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林玉嬋和蘇敏官對看一眼。

蘇敏官也沒料到這一手,畢竟是他逗引她開的戶頭,不免有點訕訕,說:「英國佬破規矩多,你換個美國銀行去。」

「美利堅各大洋行根本不接受女士獨立開戶。在這方面我們渣打銀行的開放性走在世界前列。」一頭金髮的麥加利經理信步走來,臉上掛著和大背頭同款商業假笑,說著抑揚頓挫的中文,「這位女士,不管您是未婚還是已婚,離婚還是守寡,如果沒有男性監護人的許可,是不能在本行辦理業務的。我們要遵守大英帝國的律法,華洋顧客一視同仁。希望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他說完,轉過頭,臉色立刻陰沉,換成英文,低聲質問大背頭:「怎麼放進來的?怎麼能讓女人進銀行?怎麼還在外國人專用通道?我看你是想明天就拿遣散金!」

大背頭臉色煞白,低頭看腳面,用廣式英語結結巴巴回:「她、她拿的是海關支票……而且是跟著這個中國男人進來的,我、我以為是陪同……」

「我是獨立行商,執照和身份檔案都在你們手裡。」這位他們談論著的女士突然用英文插話,「只要兩位費心將我的材料讀一遍,就會知道我的財政狀況穩定,完全適合在渣打銀行開一個普通華人賬戶。」

經理和大背頭頓時噤聲,只恨不能把剛才的對話吞回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用皮鞋蹭地。

「非常抱歉,女士。我為下屬的無禮道歉,我會保證他事後得到相應的懲戒。」麥加利經理十分誠懇地朝她欠身,臉上掛著圓滑的微笑,改成英語說,「請您明日再來,帶好男性監護人簽署的同意書,我們保證會以最快的速度幫您開戶。」

林玉嬋冷笑:「倘若跟我沾親帶故的男人都死光了呢?」

麥加利經理誇張地做了個悲傷的表情:「我為您的遭遇感到遺憾,女士。但如果真是這樣,您沒有資格在渣打銀行開設賬戶。要知道,女士是美麗的、脆弱的、高貴的、被感性支配的生物,她不能夠獨自為自己的財政方面負責,除非有男性的監督——這是對女士的充分保護,望您能夠理解我們的一片好意。」

經理的聲線磁性十足,神色溫和而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熱忱和欣賞,被他看著,讓她覺得自己是西施。

但林玉嬋只覺得肉麻可笑。

也許這才是大多數不列顛紳士對女子的態度——那個會把文書劈頭丟在她臉上、並嚴厲指出其中的十八處語法錯誤的傢伙,不過是個不懂禮數的愛爾蘭鄉巴佬。

蘇敏官一直沉默地聽著這幾人口音各異的英文,突然低沉插話:「非親非故,能做監護人麼?」

他雖是詢問,但語氣嚴厲,氣場十足,更似下命令。

麥加利經理一怔,看看蘇敏官,又看看他手中的一疊明顯是出自英國洋行的免稅`票,臉上漾出瞭然的笑容。

「當然……我們都知道,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比如確實沒有男性親屬……嗯,只要女士充分信任他,任何一個財務水準符合要求的紳士都可以充當監護人。比如這位華人紳士,他在渣打銀行的存款數額恰好超過合規的門檻……只要簽署一個授權檔案就可以。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調整了,兩位可以商議一下。」

麥加利經理說完,微微一欠身,領著大背頭退後兩步,命人上兩杯茶。

也看出來了,這兩位見多識廣,雖是華人,不好糊弄,得用心對待,免得被他們捉住把柄,砸招牌。

蘇敏官端起茶喝一口,嫌棄地放下。

「阿妹,」他無奈勸道,「人在屋簷下。」

林玉嬋心想這簡直太荒唐了。要說她「未成年」,需要家長簽字,她二話不說就點頭。可這經理說話糟粕氣太濃,還振振有詞「保護女士」,爹味超標了親!

醒醒,大清亡……

……哦不,大清活得好好的。這確實像是大清朝該發生的事兒。

人在屋簷下,這個沒錯;可她也不能讓人按著自己低頭。

她故作輕鬆,低聲對蘇敏官道:「監護人就算了。哪天你被通緝跑路,我這戶頭不是打水漂了。」

蘇敏官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那你就拿著這麼多現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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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端起一杯茶,看著身邊沙發上他的側影。就算是剛剛搞到了異想天開的免稅`票,剛剛和洋人經理擺了黑臉,又嚐了一口劣質次茶,他臉上也是波瀾不驚,目光如水點在遠方,間或側目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俊美光華。

林玉嬋欣賞了幾秒鐘,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話大概會把這個風度翩翩的皮相給撕粉碎。

「這麼多現銀我當然不能放家裡。」她笑道,「我增加一點義興的持股,好不好?

