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讓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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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回到博雅虹口,驚訝地看到,自家門口也圍了幾個人!

義興船行那點爛攤子一下被她揮出腦海。她趕緊走近一看——

「康普頓小姐,」她鬆一口氣,笑著跟幾個西洋太太小姐打了招呼,「你們怎麼來了?」

「今天是週日啊。」忠實顧客康普頓小姐不滿地指了指門口的將軍鎖,「你總不會忘了我們的每週下午茶吧?我說露娜,你可別染上中國人那種不準時的壞習慣啊。」

林玉嬋禮貌一笑,自動過濾掉康普頓小姐的最後一句話,取鑰匙開門。

「當然沒忘。只是有點事耽擱了。請。」

臉上笑著,心裡面涼涼的。容閎行蹤全無,生死未卜,她的鋪子都快開不下去了,每天的賬本上都是赤字,哪有心思伺候西洋太太們下午茶!

不過,既然是顧客,就得用心對待。畢竟博雅精製茶最初的口碑,就是靠這些小姐太太口耳相傳積攢起來的。

林玉嬋不忘本。雖然每週下午茶基本不盈利,但她決心,只要博雅虹口還能開下去一天,就要堅持把這每週下午茶辦下去。

況且康普頓小姐這群西洋女眷,是林玉嬋憑藉自己的能力,單獨拉到的第一批客戶。容閎出事以後,他的人脈鏈上那些客戶,或因勢利,或為自保,都先後取消了和博雅的合作,讓她蒙受大筆損失;唯有康普頓小姐這些西洋傻白甜,依舊不計前嫌地光顧她的鋪子,讓林玉嬋有一種「生意還在正常運轉」的美好錯覺。

她小跑進院子,迅速擺好桌椅洋傘,跑去廚房洗手燒水。

周姨不在,帶著紅姑等自梳女去了縣城,置辦衣物、鞋襪、及其他日用品去了。

林玉嬋親自動手泡茶,所幸功夫還沒生疏。然後從廚房裡找來新鮮細點,用心切開擺盤。片刻時間,整理出一桌像模像樣的中西結合下午茶。

很快,五彩的小花園裡鶯聲燕語,洋太太洋小姐們放鬆談笑。

在自家後院裡吃下午茶,總有嚼舌女傭在旁邊討嫌,自家丈夫父親還時不時過來加個塞,很受拘束;而在這個口風嚴謹的中國姑娘的院落裡,大家反而能無所顧忌,聊出天馬行空。

「愛瑪,我讀了你的信,你似乎對你的父親頗有怨言。」有人對康普頓小姐笑道,「現在沒別人,你可以說啦。難道是他給你找了個年齡太大的丈夫?」

聽聞有八卦,幾個顏色各異的腦袋一下子湊到康普頓小姐身邊。

「哼,他敢。」康普頓小姐咬著司康餅,氣忿忿地說,「露娜知道的。去年他試圖讓我嫁給一個有錢的跛子。我剪壞了他三套西裝。第二天,他只能穿著管中國男僕借的馬褂去報館上班,笑死人了。」

林玉嬋忍笑,在一旁頷首,確認了康大小姐的說法。

其餘女眷大笑。

認識康普頓小姐也有一年了。她的大小姐脾氣日日漸長。如果忽略她對中國人那點無知的偏見,其實也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子。

林玉嬋給康普頓小姐續茶,拿捏著分寸,捧句哏:「天底下父母都希望能給子女安排一個好生活,卻總是忘記問她們,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一句老生常談,卻忽然激起了康普頓小姐的情緒。她一拍桌子,眼圈竟然紅了。

「不,他一點也不是為了我好!明明知道我喜歡寫東西,明明從我的家庭教師那裡,知道我在文字上的天分。我在家裡寫詩寫劇本,他從來都誇,說我的遣詞造句不輸於男人——可是當我提出要去他的報館實習,他想也沒想就拒絕,還訓斥了我一晚上,說女孩子哪能做新聞記者!他這個老古板,憑什麼因為我是姑娘就不讓我工作?」

康普頓小姐越說越激動,最後乾脆站起來,朝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伴,義憤填膺地控訴:

「南丁格爾小姐已經將護士變成了正經的女性職業,而在我的家鄉英國,婦女們正在為投票權而上街遊`行——他,亞瑟·康普頓先生,堂堂《北華捷報》的主筆,講國際局勢頭頭是道,卻始終認識不到,女性進入公眾領域是大勢所趨,他的女兒也不會因為給報紙寫一篇文章而嫁不出去!我真是對他太失望了!」

一番演講下來,一桌子太太小姐全都詭異沉默。

許久,巴特勒太太輕聲笑道:「康普頓小姐,你不要被歐洲那些女權主義者的言論給帶傻了。她們都是嫁不出去的醜陋老姑娘,博人眼球而已——你的父親是對的。女人的工作就是照料家裡。要想參與公眾事務,你的父親和丈夫就夠了。難道你不會用你的溫柔和智慧影響他們嗎?我們都欣賞你的文學才華,你的六言小詩已經在太太圈子裡流傳開來,人人稱讚,這還不夠嗎?難道一定要把你的名字發表上報紙,博一個虛名,有什麼用呢?」

