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營官霎時打了雞血,叫道:「姑娘莫慌!老子叫人來抓賊!」

說著拔腿就跑。

抓賊是次要。那憨憨姑娘可親口說她丟了銀子。是了!她剛才腕上還戴著個銀鐲子,現在袖口空蕩蕩,沒了!

這姑娘窮不了,丟的銀子也不會是小數目;到時奪來還給她,少個十兩二十兩的,她肯定也不敢討要。

這是官兵們多年的職業經驗,已經滲透進血液,形成本能。腦子都不用想,一雙腿已經飛速倒換,去追那不識好歹的財神賊。

只可惜,毛賊輕功卓越,在漢口老城區裡閃轉騰挪,府署、鼓樓,官署,書院,寺廟……全都遛了個遍,最後靜悄悄消失在空氣當中,只留一眾官兵彎腰捂肚,互相埋怨。

……

林玉嬋三兩步攀上舷梯。

汽燈下,蘇敏官面色潮紅,微微喘息。她笑著遞個手帕給他擦汗。

蘇敏官含笑看她一眼,把鐲子重新戴上她手腕。

她不滿足:「小少爺,退贓啦。」

蘇敏官輕輕白她一眼。她穿著小號的絲綢男衫,戴著他的帽子,佩著他的腰帶香囊,腕上掛著他送的手鐲……

把他的家當都穿身上了,還叫他還錢?

他餘光一掃,嚴肅叫道:「春魁。」

這洪春魁也真是讓人頭疼。說他無能吧,人家號令過千軍萬馬,取過不少清軍將領首級;說他辦事牢靠吧,幾次三番,最後關頭馬失前蹄,差點折在不起眼的細節上,還得讓別的機靈人替他收尾。

歸根結底,是這老哥習慣了大格局敘事,而在日常細微之處,有點不拘小節。

人無完人。最起碼逃民已經平安走了。露娜船上的定時`炸彈一個個卸掉,蘇敏官覺得身上輕了兩三斤。

洪春魁已經候在旁邊。對於自己的日常掉鏈子,表示深切的反省。

「小的在。舵主大恩,如今功成,小的以前有得罪過您老人家的地方,如今任憑處置,決不食言。」

蘇敏官嘴角浮起輕微的冷笑,尖刻地回一句:「有本事別當著林姑娘的面說這話。」

明明知道林姑娘心軟,肯定不會說出「那你去死」的話,這態度表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洪春魁老臉一紅,摸摸長出毛茬的腦殼,訕訕一笑,朝林玉嬋一揖到地。

「姑娘饒我麼?」

林玉嬋雖然在他手底下受過驚嚇,但事情已過去多日,她心裡早就沒陰影了。

她問:「你不和你的同伴們一起走,打算留下了?」

「如果舵主賞臉。」洪春魁不卑不亢地答,「義興已將上下游官兵打點妥當,這條逃脫路線已經證實安全。如果只用一次,未免可惜。春魁斗膽提議,下次申漢航線依然可以夾帶軍民兄弟,按照這次的規矩,一百兩銀子一條命,不虧兄弟們的。」

林玉嬋輕輕抽口氣。

洪春魁也真敢想!

蘇敏官也微微驚訝,隨後拂袖往艙裡走。

「照你這麼說,城內難民有貧有富,你統一定價一百兩,大有賺差價的空間。春魁兄弟,我很喜歡這個提議,但我手下兄弟未必答應。」

洪春魁連忙追上,解釋道:「兄弟沒有這個想法!只想救多一命是一命,至於金錢交易……」

他頓了頓,沒好意思說出口:之所以提錢,還不是看出你們這群船老闆唯利是圖,白擔風險是一定不肯的,這才投其所好,提一句而已。反正江寧城內的物價已經貴到離譜,這點救命錢不夠換幾斤老鼠肉。真等城破之日,性命都沒有,要錢何用。

他換了個說法:「那也是給兄弟們疏通關節,賄賂上下,彌補輪船的客票損失。我們雖然沒出息,但也不至於白白拖累你們。」

長期困守孤城之人,看銀子不如一碗飯親,萬貫家財也買不來自由。洪春魁還沒完全擺脫這種心態,因此今日偷渡之事一成,就大膽蹬鼻子上臉,提出繼續合作。

蘇敏官停住腳步。

「既如此,大夥開會商議一下吧。」他還是保持著平淡的語氣,忽然回頭看一眼林玉嬋,「白羽扇姑娘,一起議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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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緊急磋商的結果,船上義興成員一致同意,若局勢允許,在輪船正常客運的同時,從江寧夾帶難民出城,並收取適當酬勞,彌補成本和風險。

此外,被營救出城的難民,都要加入義興網路,日後不管在哪落腳,都得互相幫扶。

這種「又收錢又做好事」的機會不常有。蘇敏官拍板以後,大夥興致勃勃,拉著洪春魁喝酒。

「洪兄弟,以後你跟著我們老闆混,強似自己小打小鬧的闖江湖!咱們是不像太平軍兄弟那樣,轟轟烈烈造反殺官,可我們做事也對得起良心,你以後就知道了!」

洪春魁笑笑,開始是不信的。蘇敏官是兩廣舵主,栽在他手裡不冤枉;然而看船上其他人,也都是普通百姓的臉譜,高矮胖瘦都有,不似傳言中那些世代反清的煞神。

不過三兩酒下肚,洪春魁就將這些腹誹拋到九霄雲外。久違的自由感籠罩著他。這裡沒有那個喜怒無常、抬手就能殺人的天王,也沒有清軍那隨時落下的、懾人的火炮。只有一群奮發的、努力生活下去的普通人,讓他隱約想起十三年前,自己背井離鄉參加太平軍時,那一支熱情而充滿希望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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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洪春魁留在船上。他說得各路方言,是個很理想的間諜人選。此外大約是守孤城之時寂寞難耐,練出一手好廚藝,被人推舉做了船上首席大廚,成為米其林三星間諜。

