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林玉嬋:「……」

真想把他給開了。

毛掌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怨念,立刻變臉,賠笑:「忠言逆耳啊,東家。」

林玉嬋半閉了眼,冷漠地一笑。

確實是忠言逆耳。

林玉嬋作為茶商,畢竟是後起之秀。她最初的茶葉知識啟蒙,都是從德豐行一點一滴偷師來的。

如今徒弟和師父同臺競爭,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

忽然,門簾輕搖,有人在後面叫:「林阿姐,林阿姐。」

毛掌櫃回頭斥:「小囡回去!聽個新鮮好啦,插什麼嘴?」

林玉嬋頭不抬,朗聲道:「講。」

會議室寂靜了一會兒。

毛掌櫃尷尬咳嗽一聲:「講講講,別磨蹭。」

誰讓這商號歸別人了呢。炒茶的事還能跟她爭一下,小囡的事……算了。

毛順娘遲疑片刻,聲音有點怯怯的。

「林阿姐,那個德豐行的茶葉加工過程,我沒見過;但我看了他們炒出來的茶葉,所謂秘方,也就是溫度冷熱、鍋子大小、風力強弱、火候高低之類的組合。我覺得……我覺得……」

林玉嬋聽到一半,心中一動,

「小囡,出來說。」

毛順娘心中隱約自豪,鼓起勇氣,門簾後面露出半個臉。

「……我覺得,要是給我足夠的茶葉,讓我試驗一段時間,我說不定……說不定能多少猜出他們的秘訣內容……」

林玉嬋心中一跳,捋一捋頭髮掩蓋情緒,看向毛掌櫃。

「小囡這麼做,有違行規麼?」

毛掌櫃一怔,隨後連連揮手:「不可能,不可能,她沒這個本事!」

毛順娘有點著急:「比如,我覺得他們滾茶的時候,不是滾成圓球,是滾成扁扁的長條,這樣香氣更平均!」

毛掌櫃訓斥的尾音還提在半空,忽然啞了。

他摸著自己後腦勺,難以置信地朝簾子後面看了一眼,臉上神色複雜,有點像是驚喜,卻又有點難言的憤怒。

他身邊,幾個老師傅也神態各異,低聲議論起來。

毛順娘自覺太過膽大,退回簾子後面,小聲道:「我、我就是隨便猜猜……」

林玉嬋:「你需要多少茶葉做實驗?」

看毛掌櫃的臉色,小囡這一猜,多半是猜對了。

當初她在制定博雅精製茶的加工流程時,秉承的原則是「抓大放小」:德豐行的秘方是錦上添花、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因此她也沒費心去猜,覺得用尋常流程,只要每個步驟嚴格把控,就能產出a級茶葉。

現在看來,這個策略確實有效。就算沒有秘方,單靠紮紮實實的基本功,博雅精製茶的口碑不也打下來了?

可今日,毛順娘突然說,她也許能複製德豐行的秘方……

林玉嬋驀然心裡癢癢。

她想起許久以前,當蘇敏官接近德豐行,流露出偷秘方的意思,王全是如何如臨大敵、嚴防死守,不惜定了引君入甕之計,用盡一切不入流手段,阻止他得到那秘方的哪怕一個細節。

王全對秘方如此珍視,已經說明了秘方的價值。

她看向趙懷生,徵求意見:「先給她撥一百兩銀子實驗經費,夠嗎?」

趙懷生無奈一笑:「棉花那裡又不缺錢了?」

當著一群大老爺們的面,林玉嬋不好放開了仰天長嘆,只能意思意思,輕聲嘆口氣。

「再缺錢,從我的利潤裡先墊。」

大不了明年底不拿分紅了。

創業嘛,就得有白乾一場的覺悟。

她想通,微微一笑:「就這麼定了。」

*

農曆九月底,博雅公司接連收到兩封越洋信件。分別是容閎從新加坡和錫蘭寄來的,時間相隔一週。

遠洋輪船班次本來就稀少。這兩封相隔一週的信件,最終匯合在同一艘貨輪上,同時抵達上海港,肩並肩躺進小洋樓外面的信箱。

常保羅和趙懷生兩個博雅老員工,聽聞訊息,迫不及待地圍過來一起拆信。

容閎在新加坡照例留影,背景是擁擠的牛車水華人社群。道旁的民居密而低矮,橡膠樹椰子樹隨處可見。拖著辮子的中國勞工扛著沉重的大包,臉上帶著和大清臣民一樣的麻木懵懂的表情,愣愣地圍觀這個穿西裝的異鄉來客。

