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正在調酒的小哥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這地方洋氣著呢,怎麼混進來這麼個土炮?!
但再嘈雜低俗的地方也有人懂得欣賞國粹,雖然方馥濃本人一直謙虛自稱只是略懂,可他的表現從唱腔到功架一概沒得挑,嗓音清亮又帶有磁性,兼具挺拔遒勁與雍容端方,簡直讓人著迷驚歎:這樣一副好嗓子,不入梨園委實可惜。
「千拜萬拜也是折不過兒的罪來,孩兒被擒在番邦外,隱姓埋名躲禍災。多蒙太后的恩似海,鐵鏡公主配和諧,兒在番邦一十五載,常把我的老孃掛在兒的心懷……」
就連滕雲都不知道他還藏了這麼一手,有些驚訝地問:「他還會這個?」
「扮演一個‘鬚生’這不小菜一碟麼?你們叫沒看見過方馥濃扮花旦,那扮相,那身段,那細膩勾魂的眼神……嘖嘖嘖……」凱文一連「嘖」了好幾聲,只差沒垂涎三尺。
滕雲笑著搖頭的同時卻又不得不心服口服:這傢伙就是這麼大開大合,大俗大雅,「佔人便宜」和「上房揭瓦」都是他天性裡的東西,而在萬人中央攫人視線,對他來言再簡單不過。
「胡狄衣冠懶穿戴,每年間花開兒的心不開,聞聽得老孃徵北塞,喬裝改扮回營來。見母一面愁眉解,願老孃福壽康寧,永和諧無災。」
這一段京戲由慢至快,又由快回歸了慢,最後收於一個拖出長音的「災」字,足以繞樑三日,令人回味無窮。
唱完以後他大大方方下了臺,把手裡的麥克風扔還給駐場歌手。小剛遲遲未來,可整個酒吧的人都已無暇旁顧,徹底陷入了瞠目結舌的震驚之中。
在這份磐固難化的安靜氛圍裡,突然就有人鼓起了掌。
這掌聲出自一個男人,清晰、帶力且端正,並且很快帶動了周圍的人。在一片似星火燎原般的掌聲裡,方馥濃循著第一聲掌聲響起的方向望過去,望見vip區域的卡座上有那麼幾個男男女女,而其中一個人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燈光太暗了,他只能看見那人的眼睛。
眼睛細且長,長得跟拖了一筆墨似的,眼梢有些上吊。或許是這個男人已帶了幾分醉意,又或許是卡座的燈光太過蒙昧不清,這雙眼睛顯得水光瀲灩,格外綽約。
一種離奇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撩動了他的心,方馥濃直覺地認為,眼睛長成這樣的人一定不會不好看。
許見歐也朝那個vip卡座上的男人轉過了臉,笑著說:「逸非,這就是我一直向你提起的方馥濃。怎麼樣,是不是名不虛傳?」
「剛才那是面試的一部分。」戰逸非朝方馥濃所在的方向探了探臉,又衝滕雲打了聲招呼,「滕醫生,挺久沒見。一起過來坐吧。」
這樣一來他的臉就完全曝露在了燈光下。
戰逸非和方馥濃一樣都是窄臉盤,五官特別容易顯出來,再加上經過精心打理的頭髮稍稍豎起,露出一片漂亮飽滿的額頭,那雙本來就長的眼睛顯得更長了。眉毛生得也利索,順著吊起的眼梢斜斜揚起,左耳上戴著的一隻造型誇張的鑽石耳釘,在昏暗燈光下閃爍著細細碎碎的光芒。戰逸非已經有了些醉意,鳳眼半眯,削瘦的兩頰微微泛紅,他一左一右摟了兩個尖臉大眼的美女,坐姿極其鬆懈,態度倒也並不顯得太過囂張。
不得不說,這個男人的氣質不太適合生意場,至少他看上去就不太像是生意人。可這雙眼睛留給方馥濃的第一印象太難以磨滅——太好看,像梨園裡的名角,但這種好看又不是光彩照人的花旦,而是青衣,帶著一種秋葉漫空飛舞的冷清感。
凱文似乎也認識戰逸非,一挪屁股就要向他靠近,結果被對方一個冰冷的眼神給攆得很遠。
方馥濃髮現不僅許見歐熟識戰逸非,就連滕雲看似也與他交情不淺,帶著這點疑惑他坐在了戰逸非的身前,而滕雲挨著他坐在了他的身側。在這麼一個嘈雜混亂的環境下,覓雅公司公關部總監的面試就開始了。
「聽許主播說,你是復旦畢業的?」戰逸非的聲音軟且溫和,聽著挺舒服。但他問話的時候,始終以一種非常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坐於對面的方馥濃,眼神鋒利得就像刺客出鞘的劍。
方馥濃不太喜歡這種如同審度物件似的目光,但他始終以彬彬有禮的微笑應對對方的無禮直視,嘴角保持著些微上翹的完美弧度,點頭回答:「新聞系。」
頂牛的大學,頂牛的專業,戰逸非倒也沒表現出太多的讚賞之意,只微微點頭說:「我畢業於澳洲的莫納什大學。」
「略有耳聞,」方馥濃順著對方的意思接下話茬,不卑不亢,「澳洲最好的大學之一。」
「也沒那麼好,花錢就可以上,和這裡的婊子一樣。」戰逸非輕輕擰了一把偎在他肩膀上的一個美女,那個美女絲毫不覺得被冒犯還咯咯地笑,笑得假睫毛直顫,兩粒圓溜溜的兔牙也露出紅豔豔的嘴巴。替方馥濃將面前的酒杯斟滿,戰逸非繼續問,「聽說你以前自己開公司?」