蘇敏官手裡茶杯差點掉下去,溫文爾雅換成了滿臉委屈,撐著桌沿,低聲蠱惑她:「讓我做你的監護人好不好?保證不亂收費,倒貼一點錢也行,附帶免費人生經驗指導,逢年過節派利是……」

林玉嬋:「我不要監護人。我要股份。兩千一百兩定金,我拿一半,連本帶利還清管你借的五百,剩下五百五十現銀,我留五十,五百兩依舊投資義興。」

要怪就怪大清沒完,平等之路漫漫。要是她能順利開戶哪有這麼多事兒。

蘇敏官瞥一眼遠處的經理和大背頭,仰回沙發靠背,調整一下情緒,眼中又浮現出高深莫測的笑意。

「好啊。我買了免稅`票,頭寸正緊。」他說,「不過眼下義興的大部分船舶資產掛靠怡和洋行,具體操作不便透露,但那些船的賬面價值都增加了至少五倍。你要入股五百兩銀子?抱歉,這次只能換百分之一的股份。」

林玉嬋咬緊牙關。

他敢獅子大開口這個數,就說明不是假賬,一切有據可查。

倒不是義興真的膨脹那麼多倍。現代股票市場上也有撥動,某支票子某日一飛沖天,並非這公司突然增值暴富——只是價格和價值暫時背離而已,很簡單的道理。

而蘇敏官很明確地告訴她,眼下義興價格價值背離,屬於嚴重高估,不是一個理想的入股時期。如果她堅持買入,那他也不介意宰她一筆。

她有點口渴,喝盡了那杯劣質茶,站起身。

「陪我回去好麼?」

蘇敏官目光熠熠,蓄勢待發,還在等她還價,不料小姑娘這次沒爭沒搶,半垂的眼睫下儲著一汪疲憊。她頭小身小,男式瓜皮帽戴得有些空蕩蕩,帽簷低低壓在她眉梢,壓出一道落寞的陰影。

林玉嬋已經提起地上的包裹,往門外走。

這一筆她經商以來收到的最大款項,為了避免換匯損耗,她取了四百英鎊現鈔,反正日不落帝國如日中天,英鎊應該不會大規模貶值;剩下的,紋銀、鷹洋、美元,各樣都換了一點,有紙鈔有硬幣,加起來也有小十斤重量。她吃力地背在肩上。

麥加利經理的滿面笑容凝滯,禮貌問:「監護人……」

「去你老母的監護人。」林玉嬋報以優雅微笑,「再見。」

經理臉色微微一沉,笑道:「您的歇斯底里恰好佐證了我方才的話——女子的特性是不適合掌財的。作為負責任的銀行經理,我有義務勸告……」

被他勸告的那位女士已經走下階梯,留下一道婀娜的背影。

「……好吧,很遺憾,希望以後能經常見到您美麗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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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渣打大樓門窗洞開,好像一個咧嘴笑的人臉。林玉嬋抬頭看。天色清朗,萬里無雲,兩條街外就是碼頭林立的黃浦江,十字路口那頭就是熙熙攘攘的老縣城。幾隻肥碩的老鼠竄入街邊小店,一個先生支攤算命,幾個小媳婦羞澀圍著聽。

她努力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捕捉一點新鮮好看的事物。可一幕幕好似電影轉場,行雲流水劃過她眼簾,但卻一點沒進入她心裡。

一時間她覺得這座陌生的城市彷彿與己無關,只知埋頭快走,惡狠狠地生悶氣。

也許蘇敏官說得對,誰讓中國沒有自己的銀行,可不是要看洋人臉色。

她被歧視對待也不是第一次,也學會調整心態,該抱大腿抱大腿。譬如毛掌櫃一開始不肯跟她好好談生意,她也想過請個男人來刷臉,彌補一下自己氣勢上的不足。

可是今天她不想妥協。也許是被麥加利經理的態度氣著了。這是個將話術玩到爐火純青的英國紳士,每句話都彬彬有禮無可挑剔,每個單詞都在暗示「你不配」。

要不是銀行裡的裝飾物件檔次太高,她賠不起,她真想當場掀個桌,嚇死那幫人模狗樣的資本家。

肩膀忽然一輕。沉甸甸的包裹被人攔路搶劫,蘇敏官將它夾在胳膊下。

「嘴上能掛油瓶啦。」他低頭看著她笑,調侃,「你知道你現在多有錢嗎?再不看路,小心讓人搶了。」

林玉嬋配合著苦笑一下,無心跟他抬槓。

「中國人開的錢莊也許可以。」他默不作聲走了兩步,忽然又道,「只不過風險高些,他們常做無抵押貸款,偶爾會倒閉。」

「那我還不如放床底。」

「阿妹,」他的話音忽然有些苦澀,睫毛擋住眸子的光,「你若不信我,可以請容先生給你簽字。」

林玉嬋脊背一緊,驀地停步,低頭看自己鼻尖,不敢瞧他臉色。

「我不是……」

蘇敏官唇角一彎,眼沒跟著笑。

「沒關係。我……確實算不上好人。你謹慎些是對的。」

他輕描淡寫說完,睫毛蓋住眼眸,指一指前方,示意她過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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