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林玉嬋立刻邀請眾人一道,將今日的共識寫在紙面,大家簽字畫押,然後掛在櫃檯後面的牆上。

「博雅洋行臨時共管委員會」,從這日起,全速運轉。

-----------------

-----------------

上海縣城十六鋪碼頭內,綠樹已開始成蔭,天氣漸暖,水鳥也活躍起來,貼著水面飛來飛去。

大小船隻來來往往,卸貨的碼頭工人忙得腳不點地。水上支著窄窄的竹製棧道,通向泊在深水裡的鋼鐵輪船。無數赤膊工人肩挑手扛,螞蟻搬家一般,將一擔擔貨物抬上輪船。

林玉嬋駐足一棵大樹旁,她用頭巾裹住半張臉,遠遠的觀察。

這就是《北華捷報》上提起的,新興的兩廣移民短工市場。

上海本地短工繼續短缺,要價越來越高。以前她還能負擔,但如今博雅洋行正在生存線上艱難求生,新訂單幾乎沒有,舊訂單還要繼續完成,這筆短工支出就愈發顯得刺眼。

碼頭上人不多。有十幾個等生意的年輕廣東後生,習慣性地穿太少,搓著手,跺著腳,還不太適應上海的氣候。還有幾個身材短粗的天足客家女,大聲用方言談論哪個東家給錢最慷慨,哪些中介專門坑人,還抱怨上海的官差巡捕多管閒事,赤腳上街居然被訓斥,還得花錢做鞋穿。

碼頭一股水腥味。林玉嬋貪婪地聽了一會兒家鄉話,弄清了這裡的市場規則。

確實比上海本地工人要稍微便宜一些。但要提供食宿,而且被褥要格外厚的。

忽然,幾句女聲飄進她耳中:「……今日怕是又冇飯,好黑仔啦……快點走,或許還有工……」

林玉嬋驀地轉頭看過去。這聲音好耳熟!

人群裡擠來四五個青年婦女。她們手上拎著扁擔,頭頂梳著黑黑的油亮髮髻,只是穿得單薄,臉上刻滿風霜愁苦。

林玉嬋難以置信,也不顧旁邊人注目,衝上去就拉住其中一個。

「紅姑?」

一年多未見,紅姑樣貌大體未變,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紋,舉手投足間滿是疲憊。

紅姑則瞠目結舌,打量了好久,才認出她來。

「……妹仔?小林姑娘?你長高啦。」

紅姑最後一次見林玉嬋,是在去海幢寺的小船上。精瘦的妹仔滿身可疑血跡,驚惶如小鹿,攥著敏官少爺的玉墜子,前言不搭後語地請她快些划船,躲開官兵的視線。

不料異鄉突遇。紅姑眼淚滾落,張手將她抱住,笑道:「是你啊!」

林玉嬋看看紅姑身邊的姐妹,有兩個她認識,也是當初跟紅姑一起曬魚的;有幾個沒見過,但髮髻盤起的樣式一致,應該都是順德自梳女。

為什麼在這裡?

林玉嬋磕磕絆絆說:「我、我給你寫了信……」

「去年就收到。請人唸了,知道你平安。」紅姑似有擔憂,飛快地看看身後,「本來我在廣州過得挺好,但我老孃過世後,叔伯逼我嫁人,我一氣之下就跟幾個姐妹結伴出走,想來上海找你。但……」

林玉嬋急道:「念信的人沒讀全嗎?我讓你們去江海關尋我的地址……」

不是在這短工市場裡流浪啊!

看她們這模樣,飢一頓飽一頓的,不是一天兩天了。其中一人臉上有明顯的巴掌印。

斜刺裡突然衝過來一個大漢,穿著光鮮綢衫,胸口繃出兩塊肌肉,比這群姑娘們高一個頭。

大漢面孔兇惡,上來就推搡紅姑:「瞎聊什麼聊,今日結了多少工錢?還不快去找活幹!攢不夠錢,明兒給你們換個地方!」

紅姑身邊的姑娘驚慌退後,唯唯而應。

「還有你……」

大漢隨手要推林玉嬋,被她靈活一躲,才發現這是生面孔,喝問道:「你是誰?」

沒想到這最嬌小的一個姑娘居然挺著胸,仰著頭,理直氣壯問:「你是誰?你幹嘛推她?」

大漢這才注意到,林玉嬋身上的衣衫厚實,氣色也比紅姑她們強太多,不知是哪亂入的娘們。

他朝林玉嬋噴口水:「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走!」

林玉嬋心中起念,輕聲問紅姑:「你們不會是……被人控制了吧?」

上海灘黑惡勢力扎堆,趕車的有車霸,修路的有路霸,就連每天收糞的也有糞霸,心照不宣地劃好片區,有時候為了爭一馬桶的好糞,不惜糞叉飛舞,打得滿弄堂臭氣熏天。

而這個新興的十六鋪短工市場上,尚且沒有形成有效的市場秩序,有幾個「工霸」,太正常了。

大漢陰險一笑:「什麼叫控制,這幾個娘們欠了我東家五十兩船錢,還清了就讓她們走!你滾開!再不走我報官了!」

林玉嬋看看紅姑。紅姑愁眉苦臉點點頭,低聲說:「慢慢還,總能還清的。怪我們不識字,又聽不懂當地講的話,簽了黑約。不過還好只是賣力氣,不是……」

林玉嬋氣得冷笑。

這跟當年楚老闆一個德性啊喂!

