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所以,抱歉。我有力無心,不想幫忙。你們並不是什麼天命之子,起事失敗,身敗名裂的人太多了,你們要輸得起。」

他本就沒什麼寬闊如海的心胸。陰沉的大海里風高浪急,駕好自己這艘小船已經不容易,還管別人。

況且,要不是洪春魁飢餓狼狽,能讓他一拳制服,他的小姑娘不知要多遭多少罪。

蘇敏官收起刀片,從容走開,挽住林玉嬋的手。

「阿妹,回吧。」

話語毋庸置疑,然而幾個字吐出來,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

她有意低頭,默默跟他走出兩步。

洪春魁依然被捆著雙手,突然掙扎起身,站起來,身子晃兩晃,又撲通倒下,用力朝蘇敏官喊:「義士留步!」

蘇敏官微微冷笑,並不理他。

「方才冒犯兩位,我洪春魁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狡辯!但……但跟著我要逃走的那幾百人,並非全是天兵,也有老幼婦女,都是可憐人,求你搭救!若你真能救得,洪某人向天父起誓,自己抹脖子謝罪!」

蘇敏官止住腳步。

「還挺講義氣。真是感人。」他輕輕轉向林玉嬋,神色有點疲憊,「阿妹?」

林玉嬋腦子裡亂亂的,環顧河灘,除了遠處兩頭翹首期盼的小毛驢,並無他人。

半晌,她低聲開口。

「我……這人弄得我脖子痛,但你揍得他更狠,也算抵消。所以我現在不恨他。你可以把方才的下三濫忘掉,就當做是……他是以正常方式找來求你的。」

她抬頭,極輕的聲音補充:「露娜是你的船。你自己評估風險。」

蘇敏官點點頭。林玉嬋已經表態,讓他不要把情緒帶到判斷裡去。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看著洪春魁那一雙髒兮兮大手,特別有衝動給他剁了。

洪春魁忽然爬近兩步,雙手撐著地面,急切地說:「天京城內都在傳,湘軍自籌軍餉,破城以後會劫掠殺人。他們在安慶已經屠過一次城,男子髻齡以上皆死,婦女萬餘,俱被擄掠。天京城內幾十萬活人,不想陪著天王一人死!」

蘇敏官微微冷笑:「誰知真的假的。」

但他隨後餘光一瞥,身邊的姑娘眼貯悲哀,定定地神思。

……她信了。

並且,以蘇敏官對時局的瞭解,還有坊間各種傳聞,洪春魁這話水分不多。

他依舊不回頭,道:「可是你只要救三百人。是你親戚朋友?」

「天王不肯棄城,誰勸誡殺誰。我若冒然流露出去意,只怕頃刻間被人告密——我只能聯絡一些我最信得過的人,這其中,敢冒性命之險、隨我逃出的,又是少數中的少數。所以……」

洪春魁粗聲剖白,忽然住口,不耐煩地冷笑。

「問那麼多做什麼!你不幫忙,走人便是!——喂,給我鬆綁,我潛回天京城,陪我老婆孩子去!」

蘇敏官微微閉眼。

放在三兩年前,他遇上這種風險大於收益的事,從來都是一個原則:免談。

其實今日他也很想免談。但有個善良的姑娘在身邊看著,他不得不在意她的看法。

突然一個念頭竄入心裡:要是今日,阿妹沒跟他一起來就好了……

可隨後這念頭又散為碎片。就算她不在場,他會見死不救嗎?

他敢不敢理直氣壯地對她事後炫耀,我殺了個長毛亂匪,還送官領賞,發了一筆小財,咱們逛街去?

