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下,滕雲被便衣經濟警帶走了,因為有人以職務侵佔罪向公安機關報了案。證據經公安機關確認後生效,立馬抓人。
飛往北京的機票就定在這天晚上,滕雲被一左一右的警察挾於中間,慢步走出會場時回頭看了戰逸非一眼。
這雙眼睛裡有疑惑,有怨懟,有不解,也有終於與這些操蛋事情渙然冰釋的解脫。他不明白為什麼對方出爾反爾,但是,戰逸非同樣不明白。
警察上門抓人的態勢跟來砸場的流氓差不離,這樣的場面也給精心籌劃的代理商大會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震驚與疑懼過後,到場的賓客紛紛站起,覓雅的合作方頭也不回,大步而去,而媒體記者不忘留下幾張混亂場面的照片,準備儘早見報。
事態的發展與初衷相悖甚遠,他不僅不能奢望在這些人中間找到集資人,只怕他們之間的代理協議也不得不因此提前終止。
一個挺漂亮的禮儀小姐在那兒嬌嗔自己受了驚,凱文一邊安慰她,一邊帶點顏色地開玩笑,無外乎就是一個同音字。
會場裡的人散得快,另一處宴會廳裡,招待晚宴還沒開始就撤了,服務員的身影忙忙碌碌,盤碗叮叮噹噹。沒一會兒,該撤的都撤了,留下的狼藉場面與工人鬧事後的蘇州工廠如出一轍,大約樹倒猢猻散,都是這麼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情境。
戰逸非茫然抬起眼睛,望穿一片混亂去尋找方馥濃,他發現他側身倚在牆角,在接電話。
戰逸非朝他走過去,方馥濃沒注意到情人向自己靠近,仍在與人說話。英語與母語也差不多,但對方刻意壓低著聲音,戰逸非只依稀聽見一些零散詞句,似乎與方馥濃在南非的生意相關。然後方馥濃回過臉來,也看見了他。
這個男人露出好看一笑,立即換了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像是南非人才愛聽的土語。
沒多說幾句,就掛了。
「不信命不行,看來覓雅真的是氣數已盡。」事情到了這一步倒有了點「哀莫大於心死」的味道,戰逸非一張臉平靜得出奇,只是說,「你盡力了,我也盡力了,我們都盡力了,只是做不到。」
方馥濃知道這小子一向喜歡裝腔,表面上越是平靜,心裡一定越不舒坦。他看他這會兒槁木似的一張臉,便伸出手臂,把他攬進自己懷裡。輕抱一下,算作安慰。
「可是……我覺得這事情不對勁……」與對方對視一眼,只是一眼,戰逸非竭力忍著的情緒突然就崩了,「馥木之源全線停產、蘇州工廠工人鬧事、眼看著要成功的代理商會議又被攪黃,你不覺得,這些事情串一塊兒發生太蹊蹺了嗎?」
方馥濃搖頭,頭一回露出無可奈何的疲態:「天定,人為,沒辦法。」
「可是——」戰逸非自己把後話嚥下去,噎得自己眼眶血紅。
可是總難免不甘心,夢過,拼過,向上過,竭盡全力,然後一事無成。
給老夏放了假,方馥濃開車載戰逸非回家,兩個人看似漫無目的地閒聊著,都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樣。覓雅總裁在想著可能接受警方的口頭傳喚,協助調查滕雲侵佔公司資產的事情,而公關先生似乎根本不知所想。
戰逸非說:「聽說老宋、周晨他們帶著一批工廠裡的人,自己組了個公司,」
「嗯。」方馥濃全不驚訝,目視前方,輕點了點頭,「好像有這麼回事。」
捉不住對方的視線,戰逸非便又試一次:「你看,那對情侶是不是在談分手?」
「不是吧。」
「我覺得像。」
……
到家之後,戰逸非洗澡出來,瞧見方馥濃坐在床上,神態凝重,微微蹙眉。像是有話要對自己說。
無數個念頭一湧而來,戰逸非想起方馥濃那個讓人聽不懂的電話,又馬上想起曾有一晚方馥濃問過自己,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南非?他向他介紹了約堡,一提起那座城市,他的目光就灼灼發亮,帶點從沒有過的孩子氣的天真。
腦海裡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戰逸非忐忑良久,才問:「你有話說?」
「你爸已經認了薛彤與戰喆,」方馥濃告訴他,「這事情瞞不住,溫妤早晚也得知道。不如趁她還不知道的時候,你主動跟她坦白。」
「好。」戰逸非點頭答應,卻發現對方微擰的眉頭依然沒有鬆開,又問,「你還有話說?」
方馥濃點頭,然後說,「前面你也聽見了我的電話,可能我得離開一陣子。」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態也很平靜,好像去一趟南非是去一次超市。
「這個時候?」戰逸非無法接受,卻又覺得並非不可理解,「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明天?」戰逸非將眼睛睜大一些,太陽穴突突地跳,心臟跟被砸扁似的疼,「你明天要走,今天才告訴我?」
「確實早就開始安排了,只是最近覓雅事情太多,來不及告訴你。」
「你要離開多久?」
「可能兩週,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方馥濃頓了頓,「更久……」
一顆懸空已久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所謂愛情,是他拽在手裡的風箏線。守住覓雅一直是他們間的君子之約,而今覓雅守不住了,好像方馥濃確實也沒理由陪自己爛在這裡。戰逸非解衣服上床,大大方方地邀請:「那就再做一次。」
廝殺肉搏一般,一開始處於下位,然後他就翻身上去,騎在了對方身上。一隻手往後撐在床上,夾緊雙臀緊咬對方的器具,戰逸非極高頻率地撐起來又坐下去,胯前的玩意兒也隨著他的起伏,上上下下瘋似的甩動。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勢,都主動,戰逸非從頭到尾緊咬牙關,一聲不吭。直到方馥濃爆發在他身體裡的時候,眼淚才流下來。
別走,好不好?
