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戲曲高潮迭起,觀眾興奮跺腳,彩聲如雷,口哨四起,把林玉嬋那點低低的聲音壓得水花不剩。
蘇敏官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樣兒,笑道:「一點也不喜歡?聽懂那戲文裡唱的什麼嗎?」
她慚愧地搖頭。本來就沒認真聽,唱腔咬字又帶蘇州方言,真的沒太弄懂。
「古有白蛇,千年修行,化而為人,和凡人許仙結為夫妻。」蘇敏官給她講戲,「不料有個惡和尚法海,一見許仙面帶妖色,不放下山。惹惱白蛇,帶領著蝦兵蟹將找上門來……」
「這我知道!」林玉嬋興奮地說,「白蛇傳!」
中華文化果然一脈相承。蘇敏官口中這個白蛇傳的版本,跟她在電視劇裡看過的劇情,居然大同小異,兩個世紀了,劇情都能對上。
有個現場彈幕提示,再看臺上的角色動作,馬上對號入座,看懂了當前劇情。
「哦豁,水漫金山。」
《白蛇傳》此時已是膾炙人口的民間傳說,戲臺上正演到熱鬧時節,白蛇和法海打得昏天黑地,底下幾百人眾屏息凝神,眼珠子不帶動的。
蘇敏官忽然問:「戲裡的金山寺,知道在哪嗎?」
林玉嬋一怔,搖頭。
怎麼聽個戲還得做功課呀?
蘇敏官笑了,喝完最後一口茶,拉著她站起身,指著西北方向。
一座青螺般的小山,山上廟宇參差,殘垣斷壁,高塔坍塌,林木蕭索,俯瞰著長江洪流滾滾而逝。
反正她又不耐煩聽戲。他拎起件外套,笑道:「整整你的帽子。咱們找法海去。」
*
鎮江金山寺,一個歷史悠久的千年古剎,以前也曾是遊人如織、皇帝巡幸、文人墨客爭相打卡的去處。可惜在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戰爭中被毀得只剩地基,偶爾來幾個香客,都是來憑弔懷古的。
金山島原是江中島嶼。滄海桑田,江水改道,島上土地逐漸和南岸相連,沖刷出泥濘的淺灘。
淺灘上不能走人。岸邊找了戶農家,租了兩頭驢。
林玉嬋被蘇敏官扶上小毛驢,謹慎地直起身。
林玉嬋唯一一次騎乘動物的經驗,就是前年此時,跟蘇敏官同乘戰馬,逃離官兵追捕的那一次。那馬發起瘋來她完全穩不住,而且沒幾分鐘就摔到地上,從此心理陰影巨大。
不過驢兒走得慢且穩。她慢慢放鬆下來。小心地四周看風景。
「你還看到什麼?」蘇敏官忽然問她。
他看似悠閒,其實對林玉嬋套出來的情報,也有那麼三五分好奇。
現在周邊徹底沒人,可以安心講了。
倘若角色對換,若是蘇敏官手握什麼情報,林玉嬋問他要,他總得裝模作樣的討點好處,維持一下奸商的人設。
但林玉嬋沒這個偶像包袱,想到什麼說什麼。
「對。方才我沒說完。唐廷樞在租界一日,除了交際應酬,買商鋪買地皮,我還看到他跟幾個其他洋行的辦事員一起開會。」
蘇敏官微微側目。洋行之間也是競爭關係,沒事開什麼會?
他問:「是不是有了新條約、新法規?」
林玉嬋搖頭:「我留在外面伺候,沒聽到備細。但我看到唐廷樞出來之時,手中捏著幾張文書。我裝作不識英文,因此沒敢多看……」
蘇敏官忽然嗤的一笑,小聲說:「我派去的小廝不懂英文。我得記住了,免得穿幫。」
林玉嬋嫣然一笑,接話,「而且幼時生過大病,因此體弱,曾經是茶行小學徒,受盡冷眼虐待,機緣巧合被蘇老闆救過狗命,從此執鞭墜鐙,對他說一不二。現在只是船上雜務,但夢想是做船長——你不知道唐廷樞多能聊——總之,我掃了一眼,看到那是一份齊價合同。」
毛驢站穩,到了金山腳下。蘇敏官跳上岸邊小路,張手把她抱下來。
見她的棉布帽子有點歪,順便擼下來,胡嚕一把秀髮,再若無其事給她戴好。小毛驢不滿地噴鼻。
「齊價合同?」他低聲問。
林玉嬋跟著他拴好毛驢,認真請教:「那是什麼合同?我從沒見過。」
蘇敏官在洋行打過幾年工,但齊價合同還真不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