就是因為這個倒酒的動作,方馥濃注意到了這個男人的腕上戴著一串佛珠。還不是隨處可見的地攤貨,而是一百零八顆的紫檀木佛珠手鍊,一圈圈纏繞在骨節秀致的手腕上。倒完酒後,他將由中國結串結的弟子珠捻在指間,看似不經意地摩挲著。
虧心事做多了的有錢人大多篤信佛教,看來這個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也老氣橫秋得不能免俗。
對方顯然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了若指掌,方馥濃點頭:「貴金屬投資公司。」
「經營不善?」
「不是,運氣欠佳。」方馥濃搖頭,想了想又補充說,「在運氣沒那麼差的時候,用‘日進斗金’來形容也不為過。」
「這個絕對不假。買賣不在情意在,這些年我還是挺關心你的。」也不知是話出有心還是隨口一提,許見歐對上方馥濃有些疑惑的眼睛,嫣然一笑,「曾經有一個老太太被他公司的員工忽悠得賣了房來炒白銀,到最後連一半本金也沒能收回。六十來歲的年紀正是等待頤養天年的時候,結果卻無家可歸了。」
戰逸非轉頭看了許見歐一眼,便把冷冰冰的目光投回了方馥濃:「你連最基本的尊老愛幼的品格都沒有嗎?」
這事情方馥濃其實不知道,他常常滿世界飛,後期公司的運營都交給了合夥人。
老太太的棺材本能有多少?騙老太太的錢很沒品格,但這個時候,矢口否認更顯敢做不敢當。
「開公司就是為了盈利,客戶上門時我從來不會考慮什麼‘尊老愛幼’,連產生這樣的念頭都和‘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一樣迂腐。」方馥濃輕輕一聳肩膀,「當然那個負責替客戶炒白銀的技術人員,因為業務水平不到位,我已經開除了他。」
戰逸非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打架只打別人下三路,這種行為非常沒有道德。」
「‘道德’這東西很金貴,我會把它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一些重要的人,比如,」他完全能夠從一點點最末梢的表情變化中判斷出對方對自己剛才的回答是鄙夷還是嘉許,恰到好處的一個停頓後,方馥濃注視起戰逸非的眼睛,「我未來的老闆。」
「你說話很油,做事倒有上進心。你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的能力也讓我很欣賞,完全具備一個成功的企業公關應有的職業素養。」戰逸非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可是,一個能力出眾又滿心抱負的青年卻不得不為了生計給一個不學無術的富家子打工,你不覺得世界很不公平?」
「話不能這麼說。」方馥濃垂了垂眼睛,又揚起眉梢,別有所指地說,「佛陀太辛苦,要教化弟子還要普度世人,我最近越來越覺得或許自己更像是兜率天裡的彌勒。對於現狀,我很知足。」
「‘如剡浮提兒生九歲,兜率陀天初生亦爾,生至七日等於成人。’」意識到對方的目光短暫停留在了自己戴著佛珠的手腕上,佛家經典他張開即來,倒背如流,可說出口的話卻毫不客氣,「這些佛家經典狗屎不如,可家裡的老人讓我非讀不可。」
對方是一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富家子,方馥濃有些驚訝於戰逸非並沒自己想象的那麼愚蠢,似乎也沒有許見歐暗示的那麼惡貫滿盈。戰逸非提了不少問題,有些確實令人感到難堪,尤其是對一個陷入破產境地的男人而言。但每一個問題,方馥濃都十二萬分得體地應對了過去,而戰逸非的眼神也漸漸像把卷刃的刀,遠沒一開始那麼殺氣騰騰,難以親近。
「你喜歡男人嗎?」
這個問題來得前言不搭後語,方馥濃微微一愣,還沒開始信口開河,戰逸非又說:
「我不想窺探你的隱私,但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個連肌底液和精華液都分不清的直男會有良好的審美品位,我也很難放心把公司接下來的一系列大動作交由他負責,覓雅會在阿姆斯特丹拍攝新產品的形象大片,會和上海戲劇學院合作舉辦全國性質的微電影大賽,甚至會請克里斯丁•斯圖爾特作為覓雅推向全球市場的形象代言人……所以我需要你鄭重其事地回答我,你喜歡男人嗎?」
每一個所謂的「大動作」都預示了即將到手的真金白銀。對方話音剛落,方馥濃一抬手臂捏住了滕雲的下巴,將他的臉強行扳向自己——
滕雲嚇了一跳,但方馥濃動作太快手勁又粗蠻,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雙嘴唇就被結結實實堵了上。