然而一覺睡醒,枕邊空空。
床頭邊留了一大罐花花綠綠的糖果。來自amy常逛的那家淘寶店,裡頭的零食都好吃得嚇人。
他先去找了溫妤,對於這個女人,他一直欠著一個真相。
意料之中的崩潰。溫妤的小閨女在一旁樂顛顛地跑來跑去,全不在意自己的媽媽又哭又笑,像個傻子。小女孩的世界真是好,只有娃娃、裙子與晴天。
「你不是一直說喜歡我麼?可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呢……」溫妤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哭,只是不住抬手擦拭止也止不住的淚,她說,「我是那麼信任你……可你怎麼能瞞著我,眼睜睜地看著我賣光了所有的家產,去資助一個以我丈夫情婦名字命名的公司呢?」
「對不起……」戰逸非只能從頭到尾重複這三個字,好像忘記了,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把錢還給我。」溫妤說出這話,不知道是為賭氣,還是為女兒的將來考慮,「我絕對不能容許……不能容許用我女兒的教育基金去資助以那個女人名字命名的公司……」說到「那個女人」,溫妤只感到萬箭穿心,她一直都把薛彤當作自己回國後最好的朋友。
「好……」戰逸非爽快答應,然後就摸出支票本。反正買回自己公司的那筆錢,怎麼也不可能湊齊了。
溫妤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戰逸非回到方馥濃的家裡,不去公司,也不出門,徹底與世隔絕。兩個人的時候常常嫌這屋子小,一旦只剩一個人,便發覺它空闊得能聽見風穿堂的聲音。方馥濃一去之後便杳無音信,國際長途不來一個,微信、郵件也一封沒有。後來戰逸非就懶得給手機充電了,他一連幾天足不出戶,把冰箱完全吃空,再縮在牆角里剝糖紙。
嘴裡的甜味緩解了所有的不適感,他躲在這裡,任爾東西南北風。
差不多快把自己餓死的時候,他給手機充了電,打算隨便叫份外賣。結果一開機就發現七十幾個未接電話,連許久沒人用的簡訊都快爆了。
他爸說,你到哪裡去了?你妹妹現在在醫院裡。
那天兩個人的肉體交易談了一半,戰逸非突然掉頭而去,只剩下正業少主一個人躺在床上,追悔莫及。他懊喪應該再忍一忍,再忍一忍沒準就吃著了,他懊喪自己怎麼一見這小子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明明每天早上都是被一個聰俊的男人給帥醒的。
理智迴歸之後,嚴欽不免就有些搓火,戰逸非根本就是把自己當凱子,六千萬換成百元大鈔能堆得老高,換成硬幣能有幾千噸,六千萬給誰,誰都得跪下來叫他「爺爺」,把腦袋磕在地上,磕碎為止。可這小子居然收了錢還跑了,只寄來一張輕飄飄的借據。
那位劉姓的女星,不就因為對自己的估價不準,遭人剝光侮辱打擊報復了麼?但一樣被人當凱子,人家至少還吃著了!嚴欽撕了那張借據,越想越覺得火大得不行,但他不敢把這火氣直接撒在戰逸非的身上。
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老蒲有見地,跟李鴻章一樣,懂得曲線救國。他一早就想動手,可礙於他爸這些日子一直在上海。正業集團的少主再橫,一見自己老子就得服服帖帖。
嚴中裕這兩天在上海是為了參加正業集團商業年會辦的一個預熱活動,規模還湊合,百十來號人,橫跨政商學三屆,一些娛樂圈的大咖也會來跪舔。據說光是為了能跟嚴中裕聊一聊,一眾商業人士就擠破了頭,尤其是跟方馥濃一般年紀的青年企業家,只盼正業老總能夠急人之困,不恥下交,自己也就借力打力,平步青雲。
嚴欽本來不想在這麼無聊的會議上露面,但他爸下了死令,必須出席。而且只准微笑,不準聒噪。
嚴欽怒在心裡,卻不敢違拗。趁父親忙得龍顏幾日不見,他決定,怎麼也得先把戰逸非吃到嘴裡再說,再不吃他就得被自己的窩囊給慪死。
為表誠意親自出馬,約出老蒲,就坐在了對方那輛紫得有點噁心的寶馬上。
嚴欽的本意絕對不是要傷害戰圓圓,這可是自己的小姨子,他不過是想把戰圓圓請來「坐一坐」,也就順便一道請了戰逸非。結果戰圓圓一見他就跑,比見了鷹的兔子跑得還快,慌不擇路之下,就被車撞了。
車禍當時血濺一地,直接嚇傻了肇事司機。醫生說,命算是撿了回來,但治療恢復都得萬分小心,否則十之八九會瘸。
戰逸非被攔在病房外,馬慧麗哭得驚天動地,不準對方靠近自己的女兒,連隔著病房門張望一眼都不行。
戰逸非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四周,溫妤不在,薛彤倒在,他的嫂嫂換了人,可在這個家裡他從來都是外人。
「就是你惹的事情!自打你二叔把你找回來,咱們家一件好事都沒發生!」馬慧麗抬手就是一個嘴巴,打得戰逸非兩耳嗡鳴,「你把公司搞成那樣,現在想賣都賣不出去了!你爸只有賣鋼廠了!」
這話的意思是他保住覓雅了?戰逸非來不及去細細琢磨,因為馬慧麗抬手又給他一嘴巴,這個女人扇人嘴巴的樣子還挺可笑,因為她不跳起來打,就夠不著。
但她手勁大得驚人,打完以後有那麼三五分鐘,戰逸非發現自己什麼也聽不見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餓過了頭,還是被打得暈眩。
他本能似的一低頭,推開馬慧麗就闖進病房,然後便看見相當尷尬的一幕——
陪床的阿姨正好在給妹妹清理尿盆。盛了黃澄澄尿液的一隻髒尿盆就放在凳子上,阿姨小心地抬高女孩一條還能動彈的腿,墊上一隻乾淨尿盆,蓋上手紙,再替她把褪下的內褲拉上。
病床挺窄,戰圓圓躺在那裡,骨瘦如柴的模樣如同一枝插在壁龕裡的花。身上綁著繃帶,鼻子裡插著管子,她費勁地轉動脖子,看見怔怔立在一邊的哥哥,「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她用一隻能動的手去扯被子,想把半露在外頭的下體給遮住。
「家門不幸!這是家門不幸啊!」馬慧麗十分戲劇化地喊起來,想把杵在病房裡的年輕人往外頭趕。但是戰逸非完全聽不見了,他漠然地承受著一個女人的擰打和推搡,看著她的嘴唇翕動,臉孔蒼老而猙獰。
從病房裡走出來,消毒水味、血腥味混著尿液的味道一同往他毛孔裡鑽,戰逸非感到自己又要吐了。
蹲在地上,掌心皮膚摸到臉上的胡茬,喉嚨不斷髮出乾嘔的聲音。身體已被搗得稀碎,只剩一層皮囊包裹,他死死捂著嘴,唯恐一張嘴,吐出的不是穢物而是血肉。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孩子怯怯站在離病房挺遠的地方,一直看著他,想說話又不敢的樣子,戰逸非記不住這樣平凡的長相,何況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殺了嚴欽。
正業商業年會的啟動會議如期舉行,地點就在外灘碼頭上,靠岸泊著的是嚴欽剛買的遊艇。黃浦江上江風習習,名流薈萃,佳人相伴。因為出席這個啟動會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在正業集團的安排下,幾十個私人保鏢在場內巡視,這一轄區的民警也來了。
待活動進入了冷餐會環節,嚴中裕正對江景坐在一邊,李卉坐在他身側,戰榕也跟他同坐一起,正在賞刀。
一柄半米長的藏刀,刀鞘美觀大方,裝飾極具粗糲的美感,唯獨可惜沒有開刃。兩個男人邊聊邊賞刀,女人偶爾插一兩句話。嚴中裕並不避諱李卉與他一同現身公眾場合,比起既出不得廳堂又下不得廚房的妻子,這個女人美麗、端莊又得體。
話題跨南躍北,最後難免就要落回榕星與覓雅頭上。
「我本來想收購榕星,但你大哥不肯放,談了幾回都談不成。不過現在也好,他投的那幾塊地皮而今都成了‘鬼城’,我可以等他破產後的資產拍賣了。」
「我最近才去那地方看過。」李卉點頭,「我在十字路口停了二十來分鐘,眼前無一輛車開過,無一個行人走過,那地方成片的爛尾樓,好容易造起來的,商住房的空置率也在九成以上。」
嚴中裕對李卉笑了笑:「所以你想收購覓雅,我從沒說過反對。就算砸榕星兩三個億,他也活不過來。」
「不,我不打算收購覓雅了。」
「怎麼了?」嚴中裕不解,「屋漏偏逢連夜雨,你這個時候收購覓雅,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我開始是想壓價沒錯,但價格再低,也不能買一堆垃圾。」化妝品行業的事情,嚴中裕關注得不多,但經營著花之悅的李卉,對這個行業任何的風吹草動都瞭若指掌。正如當時她對方馥濃所說,她看中的是覓雅的蘇州生產基地與開闊的代理商渠道,而今兩者皆無,她也就沒必要非覓雅不可了。「那些行業裡難求的技術專家一個沒留下,工廠的生產裝置損失近千萬,代理商也跑了一半,這樣的公司根本一錢不值。」
「小卉啊,」嚴中裕笑了,「你這樣,太沒同情心了。」
江風吹起她的一綹烏髮,李卉回以一個分外明豔又乖巧的笑容:「我不同情落水狗,不是因為落水不可憐,而是隻有笨狗才會落水。」
這陣子李卉突然愛上了蘇童的《才人武照》這本書,反覆閱讀之後,全書的最後一句話格外令她印象深刻——
一千多年來女皇武照的故事是唯一的,誰會忘記女皇武照?誰能模仿女皇武照?
對於嚴中裕,李卉是仇恨的,是埋怨的,但同樣也是感激的,是愛慕的。這些矛盾不一的情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個男人身上,而這個男人與她曾經認識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大不相同,其中也包括方馥濃。
兩個男人仍在閒聊,突然聽見了人群的騷動聲。
戰逸非不請自來出現在這裡,一見到嚴欽便撲上去。一個男人殺氣騰騰,另一個男人卻哈哈大笑,兩個人像貓撲鼠般在碼頭上追逐起來。直到這個時候嚴欽才覺得這個活動沒那麼無聊,他後悔沒早聽老蒲的話——你看,一惹戰圓圓,戰逸非不就自動上門了麼?