……

蘇敏官神色只猶豫了一瞬間,輕輕睜眼,認下了這個羈絆。

忽然袖子一緊。林玉嬋小心拽他袖口,眼睛裡有話,猶豫著想說什麼。

「我、我覺得……」

「阿妹,不要講話。」蘇敏官專橫地打斷,「這事我決定。」

做惡人,他一個就夠了。不必拉她共沉淪。

「輪船有核定載重,超載會有危險。」他看一眼洪春魁,語調平平地說,「客位都滿員。船工通鋪可以再擠三十個。」

洪春魁一怔。

「對。三十個。你要麼回去商量一下,要麼現寫生死簿。」

洪春魁臉色一下子刷白,用力抓住自己滿頭的亂髮。

蘇敏官這最後一句話,比方才那句「不想幫忙」,其實更為殘忍。

沒有經歷過孤城圍困之人,很難想象那種絕望的心態:明知死期臨近,閻王小鬼在身邊伺侯,卻依舊挨著一日日飢寒,只求和自己的親人再多些相處的時光。

若是在別的時間和地點,他們也許還能做微弱的企盼,盼望能有人相救解圍。但天京是太平軍的最後一個據點。一旦城破,除了城內的水渠和水井,他們無處可去。

而現在,他要做那個持刀的閻王,告訴這些信任他的人,誰活,誰死。

十個人裡選一個活。

洪春魁啞著聲音哀求:「人多,可以擠一擠……超載也沒關係的……」

「給你二十秒。」

蘇敏官摸出懷錶。

滴答,滴答。

洪春魁乞求地看著林玉嬋,突然向她跪下。

「姑娘,我……」

蘇敏官直接將她攬過去。

「阿妹,別理他。」

洪春魁絕望叫出聲來。

血紅的視野當中,那個被他暴力挾持過、在他手中喘不過氣的弱女子,忽然小聲提議:「體重輕的女人小孩,可以算半個吧?」

彷彿一記重箭穿心。那多年征戰、殺人不眨眼、驕傲的「天選子民」,內心的信仰終於分崩離析。

「可以。可以!……六十個體輕的女人小孩,能多逃出一個是一個……洪某從今日起,願聽義士差遣,願聽姑娘差遣,你們要殺我可以殺,不過,要等這些人安全上岸之後!」

蘇敏官回頭,笑道:「不拿祖宗十八代發個誓?」

洪春魁:「……好,我發誓……」

「算了,我也不信。」

他拎著洪春魁被捆住的雙手,拖回法海洞。

洞內一片狼藉,原本供著法海塑像,此時那石像只剩一個手和一隻鞋,零零碎碎丟在角落裡。地上散著不知多少年的陳年銅錢、舊香、破布、遊客留下的各種垃圾……

蘇敏官想了想,蹲下拂開地上雜物,揀出四條陳年老線香,拗斷其中一條,在法海面前的香案上擺了三柱半。

然後挑一塊尖利碎石,在原本法海該待的位置,潦草刻幾個字。

「忠義神武關聖大帝」。

「老鄉,認得這個麼?」

洪春魁雙眼緊盯「關聖大帝」幾個字,臉色青白不定,忽然抬頭看蘇敏官,猶如醍醐灌頂。

「義興……義興船運……對了,你們是……」

太平天國裡的軍馬,多有天地會黨前來投奔的。洪春魁對他們的習俗秘事也稍有耳聞。雖然各地會黨文化差異比較大,但「三柱半香」和「拜關帝」無疑是最大公約數,看到這兩點,當即確認無疑。

洪春魁嘴角顫動,抖出一個難看的尷尬之笑。

「對不起,洪某不識朋友,哈哈……」

「誰跟你是朋友。」蘇敏官一句話把他噎回去,「若想求我幫忙,先入我洪順堂,做個跑腿老么吧。」

洪春魁白當了幾年「三千歲」,當年在自家軍帳下也是一呼百應,今日虎落平陽,竟被一個笑裡藏刀的後生牽著鼻子走。

「不、不行、我們……」

「放不下上帝麼?」蘇敏官一笑,「那唔好意思啦。我不強求,你好自為之。」

洪春魁踟躕許久。望著那三柱半香,揉著青腫的額頭,思緒不知飛到何處。

林玉嬋倚在洞外,無奈地看著蘇大舵主裝神弄鬼。

他本來都簡化了入會流程,這次倒弄得盤根錯節,在有限的條件下,怎麼複雜怎麼來。

她隱約猜到蘇敏官這麼做的目的。太平軍凝聚力極強,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信仰。拜了十幾年上帝,他們對「異教徒」敵意滿滿,覺得非我族類,不可溝通。

只要他這個「上帝」還在心裡,蘇敏官就沒法完全相信這個人。

祖宗成法是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大清朝廷要是有他這種變通的覺悟,不至於鬧到最後人人喊打。

咚咚幾聲,洪春魁慘然微笑,一腳踹開那個沒用的「天父」,認了這跑腿老么。

蘇敏官爽快給他鬆綁,衣服給他披身上。

「我船上還缺個廚子。回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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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露娜從鎮江港悄然出發,溯流而上。

碼頭搭的戲臺還沒拆完,瓜子花生皮落滿地。當地居民仍然對那艘炫目的蒸汽輪船津津樂道。金山寺裡的三個老和尚糊里糊塗地念了一會兒經,收拾老骨頭,下山挑水。

才航半日,就看到烏壓壓的湘軍水師戰船。幾道封鎖線如同鐵鏈,鎖住了南京城裡那個呼風喚雨的天王。

曾幾何時,這個被西方輿論認為可以代替清政府的武裝力量,此時已是魚爛土崩,如同西山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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