦,總督大人,這廂有禮了,哈哈。」

巡捕雖是中國人,但吃著洋俸祿,住著洋租界,受洋人法律保護,見了本國官,也自覺高人一等,居然不跪,只作個大揖。

好在官文比較大度,並沒有追究。

一架裝潢精美的馬車停在路邊。一群中國僕人拿著掃帚,掃掉地上雪水泥汙,露出一條幹淨的通道。從那馬車上,下來一個捲髮的洋人。

史密斯眼睛都直了:「柏、柏賴克先生?」

美國駐漢口領事柏賴克身材矮小,瘦削的臉上皮包骨,腮邊刻著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向下拉著薄薄的一雙嘴角,讓他時刻顯得嚴肅而苛刻,好像最保守的男孩學校裡的教導主任。

柏賴克冷淡地笑了一笑,嘴角微微一動,又垮了下去。

他跟史密斯敷衍握手,然後招呼他身後的聖誕。

「這位黑人女士(negrolady),不要怕。你可以把手頭的行李先放下。看起來,我們還要在這該死的冷天裡呆一陣子。」

聖誕張著厚厚的嘴唇,遲疑點點頭。

她生於阿拉巴馬,活了快三十年,被白人叫過各種稱呼:喂、黑鬼、非洲猴子、母猩猩、該死的賤人……

沒有白人管她叫過「黑人女士」。

儘管這也不是什麼敬稱,只是個很中性的用辭,帶著一點疏離的客氣。但聖誕已然惶恐萬分,低頭說:「是,老爺。」

柏賴克又看向史密斯,嚴肅地說:「領事館接到投訴,上海義興船運公司指控你蓄意破壞蒸汽輪機,造成鉅額運營損失,險些釀成人員傷亡……」

史密斯失笑出聲,好像聽到一個拙劣的笑話。

「是中國佬汙衊我,」他早就有準備,自信地答道,「無憑無據,純為訛錢。領事先生您也知道中國人的脾性,我勸您不要聽信捕風捉影。本人是合格的美利堅公民,來自阿拉巴馬的體面家族,到哪都會遵守本州法律。再說,若真有人對我進行這般誣陷,也用不著領事先生親自前來,我去領事館說明一下就行了……」

柏賴克嘴角抽動,聲音嚴厲了些:「你敢對上帝發誓,沒有強迫你可憐的黑奴進行這些違法的勾當?另外我還接到中國人投訴,說你命令這位黑人女士做你的打手,跟中國人有過不少肢體衝突。她並不願意替你做這些違反道德的事,可是你強迫……」

史密斯臉色變差,心想,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投訴!黑奴是他的財產,他在阿拉巴馬莊園裡養著幾百個。他讓自己的黑奴做事,礙別人什麼了?

快速瞥一眼身旁的聖誕,梗著脖子說:「沒有。這個賤女人脾氣暴躁,到哪都要跟人起衝突,我勸都勸不住。等回美國我就把她賣了!」

嘴上雖兇,卻暗自心驚。對他來說,家奴就是個隨身的物件,他的一切隱私把柄都沒避著她。萬一這蠢黑奴拎不清狀況……

史密斯色厲內荏地踢了她一腳,以示警告:「我說的對不對!黑鬼,回老爺話!」

聖誕面色不忿,厚厚的胸膛起伏不定,眼中的怒火閃爍兩下,慢慢熄滅了。

她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說:「是,不關我的主人事。是我在路上惹了些麻煩,主人已經教訓過了。至於蒸汽輪船,我和主人誰都不曾破壞它。我作證,當時我在房間裡侍候我的主人洗腳。」

這是壓在她頭上的命。是上帝造就了這一切。她已經習慣了事事為主人讓位,把自己的人格——如果這東西還存在——捏成小小的一團,塞進誰也看不見的角落。

史密斯面露得色。

聖誕是絕對不會出賣他的。只要沒有人證,他蓄謀破壞輪船的事,就只是個空穴來風的指責。他還要起訴輪船公司誣告呢!

然後他看到,那個俏麗而惡毒的中國姑娘,湊近柏賴克,悄悄和他說了句什麼。

柏賴克點點頭,薄薄的嘴角扯出一道輕蔑的微笑。

「如果你還寄希望於你的黑奴會為你守口如瓶,只因她的兒子女兒在你手裡,」柏賴克從下屬手中拿過一份檔案,說,「那麼史密斯先生,你錯判了局勢。我猜你來到中國以後,沒有關注過國內新聞吧?我們偉大的聯邦總統,亞伯拉罕·林肯先生,已經於今年年初公佈了《解放奴隸宣言》,宣佈所有南方邦聯叛亂領土上之黑奴應立刻享有自由——我想,這包括史密斯先生的家鄉阿拉巴馬州吧?」

在史密斯的目瞪口呆中,柏賴克朝聖誕點點頭。

「這位黑人女士,如果你的主人還沒告訴你,你,還有史密斯莊園裡的所有黑奴,眼下已經獲得法理上的自由。作為美國聯邦政府駐外領事,我榮幸地向你宣告這一點。」

然後,柏賴克展開那份從華盛頓寄來的《解放奴隸宣言》(theemancipationproclamation),面容肅穆如刀刻之石像,一字一字地朝聖誕宣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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