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歇會。你去外面玩。」

船上幾十個他的手下,不擔心她的安全問題。只怕她暈船。

他說畢,翻了個身,忽然意識到什麼,眸子一沉。

床褥被子都還是溫的,枕頭上殘著淡淡皂香。

就在一分鐘之前,一個小姑娘還美美的躺在上面,寧靜的睫毛蓋著眼,被子擁到下巴尖。

她今早還洗了頭髮。

這個畫面一閃,他全身微熱。

他這算什麼,金屋藏嬌?

「給我帶上門。」他悶悶地說。

林玉嬋「嗯」一聲,剛要走,又忽然犯壞,悄悄走到床邊,彎腰,鼻尖輕輕蹭上他臉蛋。

蘇敏官呼吸加速,眉梢微微一挑,耳珠熱起來,忍住不動。

「對了,」她輕聲說,「三等艙小妹可不可以求個特惠待遇,今天借你的盥洗間呀?」

三等艙的狀況比她想的要糟。全是樸素的大老爺們,下層統艙的盥洗間時時排大隊,縱然有人定時清理,也不免有味道,而且那門還關不嚴。她一個姑娘家哪敢跟著擠。

若是林玉嬋走正規流程買票,義興的人是絕對不會賣她三等艙的。

但黃牛隻為賺錢,這種事肯定不會事先提醒她,甚至還鼓勵她,說義興的三等艙比別家還舒服,寬敞!

林玉嬋上了賊船下不去,她再要強好面子,這時也沒法再矯情,只能厚著臉皮求人。

蘇敏官閉著眼,嘴角微微一翹,拖長聲音說:

「頭等艙三號房是富商太太,五號六號是候補知縣一家人,自己敲門借去。」

「哦。」

林玉嬋鬱悶地答應,起身離開。

驀地手腕一緊,被他大力一拉。

她「呀」的一聲,直接跌他懷裡,慌慌張張往外爬。

蘇敏官收緊手臂肌肉,輕輕一箍,依舊閉著眼,憑感覺,把那小腦袋攏到自己跟前,翹個二郎腿,姿態十足的惡少。

逗她一句,還當真了。

床鋪窄小,她半個身子懸在外面,不敢再掙,軟軟的聲音哀求:「放開。要滑下去了……」

他才不會放呢。低低笑了一陣,胸腔帶著她的臉蛋震。

「想用我的也可以,」他輕聲貼著她臉蛋說,「要收費。」

手一鬆,懷裡的人連滾帶爬地落到地上,依舊噘著嘴,問:「多少?」

蘇敏官:「你付不起。要給我打工抵債。」

林玉嬋用眼神抽打他一萬遍,心平氣和道:「你說。」

「蒸汽輪機的操作手冊,我還有多處不懂,請了個西洋工程師譯了,文法不通,白花錢。」他說,「阿妹,有空幫我看看。」

林玉嬋樂了。《基督山伯爵》讀膩了,正好換換口味,打發旅途無聊。

她點頭答應。

蘇敏官立刻說:「鑰匙在左邊第一個抽屜。多謝。」

他閉上眼。

卻聽不到關門聲。睜眼一看,林玉嬋依舊微笑著坐在他身旁。

蘇敏官心裡毛毛躁躁,問:「還有何事?」

林玉嬋笑道:「那麼想趕我走?」

前陣子她被棉花弄得焦頭爛額,現在回想,確實有點冷落他了,過意不去。

昨天她逗他,故意扮冷淡。他輕描淡寫地應付。但林玉嬋注意到,那麼善於偽裝的人,眼神和語調裡都藏不住隱約的心灰意冷。

這個蘇少爺哪,一顆心像個單面透光的窗。他猜別人心思猜得十拿九穩,可他自己,心裡縱有千般不滿,萬般失落,都不會對別人訴。

所以只好她稍微主動一點啦。好容易偷得幾日閒辰光,有的是時間膩歪。

誰知這人不買賬,溫柔地看著她一笑,十分感動地拒絕:「你在,我睡不著。」

林玉嬋那個氣呀。

這人睚眥必報。肯定是報復她昨天的態度。

跟他比轉彎抹角,她肯定最後把自己繞進去。於是她放軟聲音,很直白地說:「前些日子你都不常見我,現在不要我多陪陪你?」

蘇敏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眼中明亮而溫潤。

「不用。」他放低聲,依舊堅持道,「阿妹春風得意,我也一樣高興。你不用時時刻刻陪著我。」

她微微一怔,低頭虛看自己的手,好半天才問:「真的?」

蘇敏官點點頭。

沒告訴她的是,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自控,不讓自己被那些得隴望蜀的念頭所吞噬。

與她的緣分,終究只到明年為止。他暗暗的盼望,日後她回憶起這段甜美而緊張的的日子,想起的都是賺錢,是歡笑,是揚眉吐氣,是碼頭前那輕快的、帶鹹味的風……

這回憶裡能有他的一點點戲份,如果她能記得,有個人曾經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直默默欣賞她的成功,分擔她的淚水。他就已經很滿足。

並不希望她回想起這段露水情緣時,腦海裡充斥著不合時宜的親熱,以及無疾而終的瘋狂。

他抱著這個古怪的想法,心中嘆口氣,捉過姑娘的小手,輕撫她掌心的肌理。

「阿妹,」他笑著抱怨,「為什麼非要坐我的船,別家輪船公司,船票都很充裕的。」

林玉嬋:「……」

又提。哪壺不開提哪壺。同樣的錯誤她不會再犯第二次了好嘛!