不過頂多是個低配版的楚南雲。也許是知道紅姑她們剝削不出什麼油水,訛錢也只訛五十兩,不夠給自己買棺材的。

但……

不識字的女人賣力氣,多少年才能攢夠五十兩。這騙人做苦力怕只是第一步。等徹底將這些自梳女控制在手心,將她們的意志消磨殆盡,難免不會令她們去做些來錢更快的生意。

有人注意到此處動靜,又有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圍了過來,粗聲問:「這裡誰鬧事?秩序呢?」

看似是來拉架,其實都站在先前那大漢身後。幾個壯漢指指點點,手指頭幾乎點到林玉嬋眼睛。

附近一些碼頭工人肩這裡喧譁,一個小姑娘被幾個大漢圍在一起罵,都搖搖頭,眼露同情之色,卻沒人敢來勸。

紅姑急得推林玉嬋:「妹仔,走吧。等我們把錢還清,再去找你。」

「把錢還清」幾個字說得很大聲,是說給那工霸聽的。

紅姑朝她連使眼色,用廣府話小聲說:「我們會尋機會逃!」

林玉嬋點點頭,沒走。

她鎮定自若,朝那工霸說:「這幾位阿姐,是蘇州河義興船行要的幫工。你讓她們走。」

那大漢還在耀武揚威地噴唾沫,一時沒聽清:「嗯?」

林玉嬋注視那個比自己兩個頭的壯漢,沉聲說:「義興船行,我講得不清楚嗎?」

大漢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亂入的小女孩年紀不過十七八,細胳膊細腿好像一折就斷。誰知她一低頭,再抬眼時,竟然氣質大變,「義興船行」四個字吐出來,那大漢禁不住全身一抖,眼前的人變成一朵霸王花。

林玉嬋心中其實也無十足底氣。義興的業務範圍主要限於租界,縣城裡官府眼線多,尤其是碼頭這種魚龍混雜之處,還不太打得進去。

她打定主意,如果對方不吃這一套,她就跑去搬救兵。最近的義興會員店鋪距離不過一里地,以她的面子和白羽扇的身份,完全可以帶幾個彪形大漢,重新過來壯聲勢。

她毫無畏懼地瞪著那大漢的牛眼,假裝自己身後站著洪門歷代祖師爺,嘴角冷冷的一撇。

「還要我說第三遍嗎?」

幾個工霸面面相覷。緊攥著的拳頭鬆了。

有人不太確定地跟同伴商量:「義興怎麼還管這裡……」

「怎麼管不得?」林玉嬋冷笑,「義興老闆就是廣東籍,你們坑他同鄉,還有理了?」

她想,今日緊急,只好拿籍貫說事;總有一天,要讓你們全國人民都不敢欺負。

紅姑這陣子沒少捱打捱罵,見林玉嬋居然敢直接跟工霸吵嘴,開始嚇得發抖;但隨後發現,林姑娘貌似後臺頗硬,讓那幾個蠻不講理的工霸大漢很是忌憚,到現在居然也沒朝她動手,不由得驚喜萬分。

她也大膽揮舞起扁擔,幫腔道:「不然就把你們騙我籤的合約拿出來,去官府評評理!」

眼看這裡的人越聚越多,連路人都有過來看熱鬧的。見自梳女髮型新鮮,圍著指指點點。

工霸大漢牙齒咬得格格響,半晌,舌根底下吐出一個字。

「滾!」

林玉嬋伸手:「合約。」

幾團臭烘烘的紙丟到她腳下。

林玉嬋撿起來,略看一眼,拉著紅姑就跑。

幾個自梳女丟下扁擔跟上。

林玉嬋心念一動,回頭喊道:「明日來義興總部,自己賠罪!」

大漢們敢怒不敢言,氣得原地跳腳,愣是不敢追上來。

林玉嬋心裡砰砰跳,爽得渾身發抖。

用魔法才能打敗魔法。讓黑惡勢力低頭的,只有另一個黑惡勢力。

-------------------------

一口氣跑到義興茶館。林玉嬋叫了一桌子茶飯,給各位阿姐壓驚。

茶館裡供應廣式點心。紅姑隔了許久,終於吃到家鄉味,感動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