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看在她是方外之人的份上,君臣……算了,是個姑娘家,又受了傷,讓給她也是應該的。卓煜想著,千辛萬苦給自己鋪好了床,回身一看,她居然連被子都不蓋就睡了。
天寒地凍的,也不怕著了涼。他沒奈何地嘆了口氣,走過去替她輕輕蓋上了被子。
次日,他起得很早,陽光剛剛照進屋裡。
火盆還有些炭火沒有燒盡,他把水壺架在上頭,待水熱了就簡單梳洗一番。殷渺渺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出來:「你終於會擰毛巾了?」
話音未落,卓煜就被她突然發出的聲音驚得手一鬆,擰了一半的毛巾噗通一聲掉回了水盆裡,水花濺了他一臉。
殷渺渺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場了。
卓煜臉色不太好看,作為皇帝,不會穿衣洗漱又怎樣,有什麼好笑的?
「你看看你。」殷渺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拭去臉頰上的水漬,「一點玩笑都開不起啊?」
她柔軟的手指觸碰到他的肌膚,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我……」
剛張了張口,殷渺渺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擰乾毛巾遞給他:「好了,不生氣了。」
每次都是這樣……卓煜咽回了剩下的字眼,沉默地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淡淡道:「出發吧。」
他們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要離開。只不過來時是兩個人,去時卻有一行人,除了葉琉本人,他還帶了幾個心腹以防不測。
有了他們,卓煜終於能告別駕車的悲慘日子,享受到在車廂裡休息的待遇。
同樣有這待遇的還有殷渺渺,葉琉本來帶了兩輛馬車,可被卓煜以拖累速度為由拒絕了一輛,屈尊降貴和殷渺渺擠在一起。
葉琉想想,覺得這樣更安全,也就沒有發表異議。
換了強壯的軍馬拉車,行進的速度加快不少。
然而,卓煜很擔憂當下的形勢似的,沉默得過分。殷渺渺不理他,支著頭打瞌睡——幾天下來,她證實了筆記中的說法,睡眠真的對恢復神魂有幫助,最明顯的一點就是現在她試著從儲物袋裡拿東西就沒有最開始那麼頭疼了。
因此,現在只要有空,她寧可不修煉也要睡覺。尤其是現在馬車裡晃悠悠的,減震能力又不好,震得骨頭松,恰適合打盹。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了一陣鈴鐺聲,輕輕脆脆,似有若無,可當她用心去捕捉方向時,又什麼都聽不到了。
真是奇怪,是錯覺嗎?殷渺渺睜開眼,問卓煜:「你聽見鈴聲了嗎?」
卓煜一怔,側耳細聽:「沒有。」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
被打了岔,殷渺渺睡意也沒了,乾脆盤膝修煉起來。
閉上眼,沉下心,她就「看見」了許多飄蕩在空中的亮點,白為金,青為木,黑為水,赤為火,黃為土。不必她費心招呼,只是吸了口氣,赤色的光點便自然地朝她聚攏而來,穿進她胸膛,聚集在她跳動的心臟間,漸漸匯聚成了鮮紅的暖流。
她覺得心口微微發熱,緊接著,暖流自心臟而下,順著經脈流向丹田,如此一圈,就是一個小周天。而後,靈氣自丹田而起,流遍全身,大約一個時辰後,重新匯聚到丹田,一個大周天也就結束了。
她打坐的時候,卓煜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腦海中盤旋著諸多念頭,可細細追憶,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一眨眼,殷渺渺就走完了幾個大周天,睜開眼望向身邊的人:「你今天是怎麼了?」
卓煜沉默了一刻,說道:「我在想,你和歸塵子之戰,會有多少勝算。」
「難說。」殷渺渺據實相告,「我雖然境界比他高,但傷得很重,不知道能恢復多少。」
卓煜點了點頭,突然道:「歸塵子不能親自對我動手,那你呢?」
殷渺渺十分意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緩緩道,「如果我有不測,你立時離開,不要久留,然後,為我殺了皇后、鄭威和鄭權,可以嗎?」
京中局勢難測,或許威遠侯早已被歸塵子蠱惑掌控,待他一露面就會被殺死,又或許威遠侯沒有,但他們擒拿反賊失敗,歸塵子不能對他動手,不代表不能對威遠侯下手……增添了修士的變數後,他已然無法預料前途,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二子年幼,一旦繼位,皇后定然把持朝政,以鄭月的氣量與能耐,先人打下的江山怕是要毀於一旦。可要是鄭家人死去就不同了,哪怕新帝流著鄭家的血,只要有忠臣良將輔佐,依舊能延續大周的國祚。
「大周立國才六十餘年,四十年前,六州叛亂,死傷無數,二十年前,連年大旱,流民四起,待我登基,又經歷了罕見的水災……」卓煜低低道,「鄭權窮兵黷武,一心想在有生之年收復前朝割讓的三洲,青史留名,可國庫空虛,百姓都沒太平幾年,怎麼經得起折騰。」
殷渺渺靜靜聽著。
卓煜又道:「先帝離世前曾對我說,要休養生息,輕徭薄稅,至少二十年後,才能考慮收復失地,可鄭權等不及了。」
鄭權是皇后生父,亦是過世的鄭太后的兄長,今年已是古稀之年,就算身體強壯,又能堅持幾年?想要在去世前發動戰爭,必定會將這個國家拖進萬劫不復之地。
「渺渺,如果我死了,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們。」卓煜凝視著她,「我沒有什麼能夠打動你的,只能請求你。」
殷渺渺微笑了起來:「不,我不答應。」在他再度開口之前,又道,「但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
「萬一……」
「沒有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