絕不只是點水一觸的輕吻。趁著滕雲震驚得雙唇開啟的空隙,方馥濃用上了舌頭,撬開對方的齒關,摩挲對方的齒列,纏著對方的舌頭深吻起來。待單方面的舌吻結束,兩個人的臉稍稍分開一些,方馥濃以舌尖輕舔過滕雲的上唇,慢慢地、逗弄似的勾勒出這個男人的唇形輪廓,便轉回頭來對戰逸非露出一笑:「鄭重其事,喜歡極了。」
兩個美女尖聲尖氣地笑了,其餘的男人更是鬨笑一片。滕雲的面色一下發了白,這樣的玩笑太過火,只是礙於人多無法當場發作。而許見歐也是狠狠吃了一驚,旋即立馬對著方馥濃怒目而視。
「別動氣。」方馥濃將自己面前那沒動過的酒杯推向許見歐,喊了他一聲,「媽。」
毫無疑問是回擊。
戰逸非真的笑了。眯了眯眼睛,手肘擱在胸前,修長手指不住撫摩著自己的下巴。然後他提了個要求,讓方馥濃去搭訕一個酒吧裡的美女,算作這場面試的最後考核。
被指定的女孩子長得挺一般,五官還算秀氣,但臉頰有些大,太過瘦削的身材越是襯得她腦袋和身子的比例不佳。估摸著只有十六七歲,撐死了也就二十。她一個人坐在離vip區很近的地方,因為長相不起眼,從頭至尾也沒什麼人搭訕。
方馥濃不由心道好笑,越是不漂亮的女孩越對豔遇心懷憧憬,這根本就是殺雞焉用牛刀。把一整套拈花惹草的騙子伎倆在腦海中迅速過上一遍,他帶上迷人微笑,信心十足地走了過去。
然而誰也沒想到,僅僅兩句話的時間不到,那個女孩劈腕就打,非常響亮的一記耳光聲響在了酒吧裡,連躲在犄角旮旯裡的人也忍不住朝這對男女投去了視線。
被一個女人當眾甩了耳光,換了別的男人早要為捍衛自己那點可憐的男性尊嚴,作出一副鬥犬的姿態。方馥濃不至於當場失態,但也確實被打懵了——葉浣君把這外甥當作親兒子,別提外頭那些一見他就花痴的女孩子,他活了三十三年被女人打還是頭一次。
不遠處的一個男人放聲大笑起來,和最開始他那孤零零的掌聲一樣引人矚目。方馥濃循著笑聲轉過身去,戰逸非笑得十分放肆,幾乎可以看見兩排白如水晶的牙。這樣子的他與先前那個內斂冷清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變化也讓人匪夷所思。
那個打了他一耳光的女孩端著她的軟飲料走向了戰逸非身旁,原先偎在戰逸非懷裡的那個美女就很自覺地讓出了位置——
不怎麼漂亮的女孩大大方方地挨著一個漂亮男人坐了下,甜膩膩地對他說:「早說了你應該投錢讓我拍電影,我的演技可以拿金雞獎。」
甚至一時仍無法將誇張的笑容從臉上收去,戰逸非將身子前傾,一邊笑一邊倒酒,手腕也因此抖個不止。佛珠微微生響,澄清的酒液甚至灑了幾滴在杯外,他對女孩說:「快敬方總一杯……向方總道歉……」
方馥濃注視著戰逸非的眼睛,特別平靜地問:「這也是面試的一部分?」
「不不不,不是面試。」放下洋酒瓶,戰逸非仰身後靠,以個相當舒適的姿勢嵌身進卡座的沙發,「只是因為我高興。」
蹺著一條腿的坐姿十分鬆懈,戰逸非抬著下巴,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而方馥濃微微眯著眼睛,那雙天生不笑也翹的嘴唇抿出了一道刻板的線條。周圍正有人正為剛才那幕鬧劇捂嘴嗤笑,氣氛有點僵,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撞,一種奇異的氛圍把酒吧切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一半是縱情狂歡的人群,一半就是他倆。
「圓圓,這玩笑太過了。」許見歐輕咳兩聲,拍了拍打了方馥濃一耳光的女孩,示意她上前去道個歉。
名叫「圓圓」的女孩知錯似的吐了吐舌頭,馬上就聽話地跑上前來,伸手拉住了方馥濃。她作出撒嬌之態地晃了晃他的胳膊,連拉帶拽,道歉的態度也十分誠懇,刻意發嗲的聲音聽來噬人魂骨:「對不起嘛,你絕對是我見過的帥哥可以排名前三的了,如果不是小非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我肯定今晚上就跟你走了。」
方馥濃不至於風度全失地讓一個女孩難堪,隨著她又回到了卡座上。
「別這麼叫。」卡座上的戰逸非衝圓圓一瞪眼,又把一杯半滿的酒推到了方馥濃眼前,自己舉杯與他的酒杯輕碰一下,微微一笑,「不打不相識,這杯酒乾了,歡迎加入覓雅。」
一句「不打不相識」說得特別輕巧,戰逸非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把杯沿送至唇邊的時候,還不忘用眼神示意方馥濃必須一飲而盡。
方馥濃低頭看了一眼酒杯裡的澄清液體,一動不動。
眼見方馥濃沒有喝酒的意思,戰逸非放下酒杯,玻璃杯底在桌上磕出輕輕一聲:「加你百分之四十的薪水。」
「一個巴掌價值八萬,」方馥濃微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問,「聽上去我還賺了?」
「不用謝我。」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出對方的不快,戰逸非再次舉杯,用杯底敲響桌面,對大夥兒說,「來,一起敬方總。」
