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遵從本心,還沒忘吧?」林玉嬋一笑,「不要勉強自己。」

她將左手蓋在他手背,兩隻細白的小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攥一攥,她肌膚微涼。

她笑問:「不討厭?」

蘇敏官:「……」

「好朋友也可以這樣噠。」她又笑,忽然抬手刮他鼻子,「不討厭?」

蘇敏官猛地扭身,給她一個後背。

這姑娘年幼無知,被海關那群無法無天的洋人帶歪了。她這些歪理邪說,都是傳統中國人不能容的。無親無故的男女怎能像她說的這樣,還「做好朋友」?

要麼是老死不相往來,稍微親近一點就是有姦情,哪有什麼灰色地帶。像他倆這樣的,一旦東窗事發,交給一百個清官審判,九十九個都會判個「無媒苟合」,活該領回各自家裡毒打。

第一百個或許會仁慈些,大概會讓他們當場拜堂,彌補過去的失德。

她姑娘家不懂事,以自詡新派為榮。他一個見慣世事陰暗的男人,還順著她胡鬧,遲早害了她。

口袋裡的陶瓷小筆架硬得硌人。他隨身帶著它,提醒自己越界的後果。

船行裡已經有夥計嚼舌,說他蘇老闆對林姑娘是撩而不娶,大概是嫌人家出身低,只想收個通房,實在是渣得慘無人道——雖然那謠言讓他立刻掐滅在苗頭,夥計被他狠扣了工錢,發誓以後當啞巴——但有一就有二,以後難保沒有更難聽的。

他決定了結以往那些荒唐事。於是快步走開,回到適才那個佈滿菸灰的角落。眼眸垂下又抬起,甩落了方才暗生的些許情愫,只剩疏離冷淡。

「林姑娘,抱歉讓你自作多情了。」他嘴角挑出殘忍的微笑,「跟你做生意,我有利可圖,僅此而已。過去沒跟女子談過生意,貪新鮮,這才跟你多玩玩,反正你也不要我負責……今日我良心發現,醜話說在這,給你個機會迷途知返。你要是捨不得我,一會兒跟我回義興,今晚別走。」

混賬話誰不會說,更難聽的他也能講。他帶著一絲疼痛的快意,滿意地看到她震驚退後,臉上溫暖的笑意消失,眼圈周圍再次爬上淡紅。

「小白,」她咬著嘴唇,試圖嚴厲地看著他,「我今日高高興興來給你賀喜,不想聽謊話。」

蘇敏官伸手一指前方:「門在那邊。我數三下。」

林玉嬋輕聲道:「你不許騙我!」

現在欠債的都這麼囂張了?這是他能說出來的話嗎?

蘇敏官防人防得厲害,平日裡真真假假,真心話夾在玩笑裡,她也知道。她的能耐還不足以給他測謊,只能定定地觀察他的神色,試圖找出他瞎說八道的證據。

可他臉上毫無破綻,輕薄地瞟她一眼,就像看一朵無關緊要的路邊野花。

好像她是個沒事亂懷春,上趕著讓人佔便宜的傻瓜蛋!

