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椿山莊的招待永遠是那麼體貼周到,專門負責留園的管事甚至可以幫忙採買東西,殷渺渺在柳洲多年,不少庫存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便託了他補充些必備的物品。
逗留了約莫半月,才向松之秋辭行,繼續他們的遊歷。
或者說,遊玩更加合適。
秋洲的各大仙城皆是仙椿山莊的治下,每十年一流動,設定副手和巡查堂作為督促,雖然不可能全然遏制負面事件,但總得來說十分穩定和平。以及,作為支柱的旅遊和花木交易具有特殊性,不像其他地方那樣資源集中於大仙城,各個地區發展得都不錯,一派繁榮昌平的氣象。
在這樣安閒的地方,遊歷的腳步會不知不覺變慢。殷渺渺沿路收取一些東洲罕見的靈種,打算日後轉手賺一票,但更多的時間在花錢。
定製許多套全部用花編織成的衣物,等上一個月就為吃一顆極其昂貴的靈果,一擲千金抱下整個溫泉場……初時,慕天光只道她是喜愛享受,後來才隱約感覺到,她大概是希望這一段最後的時光可以完美無缺,哪怕在百年以後回想起來,也像是清夜的星辰,閃閃發亮。
他想起那株被收藏好的忘憂草,不知道她是否會願意服下,從此將他徹底忘記。遲疑許久,他少見地選擇了逃避,暫時忘記這個難題,全心全意和她作伴。
今夜宿在溫泉旁。
山上除卻他們再無他人,溼潤的風裡帶著硫磺的味道。一個木托盤漂浮在水面上,上頭擺著一壺酒,一個酒盅,殷渺渺依偎在他身邊,用很講道理的語氣說著不講道理的話:「你不愛喝酒,可以不喝,但是你必須餵我喝。」
看,毫無邏輯,換做別人說出來,他真的一個眼神都欠奉。可她不是別人,她的要求,即便再荒誕無聊,他也願意全力以赴,只求博取她的歡心。
他抿了口果酒,徐徐渡到她的紅唇中,甘甜的味道殘存在舌尖,勾連成蜜。
「嘖。」她不滿地捶了下他的肩,「不冰。」
慕天光:「……」懂了。
於是接下來渡到她口中的果酒便是冰冰涼的——她嫌一絲涼意不足,必須要帶著冰沙的口感才喜歡,等到他猜出來的時候,一壺酒已經見底了。
她喝得醉醺醺的,熱氣蒸紅了面頰,望著他的眼睛亮若星辰:「天光。」
「你喝醉了。」他站起身來,想把她從溫泉裡抱出來。
她笑了:「有一點,但我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別動,我想和你說說話。」
他便又坐下了。
殷渺渺埋首在他懷中,熱騰騰的溫泉裡,他身上依舊帶著涼意,如同在盛夏裡掬起一捧井水,涼得沁人心脾。她紅潤的面頰緊緊偎著他的肌膚,許久,輕聲道:「天光,你後悔嗎?」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說道:「不後悔。」
「為什麼?」
「我只是以後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他道,「為什麼要後悔?你後悔了嗎?」
她道:「有點。早知有今日,當初在秘境裡就不會和你走到那一步,我始終覺得,對你來說從未嘗試過是最好的,沒有得到也就沒有失去。」
「和你沒有關係,是我道心不堅。」慕天光搖了搖頭。道心堅定,不管面對多少情愛的誘惑,一樣不為所動,心境出現了裂紋,不是那一次,也會是下一次,焉能怪她太好,惹他動心呢。
「你就這一點最可愛。」她彎起眉眼,愛憐地凝視著他。
其實,她原本對這般冷淡孤傲的男人沒有什麼興趣,更欣賞向天涯的風流不羈,更喜愛蓮生的媚態溫存。可他是滾滾紅塵中的一泓清泉,清冽澄澈,不沾塵埃,喜愛一個人,便自然而然地坦誠胸懷,真摯的情感裡不摻雜任何雜質。
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她被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付出了同樣的心意。
愛情總是這樣的,明明從來沒有想象過會喜歡上這樣的人,最終卻偏偏對他動了心。但她並不後悔,分離的結局並不能改變這段情意,認為必須白頭偕老至死方休才叫做愛情的人,往往是大傻瓜。
愛情的本質是「愛」,不是「在一起」。
「既然你不後悔,那我也不會後悔。」她摟住他的脖頸,微微笑了,「或許我該說,這會是我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他回抱住她,低聲道:「渺渺,斷情緣就和死亡一樣,我不會痛苦悲傷,可你怎麼辦?」
「你想我忘記你?」她何等聰明,一猜就中。
慕天光道:「我不欲你痛苦,更不希望這樣的痛苦是我帶給你的。」
「這是傻瓜才會說出來的話。」她莞爾,捏了捏他的耳朵,「知道嗎,感情有的時候就像是糖一樣。」
她摸出了一袋晶瑩甜美的果糖,一粒粒放在他的手心裡:「今天我愛著你,給你一顆,明天我也愛著你,也給你一顆……然後有一天,我不再愛你了,就沒有糖了,但是你得到的糖不會消失,還在你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