在錫蘭,容閎沒有照相,只是寫了信。信中說,整個南亞地區正在遭受洪災,大批肥沃的土地全都沖毀,到處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和盜賊。在保鏢的建議下,他沒有下船,但是捐了一些財物。

林玉嬋細細讀了信件的細節,沉思良久,又和兩位經理唏噓一陣。

在信件的末尾,容閎問候幾位老朋友,並且對新博雅的運轉情況表示樂觀的憧憬。

「林姑娘帶領大家賺了多少銀子了?」他用英文輕快地寫道,「想必沒人懷念本人做老闆的時光了吧,哈哈!」

林玉嬋盯著這句話,神色複雜。

容閎肯定想不到,此時此刻,新成立的博雅商貿有限公司,現金流已經接近彈盡糧絕。

*

倉庫裡的棉花全部加工分揀完畢,堆得滿滿當當。上海港原棉價格依舊徘徊在每擔二兩左右。

就像共管博雅時那樣,林玉嬋再次貼上自己的私人積蓄,給這輛一意孤行的戰車再添一勺油。

她也去祥升號倉庫外圍看過。牆上已經貼滿了禁菸禁火的標誌,又額外僱了個夥計看守,再也不給外人接近的機會。她也無法再試探,鄭觀應囤積的棉花到底出手沒有。

只能靠直覺。

她整理書架,看著容閎寄來的幾份書信,默默給自己打氣。

市場不是賭博。它一定有規律可循。

常保羅舉著賬本,悄悄找到林玉嬋,白皙臉蛋脹紅,猶猶豫豫地說:「林姑娘,每擔二兩的價格賣掉,咱們起碼不虧本。」

林玉嬋看著他的眼睛,糾正:「是加上茶葉那邊支援的利潤,才不虧本。若單算棉花一樁生意,還是會虧一點。」

「可起碼不會虧得血本無歸呀!」

林玉嬋苦笑。常保羅這樣的好好先生都開始著急。她真快成孤家寡人了。

再這樣下去,她只能砸鍋賣鐵,連《北華捷報》也只能停掉了。省那一年十五兩銀子。

她依依不捨地拿起新一期報紙,一邊胡亂瀏覽,一邊對常保羅道:「再堅持一個禮拜。如果那時依舊漲不過二兩,咱們分批拋售。不能餓死。好不好?」

她話音未落,忽然,目光定格在角落裡一則啟事上。

英國領事館公告,說印度今年多地水災,請在華的英國僑民踴躍捐款,幫助殖民地儘快恢復重建,讓可憐的印度孩子多吃一口麵包。

林玉嬋撇嘴,心裡說:貓哭耗子。

但她隨即大叫一聲,從沙發上彈了三尺高。

康普頓小姐正在花園裡跟閨蜜聚會,長裙曳地,語笑嫣然,剛從周姨手中接過一盞茶。

驟然聽到一聲叫喊,淑女們手一抖,茶翻了,嚇得花容失色。

「ohmygod,怎麼回事……」

林玉嬋從洋樓裡飛奔出來。

「不好意思,」她氣喘吁吁地笑道,「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免費送茶點。周姨看店,這裡交給你!」

她吩咐常保羅和周姨幾句話,然後不顧形象地狂奔,一溜煙跑出院子。

一張嶄新的《北華捷報》掉在地上。

康普頓小姐拾起來,左看右看,看到那則號召捐款啟事,邊緣被林玉嬋的指甲掐出印。

「至於嗎,」康普頓小姐皺眉,「這則啟事又不是我寫的……這次整份報紙裡都沒有我的稿子……喂,露娜!回來!你答應今天給我講新聞的!」

*

林玉嬋跳下馬車,拉起裙襬,直奔花衣街盡頭王家碼頭。

她今日來不及換男衫,一身青衫碧色滾邊裙,在碼頭上一眾灰暗顏色的貧民衣裳裡很是矚目。

幾個碼頭工人立刻轉身看,火辣辣的目光射在她身上。有人大聲出言調戲。

林玉嬋顧不得。她熟練地拐幾道彎,到達棉貨交易的空場。

上海左近郊區,頭一撥早熟的棉花已基本拋售完畢。來守望價格的棉商日漸稀少。收購點辦公室裡,幾個買辦在抽菸打牌。

一艘洋行快艇靜悄悄靠岸,跳下來一個白圍巾。

白圍巾丟下手中墨香淋漓的《北華捷報》,爬上凳子,撕下當日開盤價,貼上一張新紙。

林玉嬋心中砰砰亂跳,一個字一個字,讀著那逐漸展開的價格。

——每磅兩便士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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