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小姐,煩你去和外面的中國商人說,中國正在一步步開放國門,像我這樣的外國商人會越來越多,他們要習慣。如果他們堅持不肯正當競爭,再用暴力衝擊我的廠房,我將不得不僱傭私人武裝衛隊,到時難免有傷亡,這是大家都不願看到的結果。」

嬌小的中國姑娘側頭看他,眼中現出冷淡的笑意。

「抱歉,我只是被拽來看熱鬧的,不是你的傳聲筒呢。」

維克多失望,輕聲道:「林小姐,你不會真的為外面那群傻瓜說話吧?這個愚蠢的國家配不上你,你明明和我們更有的聊。」

「這些臭魚爛蝦導致的戒嚴,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出行,我只是想把它解決而已。」林玉嬋順便視察茶廠倉庫,仰頭看著那排列整齊的貨架,一面默默計算李維諾夫的業務規模,一面說,「李維諾夫先生,你的訴求是什麼?在漢口順利發財?和中國商人和平相處?」

李維諾夫點點頭。這不明擺著嘛。

林玉嬋:「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呢?」

李維諾夫臉色一沉,脫下手套,橫著厚厚的身軀,有意無意擋住了牆上掛的訂貨單和賬目表。

「在任何一個有序競爭的文明社會里,這兩者都是可以兼得的,林小姐。」

林玉嬋心想,裝傻。

從長遠來看,引進外商,和本地商人同臺競爭,確實有助於提高本土商業的競爭力,大家互通有無,一同進步。

這是基於兩國平等、沒有政策干預前提下的理想狀態。

而現在,李維諾夫空降漢口,左手蒸汽機,右手洋商特權,直接雙重降維打擊,相當於用洋槍洋炮跟大刀弓箭搏鬥,還想讓對方講仁義、講武德,等他填完子彈再衝鋒……

這不做夢嗎。

她看向維克多,頗為無奈地一攤手,推心置腹地說:「你還是讓李維諾夫先生多請幾個保鏢吧。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叫他放心,萬一他被中國人暗算了,他的祖國應該會發動戰爭,來給他討回公道的。」

李維諾夫和維克多齊齊變臉色。

維克多立刻想起了不久以前,他自己受過的某些威脅。

「……套上麻袋打一頓……」

趕緊悄聲警告:「這些中國人真做得出來!」

尤其是林小姐!她有後臺!

李維諾夫臉色更臭了。本以為這些華人外強中乾,最多也就罵罵而已。

現在連他的老鄉維克多都倒戈退縮,告訴他中國人真敢動他?

是了,連個中國小女孩都敢扇洋人耳光。外頭那些肌肉粗壯的本地茶商,又能做出什麼?

李維諾夫雖是精明商人,畢竟以前沒出過國,對神秘的遠東尚且一知半解。又碰上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姑娘,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此時心裡也不免有些打鼓。

要是自己真不明不白死在異國他鄉,強大的祖國有毛用啊!

就算他的死亡能給俄國換來一百個不平等條約……

不不,他還沒那麼愛國,犯不著這麼犧牲自己。

他覺得渾身有點熱,不由得往下拉一拉羊毛圍巾。

「林小姐,你有何高見?」

林玉嬋悄悄垂眼,檢查蒸汽水壓機的生產廠家——居然是上海的某家英國鐵廠。武漢本地還沒有生產組裝大型機械的能力。

她想了好一陣,笑道:「如果我能幫你們解決漢口茶葉公所,李維諾夫先生,你怎麼謝謝我?」

李維諾夫探頭向窗外望了一眼,鼻孔噴出兩道白氣。

茶葉公所的朱老闆還在外頭候著呢,幾個茶商虎視眈眈,腳邊鋤頭拖把一應俱全,隨時準備再來一波。

他哼了一聲。

此時才真正相信,這位林小姐也是「經商的」,一點也沒有東方大國的好客美德,居然還知道管他要好處。

不過,李維諾夫心中自有一杆秤。要打發這些中國茶商,花錢不怕,只要花銷低於請保鏢、請護廠僱傭兵的開銷,他就可以接受。

他重新用圍巾護住嗓子,甕聲甕氣地開口:「如果你真能勸說他們,銀兩好說……」

「我不要銀兩。」

林玉嬋明媚展顏,臉蛋上也蒸起片刻的熱氣,好似晨霧初歇,陽光灑落,在她眼中映出活靈活現的笑意。

「李維諾夫先生,您的蒸汽機的圖紙,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放心啦,我的廠房在上海,不跟你搶生意。」