一個男人跳起來,踩在一張擺放了精緻西餐的餐檯上,又匆忙跳下去,跑開。另一個便也循著對方腳步,這麼追了上去。正在用餐的人發出一片驚呼,沒一會兒另一張餐檯旁的客人也遭了秧,因為戰逸非直接把那臺子推倒了,就推砸在嚴欽身上。
戰逸非把自己身體也壓上去,朝對方臉上一記記砸下拳頭,有幾拳沒砸在嚴欽身上,倒直接砸在地上,他自己的手指關節上也都破了皮,流了血,卻仍不停止,一副要對方小命的狠勁。
嚴欽被打得極慘,反而狂笑起來:「好爽啊……好爽!」
雞飛狗跳亂作一團,場子裡的保鏢不知道怎麼應對這個突發事件,嚴欽看來明明樂在其中,這個時候上去幹預似乎不太合適。
保鏢們愣愣站在一旁,嚴中裕也沒管。場子裡不少有身份的人拿異樣眼光悄悄看他,他卻如泰山般穩坐不動。兀自賞著手中藏刀,他問李卉:「怎麼回事?」
「聽說戰博的女兒被車撞瘸了,當時你的兒子就在現場。」李卉如實作答,看似不偏不袒,也不落井下石。
「唉,這些年我忙生意,太疏於管教他了。」嚴中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兒子——嚴欽絲毫沒注意到老子的目光正投向自己,即使被對方掄拳猛砸,即使被勒得滿臉漲紅幾近斷氣,他也手舞足蹈,瘋狂喊笑,跟發神經似的。
嚴中裕又問李卉:「他很喜歡這個姓戰的小子?」
「是挺迷戀。」李卉嫣然一笑,「大概是因為剛買了遊艇,他從公司賬戶上取走了六千萬,應該就是給了戰逸非。」
嚴中裕稍一沉思,便抬起手腕,衝一個保鏢做了個手勢。被揍得鼻青臉腫,嚴欽就快被勒斷氣了的時候,一群保鏢蜂擁而上,拿住了戰逸非。
戰逸非早已殺紅了一雙眼睛,死犟著不肯受縛,沒想到剛一掙扎就挨一拳——那些保鏢都練過,下手又黑又不引人注意,幾拳過後,戰逸非連胃液都吐了出來,被一左一右兩個男人摁住了肩膀,強迫著跪在地上。
「你們幹什麼!」總算緩過一口氣來的嚴欽爬起來,衝著保鏢們吼,「放開他!我跟我寶貝兒調情呢,我舒服!我高興!幹你們屁事?!」
保鏢們剛要鬆手,就聽見身後傳來個聲音:「不準放。」
嚴中裕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柄沒開刃的藏刀。走到年輕人身前,他就把刀拔了出來,用刀尖抵住了對方的咽喉——
其實他們沒少見,見面的時候,戰逸非有時還叫他「嚴伯伯」,可這會兒,嚴中裕就跟不認識對方似的,他用刀尖把戰逸非的臉掂起來看了看,然後說:「六千萬才嫖這樣的,太貴了。」
戰逸非仰著頭,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微微合著,顯得悲慼又絕望。
嚴中裕手臂用力往前一送,沒開刃的刀尖便深深陷進他的脖子裡去,簡直要如撕開一層紙般,將他捅穿。
「老畜生!你——」嚴欽情急之下就罵了出來,剛想向老子撲過去,就被保鏢給擒住了。
「我替老戰管管兒子。」嚴中裕抬頭去看戰榕,笑著說,「我倒忘了,也跟你一個姓。」
戰榕把目光挪開,投往別處:「反正不是我兒子。」
即使是不開刃的工藝品藏刀,直接劈砍在臉上、身上,都是要命的疼。一開始保鏢還得摁住戰逸非的肩膀,後來就用不著了,這個年輕人軟塌塌地倒了下去,像砧板上的魚那樣被刀抽打。
「老畜生!你他媽敢打我的人!」在一群賓客面前,正業集團的少主像跳樑小醜一般蹦躂,破口大罵,「我、我撞死我自己!我他媽讓你斷子絕孫!」
嚴欽罵得越兇,嚴中裕打戰逸非越狠,罵著罵著,嚴欽明白過來,不敢罵了。
戰逸非頭破血流,鼻樑骨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他像一灘泥一樣被兩個保鏢扛起來,甩手扔到街上。
許多人看見了這一幕,但沒人管,連警察都不管。正業集團的公關最是到位,這麼小的事兒明天都不會見報。
嚴欽平日裡的所作所為,嚴中裕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也不是寵溺兒子,只是覺得有錢人消遣窮人天經地義,犯不上干預。但今天這鬧得太過火了,在這麼重要的場合,他的兒子給他丟了臉。
嚴中裕扔掉手中藏刀,反手就給兒子一嘴巴,他說:「你給我馬上滾到國外去,別待在國內再丟我的臉!錢我可以留給你,也可以一毛錢不剩全捐出去!」
嚴欽被打得很慘,戰逸非被打得更慘,可他好像還想站起來。在地上艱難爬了兩米,待靠近一根電線杆,他就扶著它,搖搖晃晃,直起脊樑。
電線杆上貼著會所招募「公關先生」的小廣告,要求作風開放,承諾高薪日結。
全身都疼,疼得天崩地裂,戰逸非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頭上的血倏忽流進眼睛裡,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戰圓圓躺在醫院,百無聊賴非吃即睡,把本就挺大的臉盤養得銀盆一般,白中發亮。
她哥來看他,一進門就跟一個男孩打了照面。
戰逸非想起來,男孩就是那天在醫院裡遠遠看著自己的那一個,他此刻手裡正捧著一個塑膠盆,盆裡盡是瓜皮果殼。
戰圓圓坐在床上,咵嚓咵嚓地嗑瓜子,一見哥哥就揮手如舞,嘻嘻傻樂。其實走路還是有點跛,但她樂觀,苦哈哈的也得跛,為什麼不樂觀呢?看見哥哥眉頭鎖得緊,戰圓圓有點心疼,反倒安慰他說:「醫生說我天生就有點長短腿,是現在年輕瞧不出來,老了一準要瘸,你說巧不巧,這一撞倒正好一個長度了。」
「也是。反正你都胖成這樣了,誰還管你瘸不瘸。」戰逸非微微一笑,一張臉總算露出一點暖色。
「喂!小非非,你信不信我讓徐亮轟你出去啊!」戰圓圓嘴上嚷得兇,其實心裡倒高興,她知道她哥也是剛剛傷愈,這陣子過得尤其不容易。
塑膠盆轉眼滿了,戰圓圓還沒停下嘴,男孩不得已將兩手兜成一隻笸,畢恭畢敬地去接女友吐出的瓜子殼。
戰逸非聽見妹妹叫這男孩「小亮子」,同他講話多半要笑,不笑的時候便頤指氣使活像慈禧。欣慰的同時,他又不免起了點陰暗的心思:那些與「我愛你」長短一致的句子裡,最生死不棄的是「還我錢」,最童叟無欺的是「你胖了」,這世上哪有生死不棄、童叟無欺的愛情呢?不過也是一個壯志胸懷的年輕人,突然就想少奮鬥二十年罷了。
他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聽見方馥濃的訊息了。
「妤姐……妤姐昨兒來看過我了。」
「哦。」喉嚨卡了半晌,卡出簡潔明瞭一個「哦」字。其實他想去見一見溫妤,但溫妤始終避而不見。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一個人若打定了主意要躲另一個,大抵是能躲成的。
正如同他為了避開與戰博夫妻碰面,特意選了這個時間來探望妹妹。人雖能避開,可這對夫妻的訊息卻不經意間總能聽見,他聽說他們最近在賣房子,不住上海了,要回溫州老家;他聽說榕星鋼廠的那塊地皮上,舊廠房已被拆盡,正業廣場的高樓正拔地而起。
他還聽說,覓雅最終還是被賣了出去,但接盤的人不是花之悅,而是半路殺出來的另一家公司。
見哥哥不說話,戰圓圓吐了吐舌頭:「昨天妤姐坐在我床邊,說不了幾句話就掉了眼淚,她跟我說,她要走了,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大概又要出國了吧。」
有人為逃避而出去,有人志得意滿就要回來。戰逸非同樣聽說,戰榕的兒子從國外回來了,正在幫助他爸打理公司,看來戰榕沒從榕星那裡得到的補償,這些年在自己大哥和自己手裡已經撈了回來。
他想,把生活交給時間去謳歌,把生活交給時間去原諒吧。
告別妹妹,戰逸非沒回家,直接去了覓雅。兩天前莫名其妙接了個電話,通知他這個時間去面試。戰逸非本來不想去,可一聽見前來招聘的公司,便非去不可了。
這個公司不是他的了,地址也由原來的東樓變作了西樓,只是還在遙遙相對的雙子樓裡。
被hr引進會議室,在那兒等待老總抽時間給自己面試。戰逸非怎麼也不可能為一份工作而來,他就想看看,是哪個王八蛋趁火打劫,在這個時候搶走了自己的公司。
公司該是新裝後不久,空氣裡還散著淡淡漆味。一進門,戰逸非就忍不住地四下打量,這家公司的裝修風格和原來的覓雅簡直如出一轍,大至整體色調,小至燈飾盆景,就連地磚上都嵌著一模一樣的鳶尾花飾。
物是人非總令人感傷,舊去新來卻是個好現象。
會議室裡的男人面色寡淡,一直不知所想、一動不動地坐著,忽然就聽見了非常熟悉的聲音——
「老宋!新配方的樣品已經搞出來了,還是我一日三催,搞出來的——」說話的人是周晨,風風火火從外頭回來,一扭頭就看見了透明會議室門內的戰逸非。
「欸?戰總?」
戰逸非從會議室裡走出來,臉色看來有些發懵:「周晨……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不止我,老宋,還有很多原來工廠裡的技術工,都在這裡。」
戰逸非正有一肚子疑惑,還沒來得及發問hr就走了過來,衝他甜美一笑說:「方總現在有空了,你可以去見他了,跟我來。」
方總?又是誰?
