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先生呢?」
趙懷生臉色像苦瓜,低聲道:「你最好親自去看一眼。」
林玉嬋心裡咯噔一沉。
第一反應是,黃老頭的眼睛不會又出問題了吧?歐文醫生口碑很好的呀。
蘇敏官餘光瞥見斜對面一家茶館,微微笑道:「與其在這裡著吃土,不如去喝盞熱茶。兩位老兄請。」
算是把兩個友商拖住一會兒。
林玉嬋跟著趙懷生就跑。
貧民區內老鼠橫行,汙水露天。林玉嬋從懷裡扯出紗巾,矇住下半張臉,勉強擋住臭氣。
黃老頭的破屋,房門大開,空空蕩蕩。
一個戴瓜皮帽的牙人,提著個桶,正在房門口刷漿糊,貼上「待售」的字紙。
趙懷生指指那房子,表示這就是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玉嬋一時間頭腦空白,上前就問那牙人:「這房子以前的住戶呢?」
牙人見是個年輕小寡婦,一瞪眼:「我哪知道?你買不買這屋子?不買走開!」
鄰舍幾個人出來看熱鬧,穿著補丁衣服,臉上掛著木然的表情。
趙懷生拉拉她袖子。
「小囡,」他低聲說,「我問了左鄰右舍,咱們離開的當天,那黃老頭就張羅賣房子。昨天搬走的,如今不知在哪。」
林玉嬋覺得不可思議,磕磕絆絆問:「為、為什麼?他不是簽了合約?他不要補貼了?……」
她茫然轉身,看到一個白頭老太,衣衫破成條,顫巍巍站著,似有話說。
她拉開臉上紗巾,禮貌問:「老婆婆,你知道這裡的人……」
「當然是搬走啦。」老太似是憤慨,聲音高而刺耳,指著那空屋,「黃老頭走大運,先是來了西洋醫生,把他眼睛給治好了,不收錢。然後又不知哪個濫發好心的,施捨他一筆小財。這就看不上我們老鄰居了,說什麼,有這些本錢,足夠他從頭再來,開鋪子賺大錢!……」
林玉嬋震驚了。
「不是隻給了他十塊銀元……」
好歹是做過棉商的,對銀錢沒概念嗎?
那老太嘆口氣:「其實黃老頭要是眼睛瞎著,有他親孫女伺候,安安穩穩的養老,也罷了;可他畢竟是富過的人,不甘心哪!他賣房子倒罷了,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哎,那小囡囡我們看著長大的,可憐的孩子沒爹孃,自從能夠著灶臺,就伺候她爺爺,洗衣做飯、端屎端尿,乖得很!黃老頭再鑽錢眼,也不該把這孩子給舍了呀!姑娘,你說說,這還是人嗎?」
老太太左手心拍著右手背,連連搖頭。
林玉嬋驟然全身發冷,打了個輕微的寒戰。
「婆婆,你說清楚。什麼叫‘舍了’……」
白髮老太搖著頭,雙手比了個數字十。
「加上房子,還有飛來的橫財……哦對,還賣了副頂好的眼鏡,足足湊了五十銀元。作孽!多好的小囡囡,不願養,哪怕把她提前嫁去別人家呢!」
老太太見林玉嬋一個小姑娘家,只道她是個好奇路人,這才竹筒倒豆子,抱怨半天。
孰料那給錢的「冤大頭」,近在眼前!
林玉嬋嘴角抽動,舌尖泛出苦味。
驀然想起,三日前第一次和黃老頭接觸,聽他細數過去的事蹟:
「……想當年我揣著五十銀元來上海,打拼出一個大商鋪……」
「……我若不是眼瞎了,想必如今還開著鋪子,紅紅火火……」
當初她還感慨,老頭子事業心沒丟,實在不錯!