在座的這麼七八個人都舉起了杯,整齊劃一,頗有脅迫意思,看見滕雲與許見歐赫然也在勸酒的行列,方馥濃突然花哨一笑:「我的味蕾可挑剔。」
酒杯原已送在唇邊,趁著大夥兒仰脖喝酒的時候,方馥濃一甩手又把杯中的酒液潑在了地上。
動作快得不為人察覺,臉上也重又掛上了迷人笑容,這傢伙的立場卻很是明顯:公關總監的位置他想要,但這杯酒喝不下去。
別人倒是沒注意,可這個動作偏偏被戰逸非看見了。他二話不說,打個響指叫來專門服務自己這桌的少爺,問他:「你們是不是賣假酒?」
「沒有啊。」即便真是假的,對方也不會承認,那長相挺秀氣的男孩子連連搖頭,「戰總你是懂酒的,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怎麼這麼問?」
「我朋友一滴不沾,難道不是假的嗎?」那雙細長眼睛掃了一眼方馥濃,戰逸非又讓那個少爺開了一瓶1500毫升的路易十三,吩咐說,「你既然一口咬定酒是真的,這瓶你喝。喝乾淨了,你再拿兩瓶回去,記我賬上,喝不乾淨,這酒就是假的。」
心裡算了算,別說兩瓶酒了,光這桌的提成都上萬了。那少爺笑著說了聲「謝謝戰總大方」,然後抄起瓶子就往喉嚨裡灌,沒灌幾口便一臉通紅,脖子上青筋驟起。都是窮鄉僻壤裡出來的苦孩子,沒學歷沒追求的搬磚頭,有學歷有追求的搞it,其中不乏像他這樣沒學歷有追求的,圖的就是夜進鬥金,一朝發達。
戰逸非也在喝酒,當然是品不是灌,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著方馥濃,目光裡很有那麼點要強迫對方馴服的意思。
三斤四十度的洋酒,非把這小子直接灌進急症室不可。
「也不用都喝了吧,酒吧裡賣假酒也是常見的事。」一折戲全是唱黑臉的那一定不行,總有人要多管閒事,要勸止這樣不道德的行為。
陌生人的死活方馥濃懶得管,他自己這會兒心裡也不太爽。他託詞要去廁所,還鼓勵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不要辜負了領導的嘉勉。再給你加個果盤,算我賬上。」
那小子被他拍得嗆著了,臉紅更甚,酒液從嘴角旁滴滴答答溢位來。
方馥濃沒真去廁所,而是在離廁所很近的地方抽起了煙,一直沒機會挨著他的凱文也過來了,手上端著一紮啤酒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戰逸非就是一紈絝子弟,你要以後真在覓雅工作有的是受氣的機會,不差這一巴掌。」
「人得有脾氣,真沒了脾氣,還不活得和狗一樣。」方馥濃懶洋洋地應著,掉頭去看牆面,把反光的大理石當作鏡子照了照自己那張英俊的臉——這個男人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即使名校畢業智力優越,也從沒打算放棄自己外貌的優勢在商場上另闢蹊徑。臉頰上留著一道指甲印,嘴角處也破了點皮,他忍不住低聲地罵:「媽的,挨豬蹬一下也不至於腫成這樣。」
「胯下之辱,韓信忍得,你方馥濃怎麼就忍不得。你知道我以前的理想是當作家,我自費出過小說,就是賣不出去……為了混口飯吃我開始跑銷售,最開始是做醫療器械,為了接一筆單子,見到那些科室主任就賣笑低頭,連‘爹’都叫了好幾回……」
「滾蛋!」他當然知道時間會做舊很多東西,皮革、容顏、愛情、理想……還盡是些很好的東西。但比韓信還勉強湊合,比他凱文就令人不齒。方馥濃真的有點動氣了,將手上的菸灰彈在地上,突然又問,「那個叫‘圓圓’的是誰,看樣子不是露水,是熟人。」
「你說戰圓圓啊,那是戰逸非的妹妹,大學快畢業了。」凱文想了想補充說,「她人其實不壞,挺直率一姑娘,也沒大小姐的脾氣。雖說兄妹倆是同父異母,可她哥挺寶貝她的,估計也是因為她喜歡周傳雄,否則她哥絕不可能讓她到這地方來。」
「你對他們家倒挺了解……」
「那是,我還知道戰逸非的親媽是個三兒,還沒上位就自殺死了……」
「小剛!是小剛!」內場裡突然就尖叫聲響成一片,打斷了凱文要說的話。
比海報上宣傳的晚了近兩個小時,但小剛總算來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過氣的明星也比平民金貴。唱了這麼幾首膾炙人口的口水歌,輕輕鬆鬆就把酒吧的氣氛炒至了頂點。雖說是週末,但許見歐隔天還有一個直播節目,無論如何和這些人耗不了那麼晚。兩個人離開b&b時特意找了方馥濃,滕雲留下了奧迪車的鑰匙,自己則開許見歐的車送他回去。
滕許兩人前腳剛走,方馥濃就看見戰逸非也到這僻靜角落來透氣了,他走路有點打飄,看上去就醉得不輕。身後還隨著一個人,那個剛剛險些自己把自己撂倒的少爺。看樣子到底是沒喝乾那一瓶路易十三,那小子這會兒看著還挺精神,走路仍然夾著屁股一扭一扭,步子邁得小媳婦兒一般碎。
