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日頭移到西側。小船裡四個人累出一身汗,腳底沾了不少泥,灰頭土臉,無功而返。

-------------------------

回到義興碼頭,幾個姑娘嚇了一跳。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圍在門口,站在那「湖廣同鄉會」的牌匾下面。地上橫著幾條棍棒。

紅姑念姑當場就有些腿軟。林玉嬋也渾身一冷。

工霸怎麼又來了!

念姑膽小,慌忙後退:「妹仔,先等一等。」

可工霸這次不是來找茬的。滿臉橫肉幾個大漢,此時滿臉諂笑,棍棒倒拖在手裡,不住點頭哈腰。

「有眼不識泰山……大水衝了龍王廟……呵呵,哈哈,多謝高抬貴手,哈哈哈……」

然後屁股朝外,一點一點挪動。有個人不小心踩到了門口土地神位,趕緊蹲下來複位,然後拱手拜兩拜。

「不好意思,冒犯冒犯……」

然後排好隊,一溜煙走了!

林玉嬋看看幾個工霸屁滾尿流的背影,眼裡綻出驚喜的笑容,白天的疲憊瞬間掃掉一半。

蘇敏官從門內出,身材挺立,目不斜視,看也不看那群大漢,轉頭招呼林玉嬋等人:

「回來了?」

幾個大小姑娘已是肅然起敬,滿臉寫個「囧」字。

林玉嬋高高興興迎上去,悄聲問:「再不敢來了?教訓了一頓?動槍了?」

仰頭看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節也沒紅,不像是剛剛狠揍大流氓的樣。

「饒了我吧,阿妹,」蘇敏官斜睨她一眼,眼角一彎,「給我留點秘密。」

然後上前,熱情招呼紅姑念姑:「留下吃飯吧。」

林玉嬋:「……」

這個逼裝的她給滿分。

既然是他邀請,那就說明他買單。幾個姑娘齊聲「謝謝蘇老闆」,剩下一半疲憊也沒了。

義興的夥計們已在盤點賬冊船隻,準備收工。

蘇敏官又含笑看了林玉嬋一眼:「阿妹,你的包裹。寧波來的。」

林玉嬋喜出望外,跑到櫃檯底下找剪刀,挑開封口的麻繩。

「常經理這蜜月很有效率嘛!」

大清還沒有民用郵政系統。當官的送信能用驛站,但百姓要寄個東西可就麻煩。要麼靠熟人,要麼靠商隊船隊。

義興的沙船時時停靠寧波港,順便幫常保羅帶個快遞,來回兩三天的事兒。

孟三娘老家的棉花田,此時同樣開始成熟。常保羅按照林玉嬋的吩咐,在新婚媳婦家裡,和臨近村裡的棉田中,都收了不同等級的樣品,一共三十來斤,分成小布包。

常保羅做事不算利落,但態度認真細緻。布包上面都寫了收穫日期、重量、和所屬農戶村落姓名,面面俱到。

林玉嬋好像後世那些雙十一過後的宅女,守著一堆快遞,興沖沖開包。

蘇敏官目光隨著她一張臉,笑著看她。

林玉嬋有點不好意思,白他一眼:「我臉上有髒東西?」

又對圍觀的紅姑念姑說:「你們先去吃飯啦。我驗收一下棉花。」

小農經濟就是這樣,沒有標準化種植。寧波的棉花和上海郊區的一樣,質量參差不齊。有白亮圓潤的,也有灰頭土臉的。林玉嬋借來天平,略微估算一下棉鈴重量——從一錢到兩錢不等,差距也很大。

她記錄資料,挑出幾包,覺得可以和鄭觀應看中的棉田產出媲美。

但……依舊是同一個難題。

鄭觀應給她的挑戰是:只有質量高於祥升號的棉花,他才會考慮收。

但這個「質量」,是鄭觀應自己說了算。

他給了她一場遊戲入場券。但在這場遊戲裡,裁判員和運動員都姓鄭。

林玉嬋毫無贏面。

她皺眉思索了一陣,沒頭緒。

猛一抬頭,頭頂一張離得極近的雋秀面孔,眉梢懶懶的挑著,帶著曖昧的笑意。

「阿妹,今天辛苦了。」

義興的夥計們都走了,留下空空的鋪面,給她擺攤放棉花。

林玉嬋雙手抓著兩團棉鈴,退也不是,推也不是,咬牙小聲說:「辛苦辛苦,讓我去吃飯。」

還擋著不讓她走,嘴上關心,眼裡明明是看她笑話。她氣沖沖地想,名字裡帶官的都是大奸商,各種讓她不好過。

蘇敏官依舊看著她直笑,驀地伸手,輕輕刮她鼻尖。

一陣撓心似的癢。他剛剛驗收新船,指尖帶木香。

林玉嬋抗議:「……手涼,不要。」

蘇敏官這下笑出聲,從櫃檯抽屜底下取出個小鏡子,擺在她眼前正中。

林玉嬋茫然照鏡子,瞬間醒悟。

鏡子裡的女孩,明眸皓齒的挺好看。唯獨一個小鼻子尖,紅的!

然後她看到,自己臉蛋也慢慢紅了。

蘇敏官輕聲長笑:「你缺帽子呀?早說,我送你一頂。」

最熱的季節已經過去,林玉嬋今日出門,嫌麻煩沒戴帽子,只在頭髮上披了紗巾。卻不料秋天紫外線正強,臉蛋脖子沒曬到,單曬了個鼻子!

她頂著這個匹諾曹似的紅鼻頭,跟鄭觀應互懟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