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官撥開人群,擠到舷窗前一看,果然,碼頭上竟有巡捕數十,荷著槍,排成佇列,一個個的盤查下船的乘客!
無怪隊伍走得那麼慢。碼頭和街道之間的空地上,已經圍起了臨時的柵欄。乘客們被圈在裡面。洋人還好,盤問幾句就讓過;頭等艙裡的高等華人也沒受太多詰難;但普通二三等艙乘客就要等待許久,幾分鐘才放出來一個。
江高升火急火燎:「難道官兵知道我們船裡夾帶旁人了?」
蘇敏官沉默片刻,搖搖頭。
在九江時還一切順利。兩三日的水上航程,輪船可謂與世隔絕,就算有人想告密,也沒這個機會。
況且,為了避稅,露娜掛的是英國旗。大清官兵就算要搜查,也得走一走基本的手續。
而碼頭那些排兵佈陣的巡捕,若是漢口租界方面派來,他們根本不會管太平軍叛亂之事。
他轉頭,命令洪春魁:「先帶他們回艙。」
情況不明,小心為上。
輪船在漢口停泊過夜,等這一波排查過了,再找時間下船便是。
可等了一頓飯工夫,碼頭的巡捕有增無減,街上乾脆開始戒嚴了!
連帶著水面上也多了幾艘巡查快艇,來回來去的擺排面。
所有船工夥計都沒見過這架勢。
底下接應的船工倒是第一時間就去打聽,得到一串不耐煩的回答:「問什麼問,執行公務,配合就是!你們既是本分船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麼怕!」
蘇敏官臉色微微一沉。
這意思大夥都明白。原本老闆親自跟船,就是來監督驗收的。最好讓他當個甩手掌櫃,不能什麼事都讓他面面俱到的管,要不底下人是幹什麼吃的?
不料這輪船客運第一趟,么蛾子實在有點多。平心而論,尋常華商還真應付不過來。
誰讓洋人在水面上處處有特權,而華人只能被處處使絆子呢。
江高升趕緊使個眼色。幾個船工同時請命:「小的再去找人問問……嗯,不過最好帶點銀兩……」
「不用了。」甲板上風風火火跑來個小姑娘,面對一眾無措的船工夥計,清晰說道:「我知道為什麼。」
林玉嬋指著漢口租界內最高的一棟洋樓,道:「赫德每年都要巡視各地海關。瞧,江漢關上掛出了格子旗,說明他正在裡面辦公呢。」
江漢關大樓她沒親眼見過,然而在上海海關總署牆上掛著各地海關的風景素描,她早就看熟了,因此一眼認了出來。
赫德每年兩次巡查各地海關,他所到之處,海關大樓便掛一面格子旗,這也是內部人士才知曉的慣例。
從三品大員蒞臨漢口,當地的蝦兵蟹將為了巴結他,排場倒做挺大。戒嚴都安排上了。
蘇敏官再次對這姑娘刮目相看,問:「他待多久?」
這林玉嬋就不知道了,遲疑道:「看事情多寡,沒個定數。但總不會在這兒過年吧……」
大家都苦笑。露娜在漢口只泊兩日。要是這兩日天天戒嚴,那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把一船反賊拉回南京,送回曾國藩手裡。
林玉嬋自告奮勇,拎起小挎包就下船。
「我去幫你們問!」
好歹跟赫德有兩年交情,她這張臉還是可以刷一刷的。
「等等。」
蘇敏官含笑叫住她,往她手中塞了個小荷包。
「漢口城內有十幾家義興商鋪,你說對切口,可以隨便使喚。另外,天黑前回來。否則我開炮轟江漢關。」
霸總宣言並沒有起到太震撼的效果。林玉嬋朝他甜甜一笑,下了舷梯。
然後隨手開啟他給的荷包——
「哇!」
銀票加銀元。有零有整,約莫一百兩。是她的「活動經費」。
林玉嬋這下感動莫名,朝船上的霸總揮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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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花三分鐘通過了盤查,順利離開碼頭。
武漢三鎮扼束江湖,襟帶吳楚,控接湘川。運輸漕糧、淮鹽的沙船雲集,風帆搖曳,千萬成群,濃墨重彩。
長江流自地平線盡頭。江灘遼闊,江岸對側,殘破的黃鶴樓清晰可見。眼前,漢口租界輪廓分明,一排整齊的洋房和寬敞的碼頭,是最先迎接遠來之客的一道風景。
漢口,這個富有歷史盛名的中南重鎮,緩緩鋪開在眼前。
租界和華界之間的隔離高牆正在修築當中,螞蟻般的民工來來去去。聽到輪船鳴笛,紛紛停下來看。
如果說,上海是中國近代對外貿易的起始點,漢口則是長江中上游或中西部地區的轉運貿易中心。和前幾日到過的那些開埠港口不一樣,漢口貿易興隆,各種土貨洋貨堆滿江岸。粗略一看,不僅有棉花茶葉,更有芝麻、大豆、花生、桐油、禽蛋、牛羊皮、藥材、生漆、絲綢、鹽、糖、米、木……
分門別類,都有各自貿易的小市場,另有各路商幫會館,也是興隆旺盛。
無怪武漢被西洋人稱為「東方芝加哥」,自開埠以來,繁華程度直追上海。
林玉嬋果然看到幾家門口有銅錢標誌的商鋪,但都不是什麼大生意——一家看風水算命的,一家賣雞毛撣子的,還有一家剃頭的——她試探著進去聊了幾句,裡頭的老闆夥計果然是同道,也知道今日有義興輪船進港,都豎著三根手指,笑眯眯地跟林玉嬋寒暄:「煩姑娘回去替小的張羅一聲,同鄉兄弟來剃頭半價,我家手藝絕對是漢口第一!」
林玉嬋感慨,有個全國連鎖黑幫果然很方便,連剃頭都有人管。
卻不知哪一家,是當初向蘇敏官預警「土匪襲擊」的狠人呢?