然後他就看見戰逸非抵著牆壁站了住,那個少爺很順從地就跪在了他的面前,伸手去解他的皮帶扣。
臉頰緋紅,胯間高隆一片。看來時尚圈還真是十個男人九個基,方馥濃不覺吃驚,倒也沒打算移開眼睛。
跪地的小子把戰逸非褲襠裡的傢伙掏了出來,半軟的樣子,尺寸不錯。他迫不及待地把它含進嘴裡,收縮著兩腮的肌肉,吮吸得嘖嘖有聲——戰逸非惡狠狠地摁著對方的後腦,在對方的嘴裡橫衝直撞,攪得鼻子裡的氣息都只出不進,一嘴來不及下嚥的唾液流了下來。然後他突然就掉過了臉,看向了方馥濃。
兩個男人不避不忌,目光大大方方地打了個觸。眼睛不僅是心靈的窗戶,也是美人的真諦,他看見了他長極了的睫毛投下陰影,眼珠閃爍著懾人的光澤,細細上挑的眼梢也是媚態十足。
在周圍一片「小剛!小剛!」的尖叫聲裡,一個男人率先轉過了頭,他望著他的眼睛,刻意大聲呻吟。
一個靈感突然就像落在乾柴上的火星一樣燒了起來,反抽戰逸非一嘴巴這實在有辱一個公關先生的情商,方馥濃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胯下之辱,最好還是床上清算。
射了對方一臉,戰逸非心滿意足地把褲子拉上了。少爺跪在地上還沒起身,仰起那張沾滿了白色漿液的臉,一個勁兒地邀功媚笑。戰逸非捧著他的臉射的時候,自己手上也沾上了一些精液,他捻了捻粘膩的手指,一躬身低頭,就把弄髒了的手擦在了少爺那件鑲了金絲的馬甲上,反覆擦了幾下,才搖搖晃晃地打算回去。
「戰逸非葷素不忌,但偏好男人多一點,他上過不少男模與明星,最近在追的人你一定想不到……」凱文嘖嘖咂嘴,就這一猥瑣的話題喋喋不休,方馥濃卻被另外兩個人吸引了視線——目露兇光,行跡鬼祟,長得就是一臉欠勞改的樣,穿得也不應景,這兒不是揮金如土的有錢人就是妄想靠身體致富的婊,這幾個提著百威牌啤酒瓶的痞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戰逸非?」其中一個縮著脖子,朝著走過身前的男人眯眼辨認片刻,大喊起來,「找到了!戰逸非在這裡!」
從酒吧的陰影處又躥出兩個人,一樣的凶神惡煞,來者不善。其實他們要找的人正爽得雲裡霧裡,壓根沒來得及也沒打算要跑,結果又有一人喊了一聲:「你別跑!」
他就跑了。
確實有點喝高了,逃跑的人連儲藏室和酒吧後門都分不清楚,開錯了兩扇門以後,四個痞子已經近在咫尺。
正當他要被人砸得腦袋開花之際,突然一個人影從他的身旁躥出,一腳帥得不行的旋踢放倒了最前面的一個,然後伸手拉了他一把。
「這裡!」方馥濃拉著戰逸非的手腕,將他帶出了酒吧後門。而那四個痞子沒想到會被突然躥出的一個男人攻擊,而且對方身手相當利落,看著像是練過的,遲疑一會兒後再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
兩個男人同倚在一棵樹上喘氣,戰逸非被方馥濃拉著跑了一陣子,氣喘吁吁下酒也醒了不少,轉臉看他說:「沒想到你還能打架。」
方馥濃張口就謅:「跆拳道,黑帶。」
「什麼?」戰逸非有些驚訝,然後立即反應過來,「那我們跑什麼?」
「好吧,學過兩個月,就這麼幾個動作看上去像黑帶。」一眼看穿對方表情裡的深意,方馥濃對自己的謊言似乎毫無悔過之心,笑得也是毫無廉恥,「別露出那種‘你個死騙子’的表情,你剛才差點就相信了。」
初春的凌晨,除了寥寥幾輛計程車開過,街上幾乎沒什麼人。兩個人的外套都還留在酒吧裡,沒打算折回去取,直接頂著寒氣走向了地下停車庫。沒想到那四個痞子不傻,居然在這個地方蹲點。
四個打一個,戰逸非下手很黑,看得出對方只想簡單教訓他一下,可他卻似乎根本不想留下活口,拳腳下面要出人命。被重拳砸倒的身體撞在停車庫裡的名車上,寬敞的區域內一片嘀嘀嘟嘟的警報聲。
到底對方勢眾,戰逸非免不了捱了幾下,趁著閃避的空擋回頭對方馥濃吼:「過來幫我!」
那一巴掌的氣還沒捋順,更何況這種顯而易見是有錢人閒出來的是非他也不想攪合進去。方馥濃兩手插袋,瀟灑地搖頭:「要做愛,不要作戰。這是我的人生信條。」
最後戰逸非把四個人全打倒了,臉上多出了烏青,腕上的那串佛珠上也沾上了血跡,對方的血。他猛揪起其中一人的領子,一面繼續朝他的門面部位砸下拳頭,一面對他作出警告:「你回去告訴那個姓嚴的!別再惹我,也別想沾手我的人,太腥了,他沾不起!」
眼見真有可能出人命,方馥濃適時提醒了戰逸非,停車場裡有監控錄影,還順便一指正對著案發現場的那隻探頭。
戰逸非這才從地上站了起來,平靜地仰起臉,對那隻探頭露出了一個非常標準而官方的笑容:「是他們攻擊我,我是正當防衛。」
「保持微笑。很好,我們走吧。」先下手為強,把理全佔足了,對方報警也不怕了。為什麼大門大戶的企業一旦產品出了問題首先就是「認錯召回」,這是一種危機公關的手段。