周晨一句話,揭曉了所有的懸念,破壞了所有的美感,也讓戰逸非的一顆心驟起驟落,驀地就不跳了。
他說,還能是哪個方總,咱們無所不能的方馥濃嘛。
走進總裁辦公室,果不其然,那張寬死人的老闆桌都是直接從覓雅搬來的。方馥濃坐在老闆桌後,蹺起兩條長腿擱在桌上,正跟宋東坡說著話。
看見戰逸非被hr引進門,眉目一挑,露了個笑:「嗨,pretty.」
「怎麼回事?」戰逸非聲音低沉,面若死灰。他原本已經死了期盼,這下看見大活人,非但一點高興不起來,反倒馬上感到自己受了誑。
「這話可長。」方馥濃向著自己的情人走近,伸手就去摸他的臉,「怎麼瘦了?」
戰逸非一把擋開對方的手:「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老宋、周晨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買下覓雅的人又為什麼會是你?」
方馥濃轉頭看向宋東坡,笑著說:「老宋,你演技也太逼真了,那天真的差點把我打死。」
「當然得往真裡演了!廠里人多口雜,這是犯法的事兒,萬一被人洩露出去,那還得了?!」宋東坡爽朗大笑,一邊的周晨也接話道:「如果別人讓我這麼幹,我一準舉報他。但既然是方總的意思,我們只有捨命陪君子。」
「當時我告訴老宋與周晨,我把我南非的生意賣了,我押下我的身家性命就賭這一遭。他們很講義氣,當場就表示,犯法也幹。」方馥濃知道戰逸非沒聽明白,把臉又轉向他,望著他的眼睛說,「我租了一個倉庫,趁工人被煽動鬧事全廠放假的時間,讓他們把廠裡的貴重灌置偷偷轉移出來,再找了些即將報廢了的裝置頂替,這樣砸了也不心疼。」
難怪那天廠裡的老工人會說裝置型號都不對,戰逸非完全愕然,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這是……從我的工廠裡偷東西。」
「現在是我的工廠了。」方馥濃露出無賴一笑,又伸手颳了刮對方的鼻子,「當然,也還是你的——公司聽老闆的,老闆聽老闆娘的。」
宋東坡補充道:「我會答應煽動那些不明就裡的工人鬧事,也是方總答應過我,一旦事情平息,他會盡可能把那些工人找回來,仍讓他們在廠裡工作。」
「男人就該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方馥濃依然看著戰逸非,對他說,「我答應你會守住覓雅,我也答應他們,最多五年,五年一定會讓覓雅上市。」
「那麼全國代理商大會呢?那些警察……」這下戰逸非的腦筋總算轉過彎來,鳳眼睜得圓了些,他問,「還有……滕雲呢?你要我一定讓他在會上發言,難道也是……」
「那陣子我不是一直出差麼,表面上是去補救覓雅與代理商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先從幾家關係最鐵的著手,我答應他們,他們在代理商大會上解除與覓雅的代理合同後,我會給他們更優厚的合作折扣。」預設滕雲是薛彤用影片證據舉報的,也預設是自己導演了代理商大會上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官兵捉賊」,方馥濃笑了笑,「至於滕雲,你知道我這人一向主張‘以殺度人’,他既然把錢還你了,也判不了多少年,至於許見歐會不會從北京回來、回來後又會不會等他,這是他們之間的問題。」
「這樣割肉擲敵……又是為了什麼?」問出這話戰逸非才想起來,想起那天的方馥濃確實流過幾滴淚,既是祭奠夢想,也是以示決心,從頭再來。
「你猜猜看,我花多少錢買下了覓雅?」方馥濃貼著戰逸非的耳朵,自問自答,「連著工廠地皮一併吃進,也就三千多萬,還有足夠的餘錢讓我運營整個公司。」
周晨插話:「這不叫割肉擲敵,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咱們中國人最容易從風而動,事情鬧開了,花之悅和別的化妝品企業都不可能再對覓雅感興趣。」
方馥濃點頭承認:「花之悅本來就只是看中了蘇州工廠的生產線和覓雅的代理商渠道,如果她志在必得,我們籌多少錢都沒用。」
「這些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不早點告訴我……」儘管已是百脈具開,可這傢伙依然一副如墮夢中的表情,一雙漂亮鳳眼也微微泛紅。
「一來你這傢伙太容易心軟,演技也太差;二來沒有實打實把握的事情我不願事先張揚;三來……我也想給你一個驚喜嘛。」方馥濃在戰逸非臉上親了下,哄小孩兒似的說,「我知道你念舊,本來想把東樓原來的辦公室租下來,可物業動作太快,那幾層樓面已經被租了出去,不過剛才hr聯絡了amy,她還賦閒在家,願意回來……」
方馥濃本以為對方會高興,沒想到戰逸非抬手就揮了自己一拳。
宋東坡和周晨趕忙驚呼:「戰總,別動粗啊!」
這段日子的委屈急需發洩,戰逸非覺得這人笑著就欠抽,他又想揮拳去揍他,這回反倒被對方敏捷避開。一招制敵,方馥濃用一隻手反剪了戰逸非的雙手,又用空著的那隻手將他緊束在懷。
這幾個動作發生得太快,周晨與宋東坡都來不及反應,只看見戰逸非雙手被縛怒目瞪人,而他身後的方馥濃正笑著趕人:「你們該出去了,沒看見麼,管老婆呢。」
「方總啊。」方馥濃的顴骨處已經青了一塊,老宋看他這樣子狼狽,忍不住就要開他玩笑,「你這婆娘太兇悍了!」
懷裡的男人犟得厲害,稍不留神只怕就要讓對方跑脫,方馥濃累得氣喘不勻,完整的句子說出來也散了:「現在是兇悍了點,一肏進去……立馬就老實了……」
宋東坡與周晨識趣地退出門,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一旦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戰逸非的身體立刻自動繳械,沒了一點抵抗的樣子。
將對方抱上那張寬死人的老闆桌,方馥濃還怕這小子又反悔,解了胸前的粉色領帶,將他兩手捆紮起來。他一邊扒他褲子,一邊啃咬他的嘴唇、耳朵與脖子,喉嚨裡發出含混聲音:早就想在這上頭幹你了。
脫掉長褲,內褲也丟在地上,待戰逸非兩條長腿完全露出,方馥濃便把自己的慾望也釋放出來。正好拿周晨搞來的樣品當潤滑,但前戲能免則免,朝思暮想那麼久,先進去再說。
戰逸非兩手被縛,一身骨節俱軟,唯獨胯下玩意兒堅硬如鐵,頭顱高昂,似在催促對方快來愛撫。
替這傢伙擼了幾把,方馥濃將膏體樣品抹遍方家老二,便抱住戰逸非的軟腰,往他身體裡進發。
兩具身體完美咬合,兩個男人也似鑰匙與鎖眼般合為一體,戰逸非舒服地哼吟出聲,兩條長腿也如同螃蟹收鉗一般絞了起來。
「嗯……你解開我……」再舒服也要提要求,「我想抱你……快解開我……」