今日因著赫德駕臨,租界外牆巡捕林立,許多街道都戒嚴。穿著西式制服的海關職員正在訪問商鋪碼頭,調查記錄貿易情況。
林玉嬋辨認這些職員的面孔,失望地發現,大多不認識……
看來赫德招了不少新人。
正盤算,忽然有人從背後用英語叫她:「林小姐!」
她訝然回頭,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麥……麥加利經理?」
渣打銀行的金髮洋人經理,居然也出現在漢口,神氣活現地拄著手杖,後頭跟著好幾個中國僕人。
「哈哈,想不到吧,渣打銀行要在漢口開分行了,即將成為漢口第一家外資銀行,在下這次是來選址的。」麥加利經理對她十分熱情,摘下禮帽,笑道,「我們都聽說啦,林小姐眼下掌管博雅公司,資金雄厚,貿易範圍廣泛……歡迎林小姐日後多多光顧渣打銀行辦理業務。能服務您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士,我等不勝榮幸……」
麥加利經理的一張嘴照例抹了蜜,一口標準英文聽得人耳朵熨帖。對女士的態度更是讓人無可挑剔。他微微躬身,含笑看著她的手,等她伸出來握。
伸手不打笑臉人。林玉嬋也勾一勾嘴角,謙虛道:「過獎。」
跟容閎交接各種財務手續、以及跟寶順洋行交易原棉的時候,她也跑過不少次渣打銀行,裡面的職員們再也不敢狗眼看人低;麥加利經理也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中國姑娘,一次兩次拿著大額支票也許是憑運氣,但再三再四地光顧他們銀行,實在很有賺錢的潛力。
但林玉嬋並沒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一笑:「可是抱歉,我沒有監護人呀,您忘了?」
麥加利經理臉色一黑。她還挺記仇!
「林小姐有所不知,為了照顧您這樣的單身女性客戶,我們渣打銀行特意制定新規。您可以申請將大清政府作為您的監護人,只要繳納一定保證金,就可以在沒有男性親屬的前提下,辦理開戶手續。您要理解,這並不是偏見,而是出於對單身女士的保護……」
林玉嬋心想拉倒吧。等大清亡了,你們別把我的錢給眯了。
跟麥加利經理比商業假笑,她甘拜下風。聽他說幾句話,假笑就掛不住,變成輕微的冷笑。
麥加利經理臉上閃過不悅之色,依舊禮貌地微笑,熟練地運用中國成語:「我們是破例邀請,林小姐不要不識抬舉……」
「我還有事。再見。」
林玉嬋撂下最後一句話,正要優雅轉身,身邊又有人開口。
「嗬,林小姐,脾氣見長啊。」
林玉嬋驚喜回頭:「喲,赫大人。」
赫德還是喜歡親力親為,放著江漢關暖和的辦公室不待,披著風衣,冒著嚴寒,親自出來考察。白皙的臉龐凍得微微發紅。
後頭跟著兩個隨從,都在搓手跺腳,胳膊底下夾著厚厚的檔案筆記。
林玉嬋呵熱雙手,高高興興跟赫德握了一握。
跟旁邊那個歧視大王相比,臭脾氣工作狂鬼佬顯得無比順眼。
「赫大人氣色甚佳呀,」她過分熱情地寒暄,「海關招的新人面貌都不錯,都是踏實肯幹的苗子……江漢關大樓也漂亮,把旁邊的教堂都比下去啦!」
麥加利經理被她厚此薄彼地晾在一旁,十分尷尬。
「那、兩位聊,再見……」
得罪林姑娘還沒什麼,海關可是他的超級大客戶。為著這層關係,他不得不捏著鼻子跟赫德那個mick(愛爾蘭鄉巴佬)周旋,每天祈禱大清政府趕緊把他換掉。
赫德今日看來心情不錯,面色和藹,笑著跟林玉嬋問候閒聊:「看來生意做得不錯,來拓展業務的?」
林玉嬋趕緊謙虛:「給股東打工罷了,出來長長見識。」
赫德含笑看她一眼:「正巧,今晚有個酒會,林小姐要不要作為我的客人,去長長見識?」
林玉嬋:「這……」
她答應蘇敏官,天黑前回船。
猶豫的工夫,已經走出十幾步遠。
赫德收了笑容,輕聲道:「行啦,cockney(倫敦佬)聽不見了,省省嗓子。」
林玉嬋輕輕一吐舌尖。
她以為自己在利用赫德臊麥加利,其實赫德也在利用她做同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