方馥濃要去開走滕雲的那輛奧迪,沒想到戰逸非非但不走,還往著探頭方向又靠近一步。他抬手晃了晃那串佛珠,使勁仰著脖子說:「我信佛,我是好人……我的身份號是3101091987——」
「夠了……夠了……」方馥濃伸手去扶戰逸非的肩膀,示意他別再饒舌多嘴,結果挨他一扶的男人就這麼仰頭一躺,直接睡進了他的懷裡。
剛才的場面太過激烈,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才使他沒醉倒過去。這會兒酒勁直衝腦門,他的腦神經全都打了結,膝蓋骨也軟得不成樣子。
好容易把這個和自己一般高的男人弄進車裡,對方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方馥濃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的姓名是:我的公主。
一接電話,原來是戰圓圓。
「我哥在你這裡嗎?」方馥濃簡單解釋了下兩人先行離開的原因,又聽女孩說,「他不太能喝,酒品也不好,喝醉了就要發瘋的,麻煩你了。謝謝。」
「沒事,我先送他回我家,有什麼事明天清醒了再說。」心想:不醉也夠瘋了。
凱文說得果然沒錯,沒了那股打人耳光的潑辣勁,這位富家千金確實還是很有教養的,短短幾句話裡說了幾聲「謝謝」。甚至最後還直言不諱自己對對方的欣賞之意,不羞不臊地表示想留個號碼。
如果不是折騰了大半夜精疲力盡,方馥濃還真想好好教教這丫頭,追男生不能這麼直接。
收了線,他開車離開地下車庫,上了高架又下了高架,路過了一個他非常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紅燈。他不得不停在這裡接受過往的審視,像一艘泊靠岸邊的船。
這地方他從未刻意回來過,哪怕偶爾開車經過,也是倉促一瞥後馬上離開。那片侵華日軍留下的建築已經被政府改造得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商業廣場,十字馬路十分寬闊,高樓鱗次櫛比,高聳入雲。
葉浣君早早地賣了這裡的房子,得知被政府拆遷改造的時候還哇哇大哭,倒也不全是為了少了一個當釘子戶的機會。
這裡有她的青春,他的童年,這裡有太多的年華苦樂、人間悲歡,即使二十年過去,他仍記得纖毫不差。
副駕駛座上的戰逸非突然醒了,他望著窗外,露出一臉悲傷神情:「這裡以前叫‘同普坊’,我小時候就住這裡。」
「開什麼玩笑,這裡以前是貧民區。」方馥濃不相信戰逸非的話,不相信他也曾在這裡為了洗一次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排隊兩個小時,不相信他也曾每天都被弄堂裡婦人洗刷馬桶的聲音吵醒,那聲音像淅淅瀝瀝的雨,一年到頭下個不停。
交通燈換作了綠色,方馥濃開車要走,誰知戰逸非一聲不吭地拉下了車門,下了車。
來不及出聲阻止,那小子就跑到了馬路上,表現得活像一個發酒瘋的傢伙,指著一隻井蓋大喊大叫:「我真的住在這兒!我從這蓋上的小孔往裡頭扔過劃炮!」
方馥濃只好跟著他下了車,看著他跑出幾步,指著一家奶茶店說這裡曾是個公用廁所;看著他又跑出兩步,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必勝客說,那裡以前是個澡堂,他媽帶他去洗過幾次澡,每次都和過節一樣開心。
「還有那裡……那裡是我媽……」戰逸非循著久遠的記憶抬手一指,他本來想指曾經屹立此處的一座教堂,但教堂早就被拆掉了。他手指點著的地方,是一枚五米寬的霓虹燈牌。
戰逸非明顯一愣,一輛疾馳而來的suv就對著他撞了過來,幸而被方馥濃及時拽了一把。
急剎車後,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大半夜地待在大馬路中央,找死啊!」
戰逸非一撩袖子就要上前,毫不客氣地回擊:「你他媽說誰找死!你從我身上碾過去試試!」
suv的司機估計也是火爆脾氣,當場就要跳下車來教訓這毛頭小子。
這一晚上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方馥濃實在是倦於再生事端。他把這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抱進懷裡,轉頭對那司機說:「不好意思,我們剛才在談分手,他的情緒有點失控。」隨後他捧起戰逸非的臉,連連吻他的額頭和鼻子,邊吻邊說,「好了,寶貝兒,別鬧了。我還是喜歡你的……」
「惡、噁心死了!」suv車的司機本來確實打算爭個明白再走,可一看見兩個男人又親又啃摟在一起的樣子,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踩下油門逃似的走了。