她不服氣,抬槓,「我就要坐你的船。你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顧客就是上……」

「開心。」蘇敏官輕輕親她手背,「我怕我開心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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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闆日理萬機,確實需要午休一下。於是整個下午,林玉嬋坐在輪機室裡,咬著筆頭研究物理化學。

果然天生勞碌命,沒福氣消受一個純粹的假期。

那操作手冊厚厚一疊,其實大多數內容已經譯得差不多。蘇敏官請來的安姓船長經驗豐富,在外資輪船公司做過多年,船工水手培訓到位,閉眼都能開船。

只有極少量的偏門內容,譬如如何排除某些八百年不會出一次的故障,由於專業性太強,譯得七零八落,不夠盡善盡美。

但蘇敏官要求嚴格,不喜漏洞。因此還在想辦法補足。

林玉嬋覺得這些至少是大學物理內容,她力有不逮。努力研究了幾個小時,進展緩慢,只得去外面吹風。

甲板上人多。她小小地利用特權,鑽過一道掛著「乘客免入」牌的攔路繩,找了塊沒人的地方,看景吹風。

輪船在寬闊的長江裡穿行。日光西移,正迎著船頭,照耀出一片金屬光澤。

兩岸沃土連綿,原是魚米之鄉。但因連年戰亂,少見人煙。只是近來有人迴歸故土,慢慢壘起新的農居。

煙柳蘆雁,阡陌溝渠,一派鄉野徐徐展開,宛如清明上河圖的畫卷,時光好似倒退幾百年。

岸邊出現一個村落。輪船轟鳴著經過。忽然,幾十個男女老幼從茅舍裡跑出來,擠在岸邊圍觀,有人還提著個鑼,拼命地敲,帶領眾人齊聲吶喊。

甲板上,來自上海的時髦乘客紛紛嘲笑:「哈哈哈,他們沒見過蒸汽輪船!以為是妖怪呢!」

水道收窄。岸上村民看清輪船上有人,這才意識到,這個噴著黑煙的龐然巨物,原是和村口擺渡一個功能的……船。

村民們驚歎指指點點,隨後轟然散去。

忽然又有人看到船舷欄杆後立著個穿男裝的姑娘。這可不得了,村民呼啦一下又圍上來,像看猴子似的,朝著林玉嬋指指點點,眼露十分鄙夷之色。有人義憤填膺地指指岸邊一塊大石頭,然後用力把石頭推下水。咕咚一個大水花。

林玉嬋忍不住蹙眉。這啥意思?

「放在他們鄉下,姑娘家拋頭露面出遠門,跟男人廝混在一起,要捆起來沉塘的。」

背後忽然響起一個輕描淡寫的聲音。蘇敏官來到她身後,給她解釋了這個動作的意圖。

林玉嬋再看看岸上村民那仇視的眼神,打個寒戰。

蘇敏官輕聲一笑。見左右無人,伸了胳膊,大大方方摟住小姑娘肩膀,把她往自己胸前一攬,下巴點在她額頭。

林玉嬋慌亂了一刻,馬上就看到,岸上村民的眼神彷彿見了鬼,有人捂眼,有人尖叫,有人張嘴跳腳,隔著半個長江,指著他兩人怒罵。

她忽然撲哧笑出一聲。隨後忍不住跟蘇敏官雙雙大笑,抬頭看他一眼,主動送上半邊臉蛋。

……

岸上村民三觀盡毀,只怕蒙上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滄海桑田不僅能代表時光的流逝。在同一片時空、同一個國度之上,也有滄海和桑田的分別。

那個擁有租界、船廠、銀行、煤油燈、洋槍隊的上海,只是衰老巨人身上的一小塊畸胎毒瘤。這個國家的絕大部分土地的風貌,依然定格在幾百年前的清明上河圖。

偷偷摸摸的親密不長久。有人快步走來,叫:「老闆!開飯了!」

林玉嬋趕緊從蘇老闆懷裡鑽出來,假裝自己只是走錯路。

船副江高升人如其名,管船是一把好手,做事一板一眼,可惜情商不佳。猛一看見面前兩個人,愣愣地道:「誒,林姑娘,你怎麼在這兒?這裡乘客免入,你有事找我,別老麻煩我們老闆。」

他說完,自覺十分替老闆分憂,挺胸抬頭往旁邊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