她用力扳著船舵木欄,顫聲說:「你一直這麼看我……我還以為你不一樣……」

「林姑娘,鬆手,別弄壞了我的船。」

林玉嬋氣得有點缺氧,譏諷地說:「你的船比我要緊多了。華商之光,轟動上海灘,你沒工夫告訴我一聲。」

她顫著手,懷裡摸出個小紅包,丟在他腳下。

「恭喜。大發利市。」

蘇敏官彎腰拾起來,開啟看看裡面的數額,輕聲說:「客氣。」

她咬牙摔門而出。

這裡是大清。大清容不得怪胎。

她以為自己幸運地遇到了一個特立獨行的貨,誰知他反手告訴她,過去這一年,不過是順著她的怪癖,玩玩而已。

全是她自作多情。

多可笑啊。

凜冽的風吹拂江面,把她滾燙的臉頰吹冷了些。她抹抹眼角的淚,恍惚看看周圍忙碌的水手工人,調整步伐,打算叫人放踏板。

多大點事,不就是少個朋友嗎。

踏板忽然從對側放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輕快躍上來。金髮碧眼下一個大鼻子。

「林小姐!」維克多誇張地朝她伸出雙臂,忽然瞥一眼操舵室,又雷聲大雨點小地收了回來,「呀,你怎麼了?誰惹你了?」

小姑娘眉毛梢都紅了。下唇有齒痕,眼裡剛收了淚,溼漉漉的讓人想吻下去。

維克多一看她臉色,就破譯了個八九不離十,唏噓地說,「我早告訴你過你啦,男人有船就變壞,中國男人不值得。這世上有的是別人對你好,何必圍著枯井轉圈圈。吶,我請你去打檯球。」

林玉嬋反倒被逗樂了,眼角紅紅的,跟著彎了一彎。

「你到底什麼事?」

去而復返,肯定不是來跟蘇敏官深情道別的。

維克多訕訕一笑,揚起手,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紙。

「幾樣檔案副本,剛才忘記還他。我拿著也沒用。」

林玉嬋側身,讓他過踏板。

維克多憤恨地朝甲板上看一眼,沒動。

「算了。你幫我遞吧。我不想再跟那個怪物打交道。」

林玉嬋心道,我也不想。

但維克多動作比她快,趁她發呆,檔案塞她手裡,然後飛快俯身,臉蛋湊近她的臉,輕輕啵了一聲,來了個他夢寐以求的法式貼面。

「再見!有空來找我!」他自覺給怪物頭上種了點草,心滿意足地一溜煙跑遠,小聲奚落,「真是沒事閒的,買船就買船,非要改名,就叫密西西比號多好,害我多跑好幾趟……以後這事別找我……」

林玉嬋啐一口。還密西西比號,中國人唸了還不閃舌頭。

她把那幾張檔案展開,捲成筒,踮起腳,就要往操舵室的窗子裡丟。

忽然,眼前閃過幾行字。

蘇敏官的字。填的是艦船改名申請材料,只是細節上有瑕疵,因此作廢,又交了另一份。

檔案是中英雙語。他的英文寫得也是流暢秀麗,見字如面,字跡裡折射出一個斯文敗類的漂亮皮囊。

尤其是,底下還有「委託人」維克多·列文的粗獷簽名,對比之下,更是繁花和狗尾草的區別。

林玉嬋冷笑凝在嘴角,突然,呼吸一滯。

………………

船舶舊屬:美國旗昌洋行

船舶現屬:上海義興船運

已獲所有權證書及營運牌照,檢驗合格,所有費用繳清,有效期至1863年12月

曾用名:mississippi

現用名:luna

………………

林玉嬋慢慢收回手。耳邊彷彿千隻海螺嗚嗚響,把她震得暈眩。

第二張中文版申請書,式樣內容相同。船舶名稱——

這艘廣東號轉世、他機關算盡、百計千謀、扛過洋商的聯合抵制、冒著破產風險、用盡所有人脈、攫取的上海灘第一艘華人蒸汽輪船,他叫她:

嬋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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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已將操舵室整理清爽,隨手開啟那藏酒的壁櫥,取出那半瓶威士忌,晃一晃,拿不準還能不能喝。

好險。

只差一點。差點就放棄了。

好在,世界從此清靜。

他輕輕嘆氣,拔出瓶塞。

正在這時,身後腳步輕響。隨後門關上。沒等他回頭,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

在外頭吹了一頭寒風,冰涼的小腦袋抵在他肩頭。一雙細瘦有力的手環住他腰。

他倏地全身僵住,一團火從腳底而燃,吞沒到頂,心臟險些脫韁。和第一次被她抱住時一樣,沒點長進。

「蘇敏官,」熟悉的聲音貼在他後背,顫著聲音叫他大名,「你好幼稚。」

「你枉比我長几歲,年歲都活狗身上了。」

「你今天讓我很傷心。」

「下不為例。」

「我也中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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