「你是否已經戴上了耳機,在徹夜吹撫的微風中,聆聽美妙的音樂,傾訴久未吐露的衷腸……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整,很高興又和大家相遇在電波之中,我是本檔的主播見歐……」
許見歐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音樂節目,後來又被調去播早新聞。電臺節目幾乎都是直播,滕雲自己錄了一些。雖然比起電臺廣播裡那些字正腔圓到略帶匠氣的吐字,他更喜歡聽許見歐平時說話的樣子,聲音不軟不硬,也不過於講究捲舌翹舌、前後鼻音,非常好聽。
哪怕已經工作多年,勤奮認真的許主播仍保持著每天清晨朗誦的習慣,長篇累牘,書聲朗朗,也不顧是否擾人清夢。
只有那麼一次他記錯了自己的直播時間,睡過了頭,遲到了十來分鐘,幸好搭檔的女主播一個人救了場,節目才沒開天窗。這類事故挺嚴重,許見歐被領導懲罰在全體電臺同事面前朗讀檢查。簡直像小學生一樣。他為此大光其火,自己懲罰自己關在露臺上,那夜大風大雨,整整一宿。
論長相、颱風與基本功,許見歐不輸任何一個當紅的電視主持人,本來也有機會踏上更廣大的舞臺。畢業伊始在電視臺實習,曾有四十多歲的女領導言語曖昧地向他示好,那位女領導手握重權,只要假意承歡他就肯定能夠留下。別的人都求之不得的機會,可許見歐表明態度不想與娼妓同列,當場拒絕。電臺工作雖較顯冷清,但好在是非遠比電視臺要少,反正他本就家境殷實,報考播音主持專業只因個人興趣,從沒想過要靠賣身揚名立萬。
這就是許見歐,人前溫潤優秀得如同良田玉,人後卻認真較勁得嚇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兩個人默契十足,與「方馥濃」相關的話題極少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但今晚上他們仨碰了面,滕雲總覺得另外兩人間的氣氛有些異常,可偏偏又說不出到底異常在哪裡。滕雲自己也有些懊惱,大約只有付出真心的人才會這樣患得患失。
許見歐洗完澡出來,見滕雲正一臉沉思地聽著自己過去的節目,便分開腿坐在了他的身上。許見歐比滕雲矮了不少,自然也輕了不少,坐的位置有些敏感,兩人的下身便曖昧地摩擦在一起。他望著他的眼睛,問:「在想什麼?」
滕雲不答反問:「今兒這出,你是不是早知道?」
「哪一齣?」許見歐想了想,反應過來,「你是說讓方馥濃叫‘爹’?這不是面試麼,再說我也沒佔著便宜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就不能把那些過往全放下?」
「早放下了,我看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你。」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皺著眉頭,看著彼此。眼見氣氛要弄僵,許見歐及時把自己的情緒斂好,一張清秀的臉舒展開來,「好吧,我承認,我知道戰逸非不是善茬,我早等著看他吃癟。這小子外頭是圓滑,骨子裡卻還是帶稜帶角,他順風順水這麼些年,我就不信沒人能把他搓平了。」
意識到自己反應確實過了,滕雲也笑了:「其實是醫院裡的煩心事。」
許見歐搖搖頭:「我從小聽我媽講他們醫院裡的那些事情,知道醫生這個群體遠非人們想象中那麼救死扶傷、仁心仁術,所以我當時就勸過你,以你的個性肯定受不了醫院裡的陰暗面。你本科念得是生理學,研究生又轉去唸臨床,其實完全可以接受一家醫藥公司或者化妝品公司的邀請,做一些與生物細胞相關的研發工作,那樣更輕鬆,收入也更高。」
「我知道,可……」
這世界上有一類人活得矇昧又陶醉,而另一類人活得自省卻痛苦。滕雲顯然是後者。在校期間的論文就拿了國際獎項,幾家與醫藥相關的跨國公司都對他青睞有加,但他當時不知怎麼就鑽了牛角尖,認定唯有醫生這職業才對得起自己寒窗苦讀這些年。
「你的科室主任是我媽以前的同事,關係不錯,要不要我去讓她打聲招呼?」
滕雲嘆氣著搖了搖頭,抬眼看許見歐:「這樣是不是有點傻?」
許見歐笑著捧起滕雲的臉,以個肯定的口吻回答:「你是真君子,而方馥濃是真小人。你說,有誰會傻到‘棄君子而求小人’呢?」
兩個人再次默契地閉上眼睛,尋覓到彼此的嘴唇。他們抱著深吻了一會兒,彼此都有了反應,但滕雲顧慮許見歐明早九點就得進直播間,便沒打算更進一步。
在性愛方面,這個男人很多時候都古板得不討人喜。比如許見歐不介意被內射,但滕雲不同意,偶爾幹了那麼一兩次,還非要替他將內部的體液瀝乾淨,才允許他睡。
「算了,還是哥哥來伺候你。」許見歐一把將滕雲推倒在床上,動手去褪對方的褲子。他也沒飢渴到非做得腰痠股疼的去做節目,想著,就咬一咬吧。
「‘當我們漫步於金色的麥田,你會忘記天空中妒忌的驕陽……’這支來自sting的《fieldsofgold》,送給每一個渴望簡單愛情的你……」