李維諾夫勃然變色:「你怎麼敢……」

「您方才親口所言,推崇公開公平的競爭。不會連一份機器圖紙都想著壟斷吧?您也說了,日後來漢口辦廠的外商會越來越多,他們會帶來各式各樣的西洋機械。您這幾臺蒸汽機,也算不上什麼寶貝呀。」

小姑娘趁人之危,藉機勒索,簡直不講武德。李維諾夫用俄語嘟囔抱怨,就要拂袖而去。

冷不防窗外幾聲喧鬧呼喝。

李維諾夫聽不懂,維克多可是聽出了大概,頓時臉色發白。

「還不出來!那個林姑娘多半被他們收買了!要麼就是欺負了!」朱老闆跟一群茶商罵罵咧咧,越走越近,「趁著巡捕不在,咱們進去,自己動手,把他們的妖怪機器砸了算了!就算治罪,咱們有公所,有關係,幾塊破鐵,湊錢賠給他就是!官府還能真把我們全漢口的茶行茶棧給關了不成?」

有行業工會兜底,茶商們底氣都足。咣噹一聲響,不知什麼東西砸了順豐茶廠大門。

廠裡那些躲閒的中國工人屁股集體一震,不等洋老闆吩咐,小跑著從後門溜走。

李維諾夫嚎了一聲,真真氣成一頭熊。

「告訴那個女孩,」他怒氣衝衝地叫維克多翻譯,「機器是我找聖彼得堡皇家大學的工程師設計的,圖紙我沒有,可以給她一個鐘頭的時間隨便看。現在讓她去給我把外頭那群東方蠻子趕走!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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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露娜」大掃除完畢,所有艙位乾淨整齊,盥洗室用江水衝了好幾遍,準備迎接新一撥客人。

蘇敏官看著手下們將輪船拾掇完畢,責令將滯留底艙的幾十個特殊乘客嚴加看守,自己悄然下船。

他沒跟著林玉嬋往租界走,而是去了反方向的老縣城。先光顧了五六個銀鋪,分批把那些金銀首飾換成匯票,近千銀子貼身放好。

他的船上現藏著來路不明的叛匪,不管事發與否,必須備上大額現鈔,以備不時之需。

然後友情光顧了幾個掛銅錢旗的當地商鋪,刷個臉,確認大夥還都在安居樂業,沒有開小差的。

最後,找到當地一家小有名氣的茶樓,雅間裡要壺茶,耐心等。

漢口是內河航線上的最後一個開埠港口。早在自滬啟航之前,他就聯絡了幾個當地船運商,打算將一些泊位和貨棧收歸己有,方便排程。

不過今日全城戒嚴,洽談的友商們出行不便,顯然已經遲到。

一個機靈的小販趁機敲開雅間門,提著一籃子花裡胡哨,探頭探腦地笑道:「少爺等人呢?閒著也是閒著,來給家裡太太挑件首飾吧?」

蘇敏官不由得一笑。

還挑首飾。剛才他懷裡揣著幾十件金銀首飾,一件沒留,都換錢了。

因為知道林玉嬋不喜歡這些裝飾。他自己也看不上現在的民間審美,覺得過於俗豔浮誇,美感不足。

還是很不客氣地拒絕:「我太太不喜歡。」

好像他真有個太太似的。

小販卻不輕易言棄,連忙笑道:「她喜不喜歡無所謂,少爺您喜歡就行嘛!少爺這一表人才,您的太太必定是善解人意的閨秀。您生意興隆,出手闊氣,花錢給她打扮,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喜歡?關鍵不在於這頭面的式樣,而在您的一片心意。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這簪子她戴上她也看不見,歸根究底是給男人看的嘛!」

蘇敏官徹底聽得不耐煩,只好說實話:「我沒娶親。」

小販:「……」

涮我呢?

忍氣吞聲,就要轉身出門。

蘇敏官忽然又叫:「回來。」

人窮志短。小販只能從命。

「口才不錯。我教你個乖。」蘇敏官不計前嫌地微微一笑,低聲吩咐道,「過一個時辰再來。到時候在座的都是比我還闊氣的大老闆,不愁你的首飾賣不出去。」

小販喜出望外,剛要拜謝,蘇敏官又補充道:「待會把你剛才捧我闊氣的那些話,再格外好好發揮,要讓他們覺得不掏錢就不好意思,摳門就是犯罪,斤斤計較就是壞良心——懂嗎?」

小販千恩萬謝地走了。

蘇敏官給自己安排好一個臨時的託,然後正襟危坐,準備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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