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蘇敏官立刻道:「你求我。我幫你出馬,要還幾多還幾多,要他倒找你錢都行。」

林玉嬋一撇嘴。這就是反賊的工作思路,一切效率優先。

她認真說:「這是我第一樁獨立的單子,我不想讓別人替我。你……你若能指點幾句,讓我能獨立跟毛掌櫃談妥,我感激不盡。不然下次再遇到這事,我還是束手無策。」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對蘇敏官來說,這可比他親自出馬要難多了。

他微微蹙眉,摩挲長椅扶手上的淡淡青苔,直到指尖帶了綠色。

許久,他說:「阿妹,有時候沒必要那麼好強。」

林玉嬋心平氣和地說道:「我總得試試嘛。」

頓了頓,又說:「撞了南牆再回頭也不遲。到那時我乖乖抱你大腿,我還怕你嫌煩呢。」

蘇敏官看她一眼,忽然臉色一僵,眉梢飛快爬上一點紅,長椅上挪得離她遠了兩寸。

「你又說什麼亂七八糟……」

林玉嬋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目露兇光,外強中乾地瞪她。

「你……?」

她猛省,哭笑不得,趕緊解釋:「不是真的抱大腿,就是個比喻——比喻懂嗎?意會就行!我……我鄉下老家的俚語,你連這都冇聽過?」

還倒打一耙,振振有詞。

粵語方言眾多,粗口亦花樣繁多,蘇敏官半信半疑,冷冷哼了一聲。

「你懂的方言還不少。」

林玉嬋心想,託您吉言,我還會說客家話呢。

蘇敏官忽然抬眼看。先前那華人巡捕不知何時轉了回來,身邊還跟了個洋人巡捕頭子。那華人巡捕畢恭畢敬地指指公園,嘴裡說著什麼。

蘇敏官使個眼色,收了傘。

「走。」

好漢不吃眼前虧。林玉嬋跟著他,快速從公園後門溜號。

回頭看一眼綠蔭長椅,心情大好。

上街了就不宜離太近。林玉嬋接過傘,跟他一前一後,乖巧笑道:「所以少爺幫忙啦。我只需要一個講價速成培訓……」

蘇敏官微微回頭,說:「幫忙可以,不白幫。」

「那當然。你開價。」

蘇敏官故意沉思了一會兒,才說:「銀元一角,不多吧?」

林玉嬋一怔,一角錢太便宜了,不是他的風格。

她幽幽道:「敏官少爺,你要堅持原則,別讓自己吃虧。」

蘇敏官微微一笑,停在一個牌坊下面。細潤的春雨落在他臉上,轉而朝陽,鍍出一圈助人為樂的聖光。

「我就教你一個小訣竅。你聽了,或許會覺得這一角錢還付得貴了呢。」

林玉嬋不信。他剛剛還勸她,「有時候沒必要太好強」,不如放棄。

蘇敏官看她神色懵懂,忍不住眼角一彎。

他忽然近前一步,解下自己的長長斗篷,慢慢圍在她肩上。

斗篷厚厚的,對她來說很是寬大。外面還掛著零落雨滴,裡面卻暖意融融。圍住她冰涼的身體。林玉嬋忍不住全身一顫。

她有些臉熱,小心抬頭看他。他神態認真,修長的手指,指尖微帶翠綠,給她繫上領口的大扣。然後按他平常的習慣,用指尖撫平周圍褶皺,輕輕向下拉一拉。

林玉嬋結結巴巴說:「我、我不需要……」

蘇敏官給她拍平斗篷上的褶皺,低聲提醒:「銀幣一角。」

她遲疑著從口袋裡摸出錢。他一把取走。

蘇敏官低聲說:「訣竅就是,穿得多點。身體暖了,面色紅潤,講價有底氣。」

林玉嬋:「……」

她怎麼覺得這人吃她豆腐還順便賺錢了呢?

蘇敏官指指對面的「徐匯英美茶號」,很有契約精神地朝她點點頭。

「阿妹,去吧。不管用,我退錢。」

*

林玉嬋披著一件男式斗篷,莫名其妙的,重新進了茶號的大門。

不就是臉皮厚點嗎,大不了讓小少爺在對面看笑話。

她忍不住偷偷回頭。蘇敏官果然在街對面,但是壓根沒看她,而是停在一個小吃攤子前,認認真真地挑選小籠包。

毛掌櫃自然也莫名其妙,賠著笑,旁敲側擊,問姑娘這次是來做什麼。

她迅速調整狀態,說:「掌櫃的,我忽然想起明日有事,不能來了,不如現在談好。」

毛掌櫃以為她接受了二百兩的價格,笑逐顏開,吩咐夥計:「拿紙筆來!」

「不忙,」林玉嬋手指捋著斗篷內側的毛邊,想象自己是無奸不商蘇老闆,從容說道,「我最多出一百四十兩——您別忙問,聽我說完。第一,您不必另聘監工,我可以每日過來攤派活計、記錄進展,省您一份人工費。第二,如若合作得好,日後或許會有長期大額單子。第三,我知道這價格在行業裡算偏低,但不會讓您無錢可賺。另外我保證,這單子的細節我不對任何人提。」