方馥濃想了想,反正已經肏進去了,應該也跑不了,便把捆紮對方雙手的領帶給解開了。
「打起領帶再來幹我……」領帶依然纏繞在腕上,戰逸非努力調勻呼吸,又示意對方向自己靠近,「你是我的男人,是覓雅的老闆,我要你以最衣冠楚楚的樣子來幹我。」
方馥濃真的俯下身子,戰逸非便將他的襯衣領子豎起,又把粉色領帶掛上他的脖子——拽住領帶兩端,強迫對方與自己靠得更近,先接個吻。
方馥濃的手從戰逸非的腰間滑到了他的屁股上,捏住光溜溜的兩瓣臀,抽送得慢了些。戰逸非一邊循著抽送的節奏輕搖慢顫,一邊替方馥濃繫上領帶,還繫了個最挺括難系的結。
「好了。」他用鼻子蹭著他的臉頰與頜骨,用舌頭舔他的下巴與喉結,然後就盡心盡力地吻他。
唇與舌抵死纏綿,戰逸非斷續說著:「上市……等覓雅上市以後,我就跟你去南非……」
「不去南非了……」將情人的襯衣完全解開,在他唇上親了親,又低頭咬弄起他的乳頭。這個男人兩鬢半白,目光大亮,看上去莫名興奮,不知是因為與情人久別重逢,還是又躍躍欲試著另一場冒險,「我最近在以色列投資入股了一家自然資源公司,下一站我們去剛果……去剛果開採金剛石……」
戰逸非徹底放下心來。直到剛才這句話出現前,他都以為眼前這個男人是沙漠中的蜃景,是自己思念狠了的幻覺。
但這個男人的確是方馥濃沒錯。
由始至終,心念專一,不負良辰。
他跟他一起,還有一萬里路要行,還有一萬場愛要做。
戰逸非想,前者尚好實現,後者麼……現在就得開始努力了。
(全文完)
番外一我們結婚吧
戰逸非接到方馥濃電話的時候,對方已經失蹤了近一個月。
就在這傢伙失蹤的前一天,他倆還玩得盡情盡興,花樣百出。陣地從餐桌、沙發一直轉移至床上,兩個人如膠似漆絡續半宿,爽得雲裡霧裡,不知今夕何夕。
但一睜眼,枕邊人又不見了。
名義上方馥濃是覓雅最大的老闆,但公司上下也都聽戰逸非的。新的管理班底都是他親自挑選的能人,老宋周晨更是騰蛟起鳳,各展其才,方馥濃寬了心,相信覓雅不會像他當初的投資公司那樣被人一夜搬空,也相信經歷這些之後戰逸非已經諳熟了商場的門道,能張羅好自己的事業。
心寬了人就更散了,散得跟走風天裡墜拱的花葉一樣,飄飄然就要飛出千里之外。待覓雅的營運上了正軌以後,他時不時地要出門,每次出門短則幾天,長則幾周,每次出門也都不打一聲招呼,一覺睡醒就人間蒸發。
所以直到剛才,戰逸非才接到方馥濃的國際長途,這傢伙現在人在以色列。
兩天前剛剛經歷了一場小規模的武裝衝突,他開著軍用越野裝甲車,叼著一支雪茄,從以色列南部穿越半個國家,在槍林彈雨中翻了一回車,又一路披荊斬棘吞沙咽土,到最後除了牙還是白的,全身上下沒一處不破舊,沒一處不受傷。
但這會兒他已經衣冠楚楚,頭履光鮮地出現在了全球最大的鑽石交易所裡,帶著一副男模般令人驚嘖的好皮相。
方馥濃去以色列是做生意,不是去找死,但他仍然覺得這事情發生得挺有意思,於是忍不住要給戰逸非打電話。
「……我發現這地方我來晚了,男人就該在槍林彈雨裡開一回越野裝甲車,比開保時捷有意思多了……」
近一個月沒音訊,開口盡是些不著邊際的話。戰逸非耐著性子端上微笑,耐心地聽對方扯完日漸嚴峻的邊境衝突,扯完滿街可見比睪丸還大的鑽石,扯完那些溫州人的外國親戚猶太人,然後他就扔下一句「我後天結婚」,掛了電話。
其實結婚的不是戰逸非,而是戰圓圓。戰圓圓傷勢恢復得不錯,在醫院時徐亮鞍前馬後地伺候得也滿意,所以一齣醫院就主動求婚,直截了當地說要給對方生孩子。
婚禮在老家辦了一回,戰博與馬慧麗都到了場,這次又辦在了上海,男方親戚全在,但戰圓圓顧及哥哥,沒告訴父母。
戰逸非依然嫌那窮小子高攀,徐亮滿臉帶笑地叫他「大哥」,他卻從頭到尾板著臉,目光只落在手中的檔案上,丟擲來的問題也全不客氣。
「婚宴的酒店訂好了嗎?」
「訂在了一家一站式的婚禮會館,新開的,價效比挺高……」
「去退了。」戰逸非低頭審看檔案,搖了搖頭,「圓圓結婚得五星酒店,你去jw萬豪報我名字,服務費全免。」停了停,又問,「鑽戒呢?」
「一克拉的圓圓嫌大了,我們最近剛去過香港,選了一枚造型比較別緻的……」
「一克拉太小了,圓圓結婚至少五克拉。」戰逸非面無表情,核實檔案的內容無誤,低頭在amy送來的檔案上籤了字。
「哎喲,你這一身紈絝的味兒都把我燻著了!」徐亮負擔不了五克拉的鑽戒,一臉負疚又訕訕的表情,戰圓圓聽不下去了,衝哥哥嚷,「戰圓圓有什麼了不起的?!戰圓圓結婚憑什麼就要這要那?!戰圓圓她爸現在沒錢了,嫁的人家也是老實本分沒錢的,我們倆都沒錢,戒指誰嫌小誰買!」
戰逸非爽快點頭:「我給你買。」
「我現在就要。」瞧這廝擺闊的勁兒,戰圓圓賭氣說,「我也不要五克拉的,兩克拉就夠了,你這耳釘差不多吧,你把它給我,我找人改一改。」
戰逸非愣了愣,他這人戀舊得近乎魔怔,用慣了的東西常是打死不願換。
「怎麼樣啊?」戰圓圓得意一挑眉梢,「給不給?」
「給」字的音還沒落地,戰逸非就摘下耳釘拋給了徐亮,又抬眼望著妹妹:「真的不再考慮了嗎?」證都領了,他還問得一本正經,「雖然你眼小、平胸、臉盤大,但再怎麼也得找個比我帥、比方馥濃聰明的。」
「別理他,他這是寡婦眼紅別人新婚!」戰圓圓簡直要被哥哥氣吐血,拽著徐亮的胳膊就走,走路的樣子依然帶點跛。
妹妹氣沖沖地摔門走了,戰逸非也不示弱挽留,待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他把抽屜拉開,從裡頭取出一張彩色玻璃紙。
神情認真,手指靈巧動了幾下,一朵玫瑰便躍然而生了。
戰逸非把玫瑰花夾在兩指之間,微眯著眼睛仔細端詳。這朵玫瑰已快精緻到頭了,他仍是挑剔地整了整花瓣,待完全無瑕時才垂下眼眸嗅了嗅,居然還笑了。
戰圓圓只顧著和她哥慪氣,只怕是不知道她哥對她的婚禮比對自己的還認真,每個細節都力求完美,最後關頭還嫌婚宴上的紙花喜糖禮盒不好看,親自折了一個花式,要求婚慶公司爭分奪秒地推翻重來。婚禮的司儀是滬上知名的主持人,跟許見歐也頗有交情。彩排時候,戰逸非從他那裡得知了許見歐的近況,知道他現在人在北京,依然從事媒體業,只不過從臺前轉到了幕後,幹得倒不錯。
而且還有人追。
追他的是個開飯店的老闆,常吹自己是努爾哈赤的後裔,有點錢,但不算多,長得濃眉大眼,膀闊腰圓,粗看難入法眼,細細接觸之後,便能感覺出北京爺們的爽快利落來。
再多的訊息也沒有了,戰逸非跟許見歐本就不熟,發生這麼多事以後,也就徹底斷了所有再聯絡的由頭。
唯獨見過一次,他去探望滕雲,恰好在監獄外頭與許見歐打了個照面。
他知道許見歐每個月都會飛回上海,來這兒探望朋友。
滕雲判了六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短不過十來分鐘的高牆內外相對無言,也長不過一輩子同床異夢,白髮如新。
許見歐沒有化妝,臉上留有刀傷的印子,但氣色看著很好。簡單寒暄兩句,戰逸非問他,會不會等滕雲?