康普頓小姐抓著自己的褐色捲髮,不服氣地瞪了對方一眼,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斯賓塞夫人聳聳肩,不客氣地指出:「康普頓先生是一個完美的紳士。唯一不足之處,就是生了個叛逆的女兒。老實說,愛瑪,他就不該帶你來到中國。女孩子自以為見多了世面,心態野了,不是好事。你不如回到英國去跟祖母住幾年,就會忘了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這話說得未免有點太重。幾個善解人意的太太趕緊打圓場:「斯賓塞夫人,你還是管管你的女兒吧。她不是鬧著要嫁給一箇中國小夥子嗎,嘻嘻。」

說是打圓場,其實唯恐天下不亂。斯賓塞夫人想起家醜,老臉一紅,不說話了。

萊克小姐拉過康普頓小姐的手,輕聲嬌笑:「愛瑪,你不知道,多少男人羨慕我們這種不用工作、吃穿不愁的生活呢。我們可以每天在院子裡悠閒地享用下午茶,而男人們卻只能在辦公室,忙裡偷閒地塞幾口點心——難道你願意和他們對換嗎?反正我是不願意——呀,你瞧,露娜用糖霜調了杏仁餅,我還沒吃過這個味道呢。你快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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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成功地歪回吃吃喝喝上。康普頓小姐輕輕嘆口氣,重展笑顏,重新和閨蜜們聊起各家八卦。

眼看天色變化,西洋女眷們熱情地互相道別,回家去準備晚餐。

看來這塑膠閨蜜情並沒有因此受損。

今日下午茶雖然準備倉促,但林玉嬋親自打下手,服務得很是周到。大夥留了豐厚小費,滿意而歸。

康普頓小姐還在等馬車。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她小吃一驚,回頭:「露娜?」

跟這個乖巧的中國小姑娘認識一年,康普頓小姐對中國人的偏見總算沒那麼重,知道林玉嬋身上沒有跳蚤蝨子傳染病,也不會莫名其妙的巫術,被她拍一下沒什麼。

「康普頓小姐,」林玉嬋小心斟酌措辭,「我……我覺得你方才那些話,講得很好。」

康普頓小姐不解,低頭看看她:「我的什麼話?關於史密斯小姐生日舞會裙子裁剪的建議嗎?」

「不,」林玉嬋說,「關於……女子進入公眾事務的那些。」

雖然跟康普頓小姐算是熟人,但往日跟她聊天的內容僅限於茶水點心和慈善。頭一次聊別的話題,她不知這大小姐肯不肯給面子。

還好,康普頓小姐並沒有覺得她越界。

「我也就是隨便說說,」她託著自己硬硬的束腰,有點不好意思,「給報紙寫東西有什麼好,誰稀罕那點稿費啊,不夠我做條裙子的。」

林玉嬋忍住一笑。

「在有些方面,英國和中國一樣落後,不是嗎?」

康普頓小姐:「……」

居然無法反駁,太可惡了。

林玉嬋心裡飛速盤算,心跳微微加速,字斟句酌地慢慢說:「一個建議。《北華捷報》接受匿名投稿,其實你可以考慮……等發表了之後再告訴令尊,讓他無話可說……」

「不行的。」康普頓小姐顯然已經想過這個損招,搖搖頭,「我父親認識我的文風。不管是詩歌還是劇本,他會一眼看出來的。」

「新聞報道呢?」林玉嬋立刻說,「客觀的、不帶個人情感的事實陳述……嗯,應該不會暴露你的個人文風。以匿名記者的身份寫一篇新聞報道,如果足夠精彩,他們也會採用的。我見過這樣的先例。」

康普頓小姐被這個想法吸引了,微微皺起眉頭。

馬車伕禮貌地請她上車,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讓車伕等著。

「不行。」但她隨後還是失望地說,「我每天呆在家裡,看到聽到的新聞都是一週後的過時餿飯。相信我,如果我敢跑到碼頭上打聽新鮮故事,我母親會把我的腿打斷。」

林玉嬋抬起頭,目光清亮,看著康普頓小姐那雙褐色的眼睛。

「其實……我這裡有個現成的獨家新聞素材,本來也想去找你父親的報館爆料。但今日聽了你的一番言論,我覺得,如果請你來寫,一定會更加細緻精彩。不知康普頓小姐,肯不肯賞臉?」

賣茶的一下成了介紹工作的。康普頓小姐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狐疑地打量這個體格嬌小、眼神靈動的中國姑娘,尋思她好像並沒有騙人的前科。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素材?」

「我們一起,認真地寫一篇完美的深度報道。然後匿名投到《北華捷報》。如果它有幸通過審讀,付印發表,那就說明,康普頓小姐作為一個女子,也可以做到執筆客觀,思維敏銳。到那時,如果你的父親還是堅持認為你不適合做新聞記者……」

林玉嬋真摯地一笑,眼尾透出些許狡黠。

「那我也沒辦法。但至少,會讓他很煩惱,很懷疑人生吧?」

康普頓小姐無言許久,忽然吃吃笑個不停,用力揍了一下林玉嬋的肩膀。

對一個淑女來說,這個動作已是十分的粗魯叛逆。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東方小巫婆,能讓我寫出什麼新聞來。走,回去再泡壺茶。細細說。」

「今天太晚了。」林玉嬋禮貌送客,「三天之後,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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