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兩步,又回頭:「畫師的工費退給我——這個條款裡也有寫,對吧?」
*
林玉嬋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兩位爺叔儂好。」她照例和牌位們打招呼,「連日陰雨,你倆注意防潮。」
房東兩婆媳正在做繡活,抬起頭來看了看她。
這「小寡婦」租客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還穿著男裝,說是做的茶葉生意,其實半袋茶葉也沒往屋裡帶。吳李氏和吳楊氏一輩子規矩,日子久了不由得生疑:她到底是幹什麼的?
「蘇家小娘,」林玉嬋上樓時,婆婆吳李氏忍不住叫她,「最近午飯你都不在房裡吃,我們的飯費可是不退的哦。」
林玉嬋一聽這婆婆語氣,就知道她大概對自己有帶點意見了,回過頭,笑道:「不退不退,你倆給自己加餐好了——我下午回來的辰光,不算晚吧?」
一頓飯費幾文錢,她混到現在,不用在這幾個銅板上糾結。
果然,婆媳倆的臉色緩和了些。吳李氏笑道:「其實我們也不是要貪你那幾個錢。你每日出去跑生意太辛苦,怕你餓著而已。對了,如今做茶葉生意,賺錢麼?」
吳李氏婆婆也是試探一句。看她到底是不是真懂茶葉,能不能說出個所以然。
但試探也試探不到點子上。林玉嬋沒空和她細講,只是禮貌敷衍:「賺幾個辛苦錢而已……」
她忽然想到什麼,從小包裡拿出一小罐茶葉:「這是樣品,你倆嚐嚐。」
平時她不帶茶葉回房。但今日因著討論包裝事宜,於是隨身帶了個馬口罐,打算自己找畫師。罐子裡順帶裝點茶葉,打算自己回家泡。
兩婆媳喜笑顏開,連連推辭:「這怎麼好意思!」
又問:「這是哪家茶號的東西?怎麼空空蕩蕩的,連個名兒也不寫一個呢?」
林玉嬋笑道:「新品,還沒找人畫……」
她說到一半,目光忽然被吳李氏手中的東西吸引了。
她一下子湊過去。
「阿婆,您——這是您畫的?」
梅蘭竹菊、牡丹芍藥——林玉嬋一瞥之間,突然覺得,吳李氏婆婆手中的繡花樣子,精巧靈動,不遜於那個「妙手秦」的大作!
吳李氏反倒不好意思,從她手裡搶回了畫樣。
她媳婦吳楊氏笑道:「我家阿婆年輕時是遠近聞名的繡娘,我這一手功夫都是跟她學的。如今連道臺夫人都遣人來買她的繡品呢!」
林玉嬋心裡一大跳,輕聲問:能賣多少錢?」
*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像吳李氏、吳楊氏這種個體戶繡娘,按照大戶人家吩咐做繡活,計件賣出去,每小件只能賣幾文、十幾文錢。
這還是已經有些名氣、有些年紀的繡娘。像那年紀輕的,手慢的,繡出東西來只夠自家用,哪有報酬。
和她們相比,那個給外銷茶畫罐子的「妙手秦」簡直就是躺著賺錢。
畢竟女子的主要責任是持家管家、相夫教子;織繡賺錢都是其次。家裡若是事多,繡活只能往後放,產出效率很不穩定。
又或者,原本高產的繡娘,突然嫁人、生孩子、伺候老人去了,那大戶人家裡的風格繡品斷供,也很惱人。
所以這些繡活儘管精美,但賣不出太高價錢。
吳李氏和吳楊氏兩個寡婦,少有家事拖累,這才靠多年勤快勞動,打出了一定的口碑。
林玉嬋感覺驀然發現一片新天地。她指著那繡樣,問:「兩位阿姨,我出錢請你們畫畫,可以麼?」
兩婆媳一怔,連連推辭,說自己只會繡花,不會畫畫。繡樣都是隨便描的。至於繪畫用的油彩、筆墨之類,她們更是摸都沒摸過。
林玉嬋心裡說,但是你們有技術啊!
她勤快地燒水,利落地給兩婆媳泡茶,認認真真地請教:
「如果我請人教你們用畫筆,用顏料,請你們在馬口罐上繪製花樣,按件計工錢,一罐……」
她迅速算了算。
「一罐合格成品,可以給你們五文錢。怎麼樣?」
四千斤茶葉,如果按斤罐裝,那就是四千罐;每罐五文,也不過兩萬錢,十六兩銀子。
縱然包裝規格或有變化,譬如半斤一罐、兩斤一盒,誤差也不會太大。這錢完全在她的預算之內。
那「妙手秦」按天計費,一天一個銀元,還得請他一頓飯呢。
這四千罐,他一個人,得畫老久。
吳家兩婆媳互相看一眼。
「蘇家小娘,你當真?畫成這個樣子,就能付錢?」
畫畫可比繡花要省事多了,熟手一天能畫幾十幅。算他四十幅,一天就是兩百文,比繡花來錢快多了!
她倆本能的不信。
街上代寫書信的落第秀才,每天也就賺這麼多吧?她倆可是大字不識的婦道人家啊。
林玉嬋微笑:「這罐茶葉算誠意金。兩位阿姨可以考慮一整日。明天我再來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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