趙懷生也是頭一次聽到這些內情,滿臉錯愕,問:「這麼會有這樣的人!這麼會有這樣的人!自己的親骨肉,說不要就不要?」
他自己小康家庭出身,有四個小孩,舍哪個都是要他命。
又問:「賣哪去了?」
老太嘆氣:「人牙子領走了,誰知道!只盼著買主能厚道點,這孩子太可憐!」
一個瘸腿漢子也出來湊熱鬧,啐一口,臉上冷笑:「這商人哪,一沾上錢,都是六親不認的貨!你們是不知,這黃老頭從一開始就嫌棄她孫女,嫌她不是個小子,沒法傳家業傳香火。他兒子又死了,這次有了本錢,以後再發財,三妻四妾都娶得。你別看他頭髮白,可也才剛過五十歲,哼,嘻嘻,大有可為哩……」
那白髮老太咳嗽一聲,瞪他一眼,喊道:「喂喂喂,沒看到這裡有小姑娘嗎!莫說粗話!」
瘸腿漢子回敬:「小姑娘怎麼了?黃老頭的小孫女不是更小?老頭賣小囡的時候你沒說話,現在倒意見挺大?」
白髮老太噴口水:「那是人家家事,我一個外人,做什麼惹人嫌?你不是也沒過問嗎?起碼那小囡到我這裡討吃食,我沒趕過她!」
…………………………
兩個老鄰居大概早有過節,說著說著就吵起來,臉紅脖子粗。
林玉嬋攥著兩隻拳頭,雙腳似有千斤重,挪著步子,慢慢進了那間破屋。
老鼠洞口依舊結著蛛網。能賣錢的傢什都不見了,僅留一個破土灶,灶旁斜丟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尚有幾把爛菜葉,豁牙漏齒,好像發出無聲的嘲笑。
牆角堆著一把乾枯卷邊的石榴皮。碎碎的果皮上帶著指甲印,是小黃姑娘一點一點,用力摳下來的。
林玉嬋閉了眼,額頭靠在土牆上,眼淚奪眶而出,打溼了腳下坑坑窪窪的地面。
她覺得自己特麼是個傻逼!
她選擇幫助黃老頭之前,也曾留個心眼,確認這老頭之所以陷入貧困,不是因為鴉片或賭博。
這才放心跟他交易。覺得他就算人品一般,還能壞到哪去?
況且他還曾是小刀會的「自己人」!
卻未料,一切都比不過那失而復明帶來的、瘋狂的野心。
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告訴她:你不傻。你只是高估了人性的底線。
可那又怎樣,她想起黃老頭最後那個不甘心的眼神,恨不得穿回三天前,給自己來上一拳。
她抄起土灶上一口破碗,嘩啦一聲,地上砸得粉碎。又突然發狠捶牆,屋頂簌簌,掉下一片灰。
「小囡,」門邊趙懷生焦急地叫她,「你沒事吧?」
「我……」林玉嬋咬牙,抹掉兩手淚,用力壓住情緒,如實說,「我……有點後悔……要是我沒有找上門,就讓黃老頭瞎到死,窮到死,他離不開孫女,也不會這麼輕易把她賣了……」
她以為自己聲調平穩。在旁人聽來,已經嗚咽得變調。
「我怎麼那麼不小心……嗚……」
老趙空有一肚子哄小孩的經驗,不知如何安慰這個早熟的姑娘。
他重重嘆口氣:「別說你,我也沒看出來啊!要怪先怪我呀!咱們博雅幾號人開會議定此事,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誰知道世上能有如此無恥之人?日後肯定要遭報應的!」
他頓了頓,又說:「可是我不明白,那老頭安安心心的待在花衣公所,拿咱們的津貼,攢上幾個月幾年,照樣能開店賣貨,為什麼非要毀約冒險,把自己弄得毫無退路呢?」
林玉嬋抽著鼻子,恨恨地說:「因為他覺得花衣公所根本搞不起來。因為他不想受我制約。因為他早就不想要他的小孫女!」
而她,還自以為很精明地「要挾」黃老頭,要想拿津貼,就不許打孩子。
孰料那時,老混蛋心裡大概就已經在盤算,這孩子能賣多少錢了!
她忍不住又酸了眼眶,心裡一陣接一陣的抽。
趙懷生低聲問:「那現在怎麼辦?」
林玉嬋倏然驚覺。
她現在是老闆。手下幾口人等著她吃飯。
光陰寶貴,沒時間讓她浪費在這裡哭。
「趙經理,」她吸著鼻子,蘸幹淚水,用紗巾圍住臉蛋,快步走出臭氣熏天的巷子,「煩你去縣衙,跟那幾家友商告個罪,把他們先送走。花衣公所暫時搞不起來,不過原棉質量鑑定的冊子依然要印,以博雅的名義出版即可。棉花訂單照舊處理。保羅後天回來,以後這事他負責,不用你兼顧兩頭,你回去寫個交接備忘錄……」
趙懷生點點頭,將這些吩咐記了,心裡微微苦笑。
這姑娘就是如此的風格。早在博雅共管的時候他就有所體會。她越是心裡著急上火,面上反而越是掩飾得好。語速快,邏輯通,精神無端的亢奮,走著走著恨不得跑起來,好像拼命把自己甩進工作裡,就能暫時忘記那些煩心事。
此時她剛哭過一場,立刻精神抖擻的開始善後,趙懷生不禁有些擔憂,問:「那你呢?要不要休息一天?」
終於拐上租界的寬馬路。林玉嬋咬著嘴唇,躲過一輛呼嘯而至的洋人馬車。
「嗯,給我請假。」她說,「我試試,能不能把那小囡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