電臺主播的聲音聽來清晰柔軟,音樂如拂過麥田的風般舒緩悠揚,一首動聽的歌,一個動人的夜晚。
懷裡的人一直不肯撒手,兩個超過一八五的男人跌跌絆絆,摟摟抱抱,一路上沒少引人注目。方馥濃也不在意,迷人笑容掛了全程,直到把對方帶進家門。
床比夢想還寬,但只有一張。懷裡的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他才有機會看清楚他的臉——
哪裡是戰總啊,分明就一小孩兒麼。
下頜的線條收得很窄很利落,臉面上既有捱揍的烏青,也有醉酒的彤雲,靛青奼紫得特別好看,襯得五官更顯英挺。大概是覺得空調溫度高了,戰逸非自己動手扯開了衣領,露出胸前一大塊皮膚——裸露在外的胸膛肌肉勻稱,皮膚跟雪花膏似的白得教人心裡起膩。
一個滿身酒氣的人霸佔了自己的床,方馥濃正猶豫著是否要將對方叫醒,結果才伸手在他臉前晃了晃,床上的男人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接著戰逸非做了個令他大吃一驚的動作——五指交錯著插入他的指縫,他把他的手擱在自己的臉頰上,貪婪地嗅著,蹭著,一臉的陶然與滿足。做這些的時候他仍閉著眼睛,眼皮一顫一顫,似有一兩顆水珠掛在長密的睫毛上,旋即又滴在臉上,滑落頰旁。
這個男人的臉頰燙得似火,彷彿今夜之後,他的掌紋就將為他消失。
這個男人在哭。
接著戰逸非就醒了,睜著一雙描眉畫目的戲子般特別長、特別好看的眼睛,跟不認識對方似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撒潑、爆粗、打人,這會兒又哭上了,這人酒品差的表現都齊活了。床頭燈朦朧得如同醉者的眼眸,夜色恰好掩去了方馥濃一臉鄙棄的神情,一個好看到浮誇的笑容重又浮現臉龐,語氣也往死裡溫存:「嗨,你還好嗎?」
酒醒了半茬的戰總睨著眼睛打量對方半晌,問出直教人暈厥的兩個字:「你誰?」
「嗯……」方馥濃正琢磨著怎麼再次自我介紹,戰逸非反倒揮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知道了。」
「我想我們還有很多工作上的細節問題沒有談。」
「比如什麼?」戰逸非動手去掀被子,他現在困得要死,不想和任何人廢話。
「比如工作時間。」
「九點上班,六點下班。」戰逸非將被子蓋在腿上,人正準備往裡鑽。
「你是法西斯嗎?」
「什麼意思?」戰逸非停住動作,回過了頭。
「我的員工通常十點上班,五點下班。與其在辦公室裡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還不如讓合理的工作時間激發員工的工作熱情,這樣對公司的發展也更有助益。」
「所以,你的公司呢?」戰逸非微微仰起下巴,一臉思索狀地眯了眯眼睛,旋即又作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的員工太過熱情,它倒閉了。」
「這地方離公司不近,即使我今天救過你兩次,也沒得商量?」「只打下三路」未免陰損無恥,可這小子「只打臉」的說話方式更教人吃不消。
傾身靠近的動作太快,方馥濃一時沒來得及推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戰逸非的舌頭已經伸進了他的嘴裡。
睜著眼睛吻了過來,兩片舌頭糾纏推送的時候,兩個男人誰也沒合上眼睛。戰逸非強勢地摁著方馥濃的後腦,和他在酒吧裡戲弄滕雲一樣,深吻之時一顆一顆地舔過他的牙齒,深吻過後又以舌頭慢慢勾勒出那雙嘴唇的迷人形狀。在這樣一個不可能更近的地方彼此注視,這雙又長又媚的黑眼睛熠熠發光,裡頭似乎還藏著笑容。
「九點,六點,不幹就滾。」吻完以後,戰逸非倒頭就睡了。
眼皮沉得似鑲了金,方馥濃也扛不住地倒了下來。正當黃粱將至半寐半醒,身後的男人突然伸手抱上了他,一絲帶著酒氣的氣息就這麼吹進了他的脖子,像一隻輕啄的鳥。
兩個男人都彎成弓形,一個人的前胸緊密貼著另一個人的後背,把臉埋在他的脖子裡,還抬起一條腿掛上了他的腰。一隻冷冰冰的手伸進了男人的襯衣,在那緊實又溫熱的胸肌、腹肌上一陣亂摸,最後似嫌還捂不熱自己的手,又往下探去,握住了那根發燙的東西。
滿意了,不動了。
第二天方馥濃一覺睡到下午四點,醒來時看見自己的家似遭了劫般狼藉,餐桌旁的幾張椅子不在其位,櫃子裡的衣物被翻得到處都是。那小子已經走了。
他起身去浴室洗澡,心情不錯,在嘩嘩熱水下還順便解決了同樣起晚了的慾望。公關總監的工作是否枯燥他不知道,至少,這個老闆還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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