林玉嬋一口氣說完,目光清亮,看著毛掌櫃。

其實這些條款,早些時候她也陸陸續續提出過。但毛掌櫃當時堅持底線,一點也不鬆口。

可是這一次,也許是她心態有變化,也許是那斗篷讓她體積大一圈,顯得威風了些——她覺得毛掌櫃聽得格外認真,不時搔撓他光溜溜的後腦勺。

林玉嬋微微一笑,靈機一動,又說:「對了,第四。我若每日蒞臨監工,可以順便幫您照顧囡囡,至少做個伴。免得這裡都是大男人,多不方便。」

這是把渾身解數都用上了,附帶保姆服務。

毛掌櫃也沒料到她這一招,望著她這張比囡囡大不了兩歲的面孔,忽然又看到她身上披的藏藍色斗篷,神色一滯。

「姑娘,你……你真是販茶的?」

林玉嬋笑而不語。

這是跟王全學的。跟生意無關的話題能省則省。她的時間還值錢呢。

毛掌櫃又打量了她幾眼,怕失禮,垂下目光撥算盤。撥了一會兒,又抬頭看,欲言又止。

最後,他終於說:「姑娘是爽快人。這單子小人接了。以後咱們互相幫襯,小人還指望您給介紹更多的生意呢。」

夥計拿來紙筆,毛掌櫃叫來文書賬房,開始認真擬合同。

……

林玉嬋一瞬間覺得有點像做夢。

她在公園回了血,重整旗鼓、準備再戰,還有一肚子唇槍舌箭沒出手呢!

怎麼就忽然談成了?

她忍不住回頭看看門外。小吃攤位前熱氣蒸騰,蘇敏官正坐在板凳上,攥著雙筷子,對著一屜滾燙的小籠包摩拳擦掌。

她一邊用心檢查合同條款,一邊想,肯定不是因為自己「面色紅潤,講話有底氣」。

合同簽妥,她站起身,抑制住激動的心情,說:「定金在此。明日一早,讓力夫將茶葉運來。」

毛掌櫃滿臉堆笑,客氣送她出門,還往她手裡塞了一罐茶——被俄國人跑單的武夷山紅茶,質量倒是上乘,自留送禮皆是佳品。

林玉嬋笑著謝了,邁出大門,將那罐茶揣進懷裡。

抬手的一剎那,藏藍色的斗篷一抖,她忽然發現那衣襟邊緣微有凹凸,繡著紅色的雙銅錢標誌。

她自己低頭看不見,但對面毛掌櫃應該早就看在眼裡。

她「啊」了一聲,醍醐灌頂,猛地回頭。

只見「徐匯茶號」那扇緩緩開合的大門上,同樣有著兩枚小小銅錢。不起眼,但一旦看見,就難以忽略。

不是蘇敏官隨手用剃鬚刀刻的塗鴉。而是正正經經,印章印上去的,光明正大。

*

「蘇小白,還錢!」

蘇敏官詫異地抬頭。只見林玉嬋將他的斗篷挽在手裡,兩眼含威,薄薄的小手鋒利如刀,擋在他的筷子和小籠包之間。

他若無其事拉開一張椅子:「坐。吃點心。」

林玉嬋心裡頭開染坊,五顏六色不知道什麼情緒。想著那一百四十兩的合同,恨不得當場引吭高歌;再看看手裡的斗篷,覺得被騙得夠狠。

她一屁股坐下,不客氣地夾一個小籠包,狠狠咬一口:「敏官少爺,我是真心求你教我談價,不是讓你幫我出老千!」

蘇敏官淡淡道:「天地會眾之間互相幫襯,這叫團結,叫義氣,不叫作弊。這家茶號的老闆多年前曾經和上海天地會有過合作,是我們的人。阿妹,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求助於集體並不丟臉——哎,別這麼吃,你看湯都灑了。」

她無言以對,不過……

「我又不是會眾,你別壞規矩。」

「一刻鐘之前不是。現在是了。忘了告訴你,會費是一角銀幣,只管一年。明年再續,可打八折。」

撲的一聲,林玉嬋手一緊,又夾碎一個小籠包。

「你告訴過我,天地會入會儀式,要選黃道吉日,要拜關公,拜祖師爺,要齋戒沐浴,要有諸位前輩在場作證,要燒三柱半香……」她咬牙切齒,「不是交一角錢完事!」

蘇敏官冷笑:「你告訴我,前面那麼多條,哪一個我有條件做到?——入會程式簡化啦,資質審查通過、有介紹人即可。你不是常對我說,要順應時代,不能拘泥復古?我都謹遵教誨呢。這都十九世紀了,咱們不搞水泊梁山那一套。」

林玉嬋:「……」

「別生氣。我不強人所難。」他放柔聲音,微微笑道,「入會後七日內若是反悔,會費全額退還。你的會費已讓我買了蟹粉小籠,改日你到義興去領回即可。」

林玉嬋點點頭,那股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忽然覺得小籠包真香。

蘇敏官無奈地看著她,笑道:「哎,又漏湯水了——停停,我給你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