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行……

剛忍個開頭,林玉嬋開口了。

「從前,有一對夫妻,和一群好朋友去爬山,遇到大風雪……妻子留在帳篷裡,其餘人繼續前進……」

語調幽幽,娓娓道來。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

「……所以那個男人躲在床底……但他忘了,小妾死時頭朝下……篤篤篤,她來了……」

「……照片洗出來,他才發現,自己身後有一雙吊著的腿,一直在碰他脖子……」

「……呀,原來那些人都沒有腳……」

林玉嬋津津有味地講著,感覺自己是午夜電臺廣播員。

她此時才發現,網上流出的那些鬼故事其實很落後於時代,至少裡面沒出現智慧手機之類的高科技元素。那些滲人的情節都十分復古,稍微改頭換面,拿到大清朝,居然也能說得通。

被子裡一片漆黑,船艙微微搖晃,靜謐得彷彿不似人間。她講到關鍵之處,停頓的時候,也會覺得氣氛有點滲人。

但她有對策!只要腦海裡一直奏響國歌bgm就無敵了!

林玉嬋繪聲繪色地輸出,講到第三個故事時,感覺毗鄰的身體有點僵。

那隻一直摩挲自己肩頭的手,不知何時停了。

人性實在是很古怪。都知道人比鬼可怕,面對官兵的槍口他不懼;聽聞那幾萬幾萬的屠殺,他也只感憤怒;鴉片把人變成瘋子傻子,他最多覺得噁心。

可是偏偏那毫無殺傷力的魑魅魍魎,由於無形無質,在每個人的構想中各不相同,承載了他最難以面對的、人心的陰暗面。

人怕鬼,說白了,怕的是自己。

林玉嬋咬下嘴唇,心裡發笑。

她接著醞釀氣氛:「突然……」

突然,耳邊傳來刺耳的刮擦聲!

蘇敏官手臂一下子收攏,把她抱得緊緊,胸口心跳竟然亂了一刻。

林玉嬋也小嚇一跳,隨後意識到:「是大魚撞纜繩。」

以前也偶爾聽到的。聲音順著纜繩板壁一路傳來,由於是固體傳聲,音質十分保真,響在耳邊,很是真切。

被窩裡熱氣溢位,鑽出窸窸窣窣幾聲笑。

蘇敏官平復呼吸,咬著牙,一字一字道:「阿妹。你從哪聽的這些。」

小少爺實在很可憐,裹在自己的小被子裡,承受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驚悚暴擊。

林玉嬋忍不住笑,埋汰他:「你不是不信神佛嗎?」

回答她的是一記報復性的撓癢癢。蘇敏官以前很少朝她身上動手動腳,今日忍無可忍,一齣手就是最軟的肋下。

「講啊。接著講啊。」

林玉嬋笑著尖叫一聲,左右躲閃,像條翻騰的小魚,被他一把捉在空中,按下去,捂住嘴,強行咯吱幾下,她力盡不敵,軟在床上爬不起來。

驀地意識到,沉重的呼吸就在耳邊。被鬼故事嚇壞的小少爺面無表情,抱緊那個講故事的壞蛋不撒手。

周身炙熱。

「阿妹。」

他倏然間眼眸渙散,失控地扯她衣領,鬆鬆垮垮的中衣本來就肥大,一下露出半個暖白的肩膀,纖細的鎖骨輕微起伏。燙人的吻密密的落下來,落在她脖子肩頸,還有耳畔,還有腮邊,最後是嘴唇,懲罰似的,不成章法的轟炸,在小小一方船艙裡炸開一束束煙火。

他忘記保持距離,於是讓她清晰地感到了,即便隔兩層衣,身邊的年輕男人的身體上越來越明顯的變化。

血氣方剛的,難以自抑的。蘇敏官也立刻意識到了,遲疑剎那,聽到一聲小小的抽氣。

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她不敢動,許久,細微的聲音說:「方才的故事還沒講完……」

他忽然輕輕咬住她肩頭,喉中一道剋制的嗚咽。

他沒事講什麼虎姑婆?

他不聲不響地起身,扯下掛著的斗篷,把自己披個嚴實,任由冷氣吹拂臉頰,讓自己慢慢涼下去。

他在林玉嬋面前食言多次,這次親口保證「有分寸」,總不能再吃回去。

她有點不安,欲言又止,最後悄聲自我檢討:「我會好好睡覺。」

蘇敏官嘴角忍不住一翹。這馬後炮放得真是時候。

他回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啄。

「你先睡。」他氣息短促,道,「我去洗漱,再來陪你。」

他開艙門,黑漆漆的走廊裡沒點燈。今日船上安全,也沒幾個人巡夜,外面靜謐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五花八門的鬼故事在他眼前閃了閃。他義無反顧地邁出門。