這話剛才滕雲也問我了。許見歐笑了笑,我反問他,你覺得呢?他說,別等,一定別等。然後他就哭響了,哭得裡裡外外都能聽見。
戰逸非陷入沉默,許見歐輕輕嘆氣:「憐取眼前人吧。我不想再被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打擾,我想把日子過得簡單一點,我想重新開始,好好生活。」
憐取眼前人。
能說出這話仍是悟得早的。也許有些人得活了大半輩子都無法明白,幸福不在好高騖遠的地方,那裡只有一片你夠不著、撈不到的蜃景,初看繽紛迷離,一碰就煙消雲散。
儘管籌備工作多有不順,但總算婚禮能夠如期舉行。彩排之後的迎賓時間,徐亮緊張得渾身發抖,十分鐘不到就跑三次廁所,而戰圓圓正為了能否多貼一層假睫毛與化妝師死磕。婚禮的一對主角全不在場,結果只剩下穿得比新郎還帥的新娘哥哥在外頭迎賓。
戰逸非跟伴娘交代了兩句話,掉頭去廁所,誰知剛跨進門口就被人輕推一把。
男廁所的門「砰」地關了上,幾乎與此同時,他就被身後的男人抱進懷裡。
「你這樣子很像嚴欽。」香水味非常熟悉,戰逸非知道來人是誰。
「我剛下飛機。」方馥濃專心致志地把戰逸非攏在自己懷裡,不讓掙扎不讓動,「你掛電話後,我就趕去了機場。」
「我沒騙你,你再不回來,我真打算找個人結婚。」戰逸非身體僵硬,刻意拉開不配合的架式。
「你敢結婚,我就敢在你新婚當夜,把你從新娘床上帶走。」方馥濃貼著他的耳朵輕笑,問他,「最近公司裡有什麼麻煩事嗎?」
「沒有。沒你方馥濃地球照轉,覓雅我也照樣運營。」嘴硬是骨子裡的毛病,其實有,事情不算緊急,但也確實麻煩。新的產品系列正緊鑼密鼓地籌備上市,可最終打樣的乳霜卻出了問題——原本潔白的膏體裡忽然出現了一些細小的黃點,周晨中國法國兩頭跑,最後才與一眾實驗人員確定不是產品質量問題,只是國外的奈米技術太超前,國內的生產廠商尚跟不上,所以膏體才會產生了顆粒不勻的現象。
把自己在以色列時就知道的事情說了下,方馥濃問:「周晨的意思呢?」
「周晨許諾我會盡快與生產廠商解決膏體顆粒不勻的問題,但沒給出確切的時間節點。其實,這事情無論得過且過還是推翻重來,都不簡單。」這一點點瑕疵解決不了,新品又得來來回回地折騰,費時費力費心思。
「那小子薪資上去了,腦筋卻越來越死了。」方馥濃搖了搖頭,又不以為然笑了笑,「只要不是產品品質問題就好辦,聰明人得懂得曲徑通幽,為什麼非得一根筋往南牆上撞?」
戰逸非知道這點事情難不倒他,便存心擺出屬下的端正態度:「方總有什麼高見?」
「既然短時間內突破不了國內生產廠商的技術壁壘,不如換個思維角度。」方馥濃把戰逸非抱緊一點,手開始不安分地游弋在他的腰間與臀部,「我聯絡了一家韓國貿易公司,為很多國內外知名的化妝品企業提供洗顏用的磨砂柔珠或者活性物包裹粒子,企業實力與辦事效率都可以。ladymiya這一款黃金賦活系列主打成分是蜂皇漿,不如就在現有的膏體裡新增黃色的蜂皇精華顆粒。」
「你這是把一捧沙藏進一片沙漠裡。」戰逸非明白過來,臉上笑容一顯,身體也就任人取求地軟了下來,「這倒歪打正著還是個產品賣點。黃金賦活系列都得新增,而且還得讓蜂皇漿的活性物顆粒再加一層珠光薄膜,我回頭就讓設計部把產品改成半透明外觀,以突出炫目的顆粒效果。」
對方抵抗的態度不再明顯,方馥濃把戰逸非撥轉過來,不知真假地對他說:「你得教育教育周晨,再轉不過腦筋幹事,就讓他滾蛋。」
戰逸非搖頭:「這狠話我撂不了,我又不是老闆,我只是一個打工的。」
「你怎麼是打工的,你是老闆娘。」方馥濃湊過一張臉,一雙曼妙的唇卻索不來一個吻,這小子腦袋一偏就避開了——不只不讓親,看這架勢,今晚還不讓肏。
「你說我是,我就得認嗎?」人是轉過來了,臉卻還慍著,戰逸非抬了抬下巴,盛氣凌人,「你剛才說要在我新婚當夜,把我從新娘床上帶走——憑什麼?」
「你這人青春期好長。」方馥濃搖搖頭,突然注意到對方今天沒戴耳釘,「你的耳釘呢?」
「送人了,沒了。」
「你說我們多心有靈犀,我正好從以色列給你帶了份禮物。」說著,就從兜裡掏出一隻絲絨盒子。
戰逸非接過來,開啟一看,不是耳釘,而是戒指,不是一隻,而是一對。
「這麼小。」男款的鑽戒,款式還算別緻,但上頭的鑽石不怎麼顯眼。戰逸非一臉嫌棄,鼻子裡哼出一聲,「你不是去以色列開採金剛石了嗎,你不是說遍地都是比睪丸大的鑽石嗎,這麼寒磣的東西是什麼?」
「那你還我。」
戰逸非又捨不得了,奪回戒指,就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套。
方馥濃簡直要笑了:「帥哥,你能不能矜持點?」
戰逸非反應過來自己確實不夠矜持,想了想,決定更不矜持一點。他將方馥濃粗暴地抵在洗手池前,三下五除二地解開他的褲釦,將褲子扯落至臀下……
他跪在他的腳邊,以臉正對他胯前的戰戟。方馥濃下巴微抬,喘氣粗了些,不時輕輕舔過越來越乾澀的唇,他被戰逸非咬得極有情緒,身體繃得僵硬,忍不住就伸手去摸他的後腦。
該起來的完全起來了,離臨界點尚遠,方馥濃想把方家老二從對方嘴裡退出去。可戰逸非不讓,他明白這個時候這傢伙是非釋放不可,不釋放在自己嘴裡,就得釋放在自己身體裡。
將那根東西攥緊,戰逸非仰起臉,舔了舔來不及嚥下的唾液,含混說著:「不能是這裡……廁所太草率了……」
方馥濃懂他的意思,不管地點在哪兒,戴上鑽戒以後的第一次就是新婚之夜。他在戰逸非下巴上捏了捏,把身子放低至離他近些的地方,笑著說:「那你得再賣力點,我這麼硬著可出不去。」
戰逸非閉上狹長美目,又將那根東西吞進嘴裡,口中津液與對方滴出的愛液混在一塊,滿手滿嘴都是糖汁兒。
總算趕得及在婚禮前出現。
「馥濃哥,你回來了!」
披著婚紗的新娘跛著腳迎上去,新郎扶不住她,反倒被她搡了一把。戰圓圓驕傲一指方馥濃,開嗓就是鸝鳥一般脆生:「我本來是要嫁給他的,他嫌我太小,才讓你撿了便宜!」
徐亮確實是個好脾氣的人,聽見這些也不動氣,只是一味嘿嘿傻笑,撿了寶一樣。
因為方馥濃回了來,婚禮儀式臨時有了變動。本該是戰逸非帶著妹妹穿過鮮花拱門,再把她交到新郎的手上,但戰圓圓嫌哥哥這些日子態度不端,最後關頭非要挽著方馥濃的胳膊,讓他送自己出嫁。
戰逸非沒大反應,默許著退向一邊。
等到戰圓圓與徐亮在臺上繼續儀式的時候,方馥濃悄悄退回戰逸非的身邊。瞥他一眼,他發現這小子由始至終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眼裡晶亮亮的含著淚。
方馥濃攬過戰逸非的腰,伸手去攥他的手指。一雙戴著同樣戒指的手方才相扣,便看見臺上的燈光似漫天星子,微微跛腳的美麗新娘對自己的丈夫鄭重宣誓:
