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風鈴響起,一個褐發淑女挽著箇中年紳士,說說笑笑走進了花園。夥計們連忙開門,用英文問好。

他們後面跟著個沉默的中國婢女,弓著身子,懷裡抱一包衣物,臂彎裡還提了一籃子水果,完全是個人肉購物車。

林玉嬋忙從小沙發上站起來,站到貨架旁,假裝自己是實習生。

那淑女託著自己束得細細的腰,格格嬌笑:「這些人英語倒流利,讓我有點回家的感覺了。每天聽著那些嘈雜刺耳的中文,簡直要讓我的心口痛又犯了。」

那紳士笑道:「其實您可以試試針灸,這種神奇的東方技藝曾讓我免受溼疹的困擾。」

淑女年輕,看起來是未婚打扮。這紳士看起來是個有分寸的追求者。

「哦不,謝謝,」淑女說,「我才不會讓中國人的髒手在我身上隨便亂摸。」

洋行裡的所有夥計,聽力都至少是四級水平,這幾句話一字不漏地聽懂了。

常保羅微微沉下臉,使個眼色,讓夥計們招待客人。

又不是第一次聽到洋人出言不遜了。淡定淡定。

若是容閎在,以他的淵博見識和風度,隨便顯擺幾句拉丁文,輕易就能讓洋人折服;但現在洋行裡只有幾個小嘍囉,還能怎麼辦,裝孫子唄。

常保羅靦腆微笑,親自迎接客人。本著女士優先的原則,指著最豪華的那個小沙發,笑道:「夫人請坐。本店貨品豐富,質量皆優,請容我向您慢慢介紹……」

那淑女卻皺皺鼻子。她看到林玉嬋剛從那沙發上起來。

「噫,中國女人坐過的沙發……」

在她的印象裡,中國人不講衛生,永遠不洗澡,身上有無數寄生蟲,可不敢跟他們多接觸。她平時出門都戴手套,而且一天換兩副。

那洋人紳士倒是看了看林玉嬋,笑道:「這個女孩乾淨的,也很有禮貌,沒關係。」

林玉嬋朝他倆誇張假笑一秒鐘,低頭玩辮子。

其他夥計們本來也是打算熱情介紹一番的,看著兩位的態度,一個個也開始懈怠,指著貨架說:「我們的東西都在這兒了,兩位慢慢看吧。」

褐發淑女皺了皺鼻子。貨倒是都不錯,可是沒人介紹,她想,大概夥計們也就是會兩句場面英文,再複雜的話不會說。

她小心戴上手套,把玩一盒精緻的嗅鹽,對同伴笑道:「噢,真是驚喜。這是我在懷特島療養時常用的牌子。」

中國婢女一言不發,低頭含胸,跟著女主人走來走去。

……

常保羅悄悄走到林玉嬋身邊,猶豫半天,輕聲說:「小囡,這個賣茶葉的比賽,要麼……推遲到下一次?」

林玉嬋沒抬頭,笑道:「常經理不想挑戰一下?」

常保羅一頭黑線,喉嚨裡擠出忍無可忍的聲音:「我想讓他們趕緊走。」

林玉嬋抬頭看看這個文藝青年常經理。他也不比蘇敏官大幾歲,性子卻像老年人似的溫吞內斂。就算氣得臉紅,臉上還是習慣性地帶著息事寧人的笑。心裡被洋人拱起了火,一口氣全往肚裡咽,鬥志全無,只是盼他們快點消失。

真是入錯了行……他應該去徐家匯傳教。

不過,林玉嬋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博雅的夥計們一個個白拿工資不幹事,她卻對他們並不反感。

因為他們跟容閎臭味相投,都有點「矯情」。

洋人住在租界,被奴顏婢膝的捧慣了,個個把自己當皇上太后;到了博雅洋行,一切卻都不同——除了少數有教養、明事理的,大部分洋人不免覺得大受怠慢,哪怕博雅的夥計們只是正常接待。

人都有虛榮心,誰不想處處當大爺。洋人遇到那些跑前跑後殷勤周到的辮子奴才,洋心大悅,自然更容易花錢。

博雅洋行之所以生意慘淡,因果鏈甚多,其中一因素,大概就是,這裡的人都跪不太下去。

林玉嬋心裡給他們點蠟。

她早就悟到了,在大清跟洋人打交道,要麼自尊自愛,站著硬剛;要麼承認己不如人,跪著先把錢掙了。

兩條路都不容易。況且在生存的重壓下,很多卑如螻蟻的小人物並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就怕那跪到一半又跪不下去的,不上不下如同扎馬步,最是難受。

……

褐發淑女還在嘰嘰喳喳,像採蘑菇的小姑娘似的,把半個貨架的嗅鹽都拿下來看,然後隨處亂放。

走路的時候裙子太長,還掃亂了幾個地毯地墊。她隨意踢到一旁。

博雅的夥計們心裡扎著馬步,捧也不是,趕也不是,極度煎熬。

林玉嬋默默走出來,半蹲在地上,利索地把嗅鹽一盒盒收回架子上。

她決定挑戰一把,試試能不能站著把錢掙了。

那淑女很快注意到她,掩口笑道:「中國男人都懶惰,女人倒是挺勤快。」

林玉嬋正琢磨如何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茶葉上,忽然那淑女先叫起來。

「看呀,看她的腳!上帝,她長了雙正常的腳!真是少見!」

那紳士也按捺不住,走近幾步,隨後低聲驚歎:「這一定是教會家庭的孩子。天哪,能鼓起勇氣和那噁心的陳規陋習作對,她的父母一定有虔誠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