林玉嬋眼睜睜感覺那被窩冷了下去。不敢再出聲挽留。

但跟他玩鬧了一會兒,雖然基本上是被他按頭欺負,但也耗了不少體力,非常倦了。

她在半夢半醒中,感到有人回到她身邊,小心依偎在她肩頭,溫柔而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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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大雪如約而至。

雲霧散去後,空氣純淨得彷彿能結出冰。武漢三鎮都被鑲上了白茫茫的邊。長江和漢水如同兩道褪色的綵綢,容納了雪花,反哺出晶瑩剔透的光。

江邊泊著的大大小小的船隻,也都扣上了毛茸茸、白生生的帽子。行人神色匆匆,打著傘、披著蓑衣,劈開細碎的雪花,留下泥濘的腳印。

碼頭裡那幾艘氣派的蒸汽輪船,此時也蒙上一層薄薄的絮,甲板上反光耀眼,鋼筋鐵骨披了素衣,宛如艦船模型。就連那船舷炮筒上也金盆洗手地積了白雪,頗有些偃革為軒、倒置兵戈的味道。

只有那高聳的煙囪是裸露的,溼潤的鋼鐵向外噴著熱氣,在那鋪天蓋地的寒氣中,人為製造了小小的熱島。

幾隻聰明的水鳥聚集在煙囪周圍,取暖飲水。

忽然近處人聲嬉笑。水鳥受驚,撲稜稜飛走。

船艙裡跑出一個裹得厚厚的雪娃娃,一步一跳簡直要上天。她踩上甲板上一層薄薄的積雪,驚喜地回頭看腳印,又伸手接雪花。

「啊啊啊下雪了!才吃個飯的工夫就下雪了!可以打雪仗了!」

說來慚愧,廣東女仔林玉嬋活了兩輩子,沒見過下雪。

雖然地面上這薄薄的一層雪,跟她在照片裡看到的能埋車、能堵門的雪鄉盛況大相徑庭,可那畢竟是真材實料的雪,可以攏起來捏成球。可以堆成小人的!

可惜長江沿岸的雪量畢竟有點寒酸。林玉嬋估算一下,把整個甲板掃一遍,大概能堆出個林翡倫那麼大的雪人。

……算了。

但這不妨礙她好好探索一下。戴上線手套,然後想了想,又跑到輪機室,再套一雙防水橡膠手套,然後回到船舷欄杆,一點點掃出潔白的雪末。

蘇敏官跟了出來,同樣是氈帽厚斗篷,提兩個手爐,塞給她一個。

「喲,少見多怪。」他可勁嘲笑,嘴角抿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這也叫雪呀?最多是個冰廠下腳料。」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一團沒捏緊的雪球當頭砸下。他靈活一躲,雪球擦著帽子,當場粉身碎骨,碎屑落入空氣中,連個響兒都沒有。

林玉嬋不服:「你見過大雪?」

蘇敏官笑而不語,目光在她肩頭腰身上逡巡。

他對大雪不感興趣。昨晚跟她玩得實在是很出格。隔著三層衣,他依然記得底下癢癢肉的位置和手感。

林玉嬋被他看得心煩意亂,摘下橡膠手套,跳下舷梯:「哼,你也沒見過。」

蘇敏官慢悠悠說:「小時候,上過京。」

林玉嬋:「……」

又是小時候。

怎麼她小時候只記得寫作業讀課外書,春遊最遠也就去過羅浮山?

蘇敏官憐憫地看著這沒見過世面的姑娘,大概覺得勝之不武,又補充一句:「全程有人照料,出門就是車馬,只見過,沒摸過。」

林玉嬋隨後明瞭。大概是被家裡安排,奔著聯姻去的。

不多問了,想來也沒機會讓他出門觀光。

蘇敏官一笑,看到她頭頂落了雪花,頂著一頭黑白相間,很是有趣。

剛要伸手給她撣掉,旁邊一群電燈泡魚貫而過。

「老大,」江高升帶著一群小弟,盛情邀請,「我們打聽了,武昌城裡有家浴堂,便宜又好,一塊去吧!」

蘇敏官:「……」

昨晚露娜「卸貨」,難民們勝利大逃亡,懸在頭頂的刀總算輕輕放下。船工兄弟們也都鬆口氣,人人睡了個安穩好覺。

今日休息一天,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更是應該應分。

江高升催促:「快走快走!聽說那裡的搓澡工技術一流!」

好在旁邊有乖覺的,捅捅江高升,又指指對面林姑娘,擠眉弄眼,讓他閉嘴。

「幹嘛捅我?」江高升不解:「……哦,林姑娘啊,林姑娘是不能去浴堂,那裡只接待男客。不過你可以逛逛戶部巷,那裡吃食多……」

有人把他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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