「我會永遠愛你。」
然後新郎親吻新娘,與童話豈有懸殊。
番外二蝸居
買房子是方馥濃的決定,就在戰圓圓結婚的第二天提出來,戰逸非一開始沒同意,後來就同意了。
他們倆之前一直沒同居,雖然在彼此家裡留宿、甚至一留幾天的事情時有發生,但嚴格意義上仍不算同居。方馥濃沒錢以後一直住在賣都不怎麼賣得出去的老公房裡,戰逸非嫌那房子八十平米都沒有,並不太願意搬進去跟他同住。
房子小有小的好,哪兒倒下哪兒就是親熱的場所,窗簾一拉此地就是淫窩。
當然房子小也有小的不好,左鄰右舍都跟緊挨著一樣,晚上玩不了多鬧騰,隔壁鄰居就得投訴他們太吵。
而且早上還得搶浴室。
本來是不搶的,但試過幾回後發現,衛生間就這麼點地方,同時可以乾的事情多也不多。可以方馥濃在臉上抹多了剃鬚泡沫,捏著戰逸非的下巴就擦他臉上,反正他一會兒也要刮;也可以方馥濃在刮臉時,叼著牙刷的戰逸非突然湊臉過去獻吻,沾對方一嘴的牙膏沫不說,還害他分神在臉上拉一道小口子;甚至可以兩個人一起站在鏡前臭美,如同兩隻雄孔雀相遇必要互相開屏鬥豔,比誰更倜儻精緻……
可以乾的事情很多,但從時間管理的角度考慮,大清早的還是甭一起洗澡的好。夏天估計還好,但這會兒天氣冷,熱騰騰的水蒸氣瀰漫浴室,兩具裸體的男性身體交抱在一起,肌膚不斷擦碰,總有一個要起生理反應。
誰起了都一樣。戰逸非有反應時就抬起一條腿,讓方馥濃收在腰上,一邊跟對方接吻,一邊自己套弄解決,但每次這樣,十之八九方馥濃也得硬;而方馥濃有反應時則更簡單,自己熄火多沒意思,倒不妨直接撳滅在對方的身體裡。
平時還好,若有特殊情況morningsex便要誤時誤事,有一次兩個人玩得興致太高,浴室玩罷又回到床上,雙雙誤了公司例會。
戰圓圓結婚請了長時間的婚假,覓雅的兩位老闆一樣沒進公司。既是小別,也是新婚,兩個睡的時間比玩的時間少,天亮以後一起去浴室衝了澡,緊接著便又啃又親地回到床上。對戰逸非而言,能度蜜月的地方很多,但對幾乎跑遍天南海北的方馥濃來說,新婚期間只想留在一個地方——有戰逸非在的大床上。
「早上好,方太太。」知道對方沒貪睡,方馥濃用胳膊將他挽在懷裡,用手指輕輕刮弄著他的臉,摸了摸他溼漉漉的額髮。
「早上好,戰太太。」戰逸非仰臉看方馥濃一眼,然後低下頭,在他胸前凸起上咬了咬,又含進嘴裡,以舌尖輕輕捻幾下。他蹺起一條腿擱在方馥濃腰上,把臉枕向他的胸口,這傢伙身上的水珠還帶著阿瑪尼某款沐浴乳的香氣,騷得可以。
房間內窗簾閉合,一室耐人尋味的情愛氣味。這會兒兩個人的身體都垮了,不做愛的時候也四肢相纏地絞在一起,除了彼此的身體與柔軟的被子便不著一物。
戰逸非跟想起什麼一樣,忽然從床上跳起來。意識到自己還光著屁股蛋子,便在床邊胡亂一抓,抓到了一件襯衣一條內褲,也不管是誰的便穿上,跳到窗前,揭開窗簾,借早晨的陽光下照了照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鑽石確實不大,但戴在男人手上正好。
這可是婚戒,陽光下看著閃閃爍爍,特別好看。
「喜歡嗎?」方馥濃仰躺在床,被子遮住裸露的下身,一臉笑意。
「還行吧。作為禮物太寒酸了,作為婚戒就還湊合。」戰逸非轉過身,打算回到床上來,可方馥濃卻喊他別動。
「別動,就站在那裡,讓我看看你。」眼睛依然跟昨晚上一樣溼淋淋的,這小子一定不知道自己高潮時的模樣有多美。內褲前拱起一團,他的身體在陽光下剔透如玉,腿長臀翹,脖子、胸口上烙著一枚枚殷紅的愛慾印章。
「神經。」戰逸非笑出一聲,有些不自然地挪開眼睛。儘管兩個人對彼此的身體早已不陌生,但在陽光下被這樣直勾勾又火辣辣的注視,仍然會讓他感到不好意思。
然後方馥濃就兩臂張開,做出一個迎接的姿勢。這個時候的方馥濃簡直帥得要命,能看見由精壯肌肉勾畫的身體線條,肌膚泛著甜潤的蜜糖色,右側的乳頭破了,應該是昨晚上自己吮咬得太狠了。戰逸非喉嚨動了動,不自覺地摸了摸嘴唇,然後就彆扭地把頭轉過去:「不過來,該起來了。」
「哈。」方馥濃笑一聲,也取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衣披身上,但他不願穿戰逸非的內褲,嫌小。
把窗簾完全拉開,讓陽光多灑一些進來,戰逸非把窗開啟,伏在了窗臺上。
有大爺在打拳,有大嬸在遛狗,有貪玩的孩子在瘋鬧,嗅一嗅,空氣裡有花香、草香,還有隔壁人家的炊煙味兒,滿滿的都是家的氣息。
戰逸非看得入迷,忽然感到有一根粗硬的東西在不懷好意地頂自己的屁股,隔著內褲的薄薄布料反覆摩擦。
「你穿我的內褲也不嫌大嗎?」方馥濃摟住戰逸非的腰,隔靴搔癢地摩他一會兒,便把他的內褲褪下來。
那東西炙燙得要命,急於往兩股間的幽隙裡鑽,戰逸非沒阻攔的意思,只是輕哼一聲:「戴套。」
「用完了。」方馥濃不肯停下來,整個身子往戰逸非身下壓。
「一整盒新的,居然用完了?」
「也不全是我用的,你也用了兩隻。」
完全不記得了,新婚燕爾,閨房之樂,兩個人到最後都有些神志不清,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玩得有多瘋。
性器剛剛沒入一半,樓上突然灑落一捧雨霧,原來是樓上的阿姨趁陽光好在晾洗過的被單,邊晾還邊數落老公:「阿四頭你個懶男人,就讓我一個人忙是伐?!」
嗓子又尖又利,還餘音繞樑跟唱似的。本來要進去的男人一下子就萎了,兩個人急急忙忙關了窗子,笑著抱在一起啃了會兒,又推推搡搡回到床上。
於是方馥濃就很認真地提出了買房子的建議。
戰逸非分開兩條長腿,翻身跨坐在對方腰上,兩隻手摸著他精壯的胸肌,問:「你一個月裡一半時間不在家,幹嘛還要買房子?」
「金屋藏嬌,」聲音不如以往清越,含了個笑以後便更顯得醇厚低沉,方馥濃以腰腹使力開玩笑似的抖了抖戰逸非,使得他如同騎馬般顛簸一下,「草屋就只能藏個黃臉婆。」
戰逸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又沒說要搬來和你一起住。」
「房子寫你名字,是我搬來和你住。」反正大便宜沒少佔,口舌之快就讓讓他吧。對方坐的位置偏高,方馥濃被壓得有些腰痠,於是示意對方往下頭坐坐,讓方家老二抖擻抖擻。
這話聽著還算滿意,但其實再抖擻一時半會兒也起不來了。戰逸非喘了口氣,用屁股摩擦了那軟塌塌的東西一晌,忽然又跳下了床。這回他直接光著屁股,開啟衣櫥,翻箱倒櫃。
「又怎麼了?」彎腰時能清晰看見臀間風光,臀瘦且白,性器懸垂,入口的圓心有些紅腫,方馥濃的聲音也有些發啞。