蘇敏官令人給他偽造了臨時的身份檔案。等回到上海,再找門路,讓他落戶。

忙完這一切,時間已近午夜。蘇敏官這才有機會回艙落腳,把自己鼓搗清爽,一天的疲憊當頭壓下。

林玉嬋將早些時候的酒會變故細細和他說了。郜德文的婚姻變故是私事,她略講幾句。蘇州殺降之事是大事,估計不出幾天,就會傳遍長江沿岸,引爆一波涉外輿情。

蘇敏官神色凝重。

蘇州是江寧門戶。此城一下,接下來就是無錫、常州、蘇南各地。太平天國眼看瓦解,他這個收錢救命的生意看來也做不了幾個月。

他有點悵然,笑道:「我還做闊少爺那會兒,就知道江南有個長毛國,聲勢浩大,官兵不能敵。聽江南來的客商所言,改朝換代似乎是順理成章之事。」

而現在,眼看那個從少年時就熟悉的政治格局一點點重塑,大清重新回覆完整,那衝擊力還是很強烈的。

是不是這個萬年不變的朝廷註定千秋萬代,它像一頭不死的巨獸,雖然傷痕累累,但每道傷都不致命,都還在緩慢地、痛苦地自我癒合,往外滲著帶毒的膿血,汙染著這片土地上所剩無幾的養分。

蘇敏官心中起了小小波瀾:兄弟們說他做事對得起良心,可他自己心裡清楚,良心這東西他雖有一點,不會日日拿出來供著;他所做之事,更多是憑本能,憑著與生俱來的善惡觀,憑著那一腔刮不走、掃不淨的逆反之氣。

可他難道就一輩子盤踞在巨獸的傷口之上,用它殘存的血肉,給自己和親近的人拼個衣食無憂,在旁人眼裡,這就叫對得起良心了麼?

這顆良心的歸途在哪裡呢?

忽然雙手一暖。小姑娘在燈下捂熱了手,又握上他的。冬日的空氣刺骨冰涼。艙內寒氣隨縫入,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讓他渾身一激靈。

他反握住她那雙又溫又軟的手,問:「阿妹,你這麼拼命賺錢,想過為什麼嗎?」

林玉嬋一怔,「我……」

這道隨機抽查小測驗還真不好答。她第一反應想說,當然是為了生存,在大清朝什麼都靠不住,錢越多底氣越足,能支援她做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兒。比如和老男人吵架,比如救治棄嬰,比如從洋人手裡搶文物……

可錢畢竟不是萬能的,不能讓她女變男,獲得大多數人的自發尊重。也不能讓大清改頭換面,讓辛亥革命提前發生……

歷史自有它緩慢的節奏。武昌城就在江岸對面。就算此時此刻,武昌軍械庫裡提前響起槍聲,在如今的政局背景下,也不會演變成決定性的革命事件,而是多半會被迅速撲滅,成為「單反毀一生」的又一鮮活案例。

她最後只笑了笑,簡單地說:「中國總會變好的。我在為那一天……嗯,儲蓄。」

蘇敏官忍不住眼角一彎,板起臉,低聲道:「大逆不道,妄議朝廷。明天我就送你坐牢。」

話雖這麼說,但「中國需要改變」這一論調,已成為街頭巷尾的老生常談,從致仕京官到茶樓裡的閒人,人人都能避過衙門耳目,找機會發表兩句意見。

有人認為,眼下病根全在太后掌權,要等皇上成年親政,陰陽歸位,大清自然欣欣向榮;有人覺得中國之墮落全賴國民不習禮義,忘了老祖宗的根本教誨,這才有上天降罪,派洋人入侵,只有重拾綱常倫理,華夏才能復興;有人認為,要大力向洋人購買先進火器,把國內那些沒事造反的刁民都消滅光,海晏河清,方能一致對外;還有人覺得,要沿用老祖宗的戰國心術,跟西洋國家玩合縱連橫遠交近攻,翻雲覆雨,四兩撥千斤,把那些心懷叵測的紅毛外國一個個幹掉,中國自然重回天`朝上國之位。

在各處大煙館裡,這種封神演義似的劇本如雨後春筍,隨著鴉片白煙升入空中,一天編他三五冊不成問題。

但就算話題繞地球八十圈,最後也會回到「君聖臣賢、龍舉雲興」的美好結局上去。畢竟祖祖輩輩的共識,天下是屬於愛新覺羅家的,什麼外交,什麼打仗,原本都是他們的家事。若非他們家業太大,波及太廣,這世道讓他們禍害得沒法活——誰有工夫鹹吃蘿蔔淡操心,又不拿朝廷俸祿,白替滿洲人憂心他們的自家產業。

蘇敏官自然對這些奇談怪論不屑一顧。在開埠的沿海地區,少數有見識的人士已經認識到,那些窮兇極惡的泰西國家只是表面威脅。在這片土地上,有某種內在的東西需要被打破。每個人的心裡,都有需要打破的什麼東西。

但具體是什麼,他答不上來。

笑話。要是有人能找到那個答案,中國也不會是現在這鬼樣子。

蘇敏官打個小小的呵欠,拋下這些原地踏步的怪誕想法,起身去洗漱。

回來之後,驀然看到林玉嬋盤腿坐上床,無邪的笑容中帶著點暗示。

他一時不解:「我忘記什麼了嗎?」

「小少爺,」她乖巧地說,「今天難民下船,船工宿舍空出來了。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