戰逸非取出一根新買的真絲領帶,令方馥濃扣上襯衣,自己則替他把領帶打上。上半身衣冠楚楚,下半身卻露出了屁股與鳥,這樣會顯得恥毛更蓬勃,顯得鳥更大,自己也會更興奮。果然,回到床上以後,他很快變得鳳眼迷離,喉結蠕動,開始不自覺地以手指摩挲嘴唇,另一隻手則放在胯間,半遮半摸在開啟了的兩腿根部。
他說:「你不在上海的時候,我就是想著這個樣子的你,然後手淫。」
方馥濃愛死了這傢伙在自己面前自慰的樣子。等到戰逸非莖柱完全勃發,情緒抵達頂點的時候,他就捏住他的一側腳踝,將他的一條腿以推車般的姿勢扶住、抬高,然後用騰出的那隻手幹他。在紅腫的入口處打摩一陣,中指與食指便並著伸進去,摸過一路的炙熱軟糯,找到那處敏感的核心,指尖一摁,戰逸非就忍不住地「嗯啊」了一聲。
到底在外頭憋了兩個月,方馥濃的情緒也可以,抓著戰逸非的手摸往自己襠部。這小子的掌心是熱的,但比不了情緒高漲的二兩肉這般滾燙,摸來的感受便是緞子一般涼滑。戰逸非手指在那莖柱上輕輕撩撥擦弄,擦得那玩意兒尺寸彪悍,脹硬如鐵,小孔裡頭滲出的清液都滴在自己腹上。
他把沾溼了的手指放進嘴裡,咂舔一下,不錯,腥裡帶點甜,是他男人的味兒。
方馥濃剛打算進入,這房子的大門就開了。葉浣君的聲音如魔音穿耳,一直刺進他倆的臥室裡來:「馥濃啊,樓下的陳阿姨從她們老家那裡帶了點特產給你,我想你昨天回來應該太累了,我就給你送過來,順便幫你打掃一下……」
葉浣君有侄子家的鑰匙,但一般來前都會知會一聲,不會這麼殺人一個措手不及。
方馥濃還沒跟家裡出櫃,戰逸非也從沒想過要和葉浣君以家人的方式相處,床上兩個男人愣了最多三秒,眼見人已直奔臥室來了,其中一個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一把掀起被子將另一個藏進裡頭。
剛剛藏好,葉浣君就進了臥室。她一眼看見床上的被子裡頭藏了個人,便瞪侄子一眼:「你怎麼回事?!」
對著姨媽也不吝惜電力,方馥濃把氣息調勻,儘可能笑得陽春三月:「出去說,剛睡下呢。」
關了臥室門,關不住葉浣君的大嗓門:「怎麼回事兒?你讓她把衣服穿好,出來跟我談談!」
「下回下回,這回多尷尬。」方馥濃扶姨媽的肩膀,想把她從臥室門前帶遠一些,其實他倒無所謂出不出櫃,但考慮到這位保守老阿姨的個人承受能力,決定還是別給她添堵為好。
葉浣君眼尖看見了方馥濃無名指指上的戒指,抓著他的手就喋喋開炮:「你揹著我登記了?哪個女孩子?看那被子裡的身形挺大啊,是不是上次買禮物來看我的那個模特?」
「哪兒有什麼模特,你記錯了。」葉浣君嗓門不小,臥室裡的戰逸非估計聽見了。
「有啊,那個長得跟洋娃娃一樣的,外文名字我也不記得,就記得她常來看我,送了不少東西呢,我知道你不喜歡,也就都沒要。」方馥濃被戰逸非收回去以後,知情者不多,想當方太太的女人倒是依然很多,並且大多另闢蹊徑,直接討好起了葉浣君,「要麼是那個姓張的舞蹈老師?長得雖然沒那個洋娃娃好看,但氣質比較好,有點老版《紅樓夢》裡林黛玉的味道。」
「沒有模特,也沒有林黛玉。」方馥濃怕葉浣君再揭他的底,臥室裡的戰逸非得直接衝出來興師問罪不可,他立即笑著胡謅又打岔,「房裡這個又漂亮,氣質又好,而且懷孕兩個多月了,你就等著升級吧。」
「真的?那你趕緊把酒辦了啊,再下去肚子大起來就不好看了!」葉浣君忽然跟想起什麼似的,抬手就在侄子肩膀上重拍一下,「兩個多月你還在床上亂搞?你想弄出人命嗎?!」
「我這不是添磚加瓦、固本培元嗎?」方馥濃笑眯了桃花眼,天南地北一通鬼扯,誆人誆得昏天黑地,總算把這難纏的姨媽給送走了。
臥室裡,戰逸非從被子裡鑽出來,冷著一張臉問:「什麼模特?什麼林黛玉?」
「這個我得解釋一下,」一天裡面居然兩次在興頭上被打斷,還真是好事多磨。方馥濃扯松領帶,解開外衣,也準備上床,「窈窕君子淑女好逑,你有慧眼,別人也不是瞎的嘛。」
「一定是你亂放電,讓那些女人都會錯意了。」戰逸非從被子裡伸出一隻腳,往高裡抬,不輕不重地踩在方馥濃的襠部,看似不讓他靠近自己。
「我哪兒敢?只電你一個。」胯間被踩得興致高昂,方馥濃握著戰逸非的腳踝抬高他的腿,在他肌肉緊實的小腿肚子上親了親,「明天就看房子,不買不行了。」
「房子當然得買,不過你還得想想,八個月後怎麼跟你姨媽交差。」戰逸非這兒仍是一絲不掛的,潔白柔軟的被子遮住了兩腿間的重要部位,但隱隱可見腿根處的肌膚已被情慾燒灼得發紅。
方馥濃循著戰逸非的小腿一路吮吻、輕咬,在原本的齒痕上又覆上新的,一直吻進被子與腿根相交的地方,他忽然眉頭一皺:「按理說我也播種了很久了,為什麼至今沒有收穫?」
戰逸非把臉板起來,一本正經道:「怪誰?不孕不育症大多都是男子精子不夠活力造成的。」
方馥濃微眯了眼睛,手指摸了摸自己俊美的下頜,點頭說,「有道理。」然後他就一掀被子,把自己和戰逸非全罩在裡頭。
被子裡斷斷續續丟擲一些衣物和兩個男人的笑聲,肉體進入肉體,肉體與肉體絞磨,喘息呻吟裡還有一個低沉性感的聲音——
勤能補拙。
番外三年會
年底方戰二人都有些推不了的應酬,外頭有媒體與供應商要招待,裡頭也有公司各個部門的團建活動要參與。銷售部是覓雅的肱骨,這一年業績尤為不錯,戰逸非也樂得大宴群臣。
「你猜猜今年銷售部回款總計多少?」宋東坡頓了一下,把範圍收得小一些,「單指新品馥木之源,不算覓雅的。」
這個時候一旁的周晨插嘴了:「方總,部門團建大夥兒都高興,你也給點彩頭怎麼樣?你要猜的數字和回款額相差在一千萬以內,就算你贏,否則就要受我們的罰,你同不同意?」
「怎麼懲罰?先透個底。」
「先不能說,反正肯定是你力所能及的嘛。我是員工,你是老闆,你想想我也沒這個膽子讓你下不來臺。」
方馥濃不在上海的日子居多,也還沒來得及看公司的財務報表,他眯了眯眼睛,粗粗算了下,便說:「五千萬左右吧。」
周晨轉眼看向戰逸非,挑眉笑道:「戰總要不要給補充一下?」
戰逸非對馥木之源的瞭解自然深於方馥濃,但他不上當,抬手一送拇指,指了指身邊的男人:「如果我補充得不正確,是不是也要跟著他一起受罰?」
周晨撓頭皮笑:「這個……只罰一個人,未免有失公允嘛。」
當初他們共同決定:破釜沉舟,從頭再來。他們完全放棄沃爾瑪、大潤發、吉買盛這樣的ka賣場,把組建地面團隊人員的預算全都投入於產品研發,短時間內雖然很難獲得爆發性的收益,但長遠來看,產品研發上的重筆投入不僅更對消費者負責,也能幫助覓雅獲得高新技術企業的資質,更有利於獲得風投注資。
這麼一想本來如何不可能超過五千萬,但看老宋與周晨一臉志在必得,戰逸非便故意往高裡說:「應該也不會超過七千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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